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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蛩音 “你凑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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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颐回到酒店房间以前,有关陶代的大新闻传遍了除参加直播以外的参赛学生圈。
昨夜,教育局几个领导接到匿名举报信,举报陶代作为非应届毕业学生参加高考。随信举证陶代的准考证照片,陶代在高考当天进入考场的照片,以及一封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
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地厘清了陶代违规操作的事实。
物理竞赛已经结束,陶代在房间懒觉,起床不久门就被叩响了,带队老师和几个不认识的教育局工作人员堵在门口。
“放开我!”
还来不及反应,他就被勒令收拾东西下楼,去市教育局接受调查。
教育局已经通知他的父母。
从电梯到大堂再到地上停车场,他压抑着反抗,缩着肩,弓着背,形容猥琐,不想被周围的其他人注意,衣料被磨得哗哗直响。
“同学,请你安静。”其中一位工作人员提醒,“请你去局里做个记录而已。”
“我没有违规!”陶代站在车前迟迟不愿上车,然而额前的汗水已经出卖了他。
“目前有一些针对你的证据,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们将会考虑直接和宛中接洽,最后把决议通知给你。”
直接和宛中接洽?
闻言,陶代的表情僵起一瞬。
绝对不可以。
如果闹得人尽皆知,他回不了宛中读书了。
他的无名气焰像被戳破的皮球,渐渐瘪下来。
陶代露出谨慎猜疑的表情,试探道:“……谁举报的我?”
工作人员瞅了他一眼,“是匿名举报。”接着又推推他的腰,“快上车。”
明明没得到答案,陶代心里却浮现出一个人影,豆大的眼睛里写满不甘和阴沉。
“动作迅速点,”工作人员见他不动,催促道,“你爸妈这个时候都到教育局了。”
陶代原本还想磨蹭,不经意瞅一眼围观者,学生从稀稀落落两三个越聚越多,几十双眼睛好奇地往他这边看。
他立马挡住自己的脸,促狭地跺了一下脚,低头蜷起身子躲进车内。
在车上,他直喘粗气,鼻子上有一颗大的脓包痘被他挤破,此时泛着油光。
“我问一下,”陶代口吃都有些不情,佯装镇定,一副要讲演的样子蹩脚极了,“我就只是问一下,如果情况属实,会怎么样?”
工作人员带着一种怜悯的目光望向这个功利心呼之欲出的孩子:“下一届禁止参加高考。”
也就是说,他会白白浪费一年。
车里刚打开空调,冷风还没上来,闷热烧人,车流中,马路被高温烤得扭曲。
汗水滴落在大腿上,陶代几乎要昏厥过去。
“你听说了吗,宛中那个事儿……”
傅颐回酒店的一路,都听到有人在提陶代的名字。
“当然听说了,”甚至别的学校的学生也在讨论,“宛中居然有人胆子这么大,听说处分是明年不能参加高考,要是我一定接受不了直接崩溃,好不容易拼命学到这份上,还得拖一年,多生不如死啊。”
“谁让他投机取巧,明文规定高二生不能提前参加高考,事情被捅出来不是活该?再说,说不定多准备一年人家考得更好。”
“我反正不行。不过匿名举报,哪位仁兄做这么绝,听说举报信里铁证如山,根本就没有反驳的余地……这是把调查的活儿也一起干了,教育局负责处分就行。”
“人在做,天在看呗。”
傅颐心情复杂地听着路人讨论。
好一个“明天你就会知道。”
他可算明白了梁瑆昨晚的所作所为。
此时,做事很绝的梁瑆恍若没事儿人一般,穿着正装,正对镜打领带,他之前光看视频教程,现在才首次实操。
梁瑆的强迫症有目共睹,学霸大概都有个精益求精的毛病,第一次打出来的结已经算不错,略有瑕疵而已,他还是推翻重来。
傅颐打开门,瞧着他和领带作斗争,悠悠开口道:“昨天塞的是举报信?”
梁瑆比划领带的宽边和窄边,顾不上回话,傅颐走过来扯他的领带,调试了一下位置。
“陶代惹你生气了?”傅颐顺便问。
梁瑆轻言:“他怎么样?”
“听说被带走调查了。”
“……”梁瑆表情没什么波动。
傅颐理顺绕过梁瑆后颈的领带,把窄边下拖,提示道:“细的这边长度要垂到肚脐这儿。”
言传身教须到位,说罢,傅颐忽地心猿意马,隔着衬衫在梁瑆小腹乱摁,悄声道:“给我找找肚脐在哪儿。”
“滚。”梁瑆打他的手。
傅颐才不滚,得了便宜收回手,叉着腿降低身高,认真给梁瑆打领带。
掌控间,领带穿行绕环,傅颐吃味:“我连你喜欢谁讨厌谁都不知道。你看,我就不知道你不喜欢陶代。”
“你知道,”梁瑆冷漠提醒,“我不喜欢你。”
傅颐唇角一抬:“你就嘴硬吧。”
“不过,还有一点我不懂,你为什么总去铁厂?”他漫不经心补充,拉动细边调整结的高度。
梁瑆不作声。
傅颐说:“行,反正下个周就要集中爆破,你要真是有什么土壤采集任务,也去不成了。”
“下个周?”梁瑆眼皮一跳。
“我爸选的黄道吉日,不然会拆得更早。”
“……”梁瑆的腮微陷一下,似是咬住了内壁的软肉。
说话间,利落的温莎结成型。
梁瑆还在愣神,傅颐扯着领带把人拉过来,贴着他的唇“啵”一声,迅速偷了个香。
“唔。”
梁瑆被撞到门牙,傅颐伸手想给他揉揉嘴。奈何梁瑆面如坚冰,摸着上唇看傅颐一眼,穿衣镜也不照了,跑到浴室照半身镜,拆掉打好的结,重新开始跟领带奋战。
他不允许自己连个领结都打不好。
梁瑆一边动手,一边在想铁厂的事。
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这段时间他也算把铁厂翻过一遍,录音笔到底在哪儿?
这可是扳倒高利贷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筹码,难不成,要任其流掉么?
下午,数学竞赛的分数公布,梁瑆总分排名第一,当之无愧斩获一等奖,杜微拿到成绩单特地来房间找梁瑆分享喜讯。
“傅颐也跟过来了?”杜微一脸讶然。他跟着上集训课已经让她够奇怪的了,不过傅颐曾经帮她解过围,杜微一直对这个学生心存好感。
“这床——”
对到一起去了是怎么个奇葩操作。杜微搞不懂现在高中男生的脑回路。
当事人坐在床上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解释:“老师,我认为感受竞赛氛围必须感受到底,所以就来了。”
杜微觉得这逻辑哪儿哪儿都不顺,但是放傅颐身上或许它就是顺的……也说不定吧。
还得去别的房间,杜微没有多待,跟梁瑆嘱咐了一下授奖仪式的流程就告辞。
“啊对,”离开前她眉飞色舞地提醒梁瑆,“接下来九月份在京城的决赛还是我带队,继续加油,老师相信你。”
傅颐用拳头抵住左胸:“我也相信你。”
“……”梁瑆瞅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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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也是授奖仪式,七点钟,梁瑆和傅颐上楼。宴会大厅设在顶楼碟形的建筑内,独占高阁,周围是群芳争艳的空中花园,能俯瞰周围城区的夜景。
大厅里灯火璀璨,学生以学校为单位落座,傅腾远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支持宛州教育事业,作为赞助商以及颁奖嘉宾坐在最前排的主桌,傅颐理所应当和他爸坐一起。
空腹喝了点高级洋酒,皮笑肉不笑认完一圈叔叔伯伯,授奖仪式正式开始。
傅颐时不时往台上瞅,傅腾远见他魂不守舍,不赞同地问:“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傅颐莫测高深:“爸,过会儿你给梁瑆颁奖。”
“他也来了?”
“他一等奖。”
傅腾远颔首:“这孩子挺不错的。”
“何止不错,”傅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声说,“是神仙下凡。”
傅腾远没听清他拐弯儿抹角的话,低声道:“你外公打电话跟我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
傅颐不放在心上:“破了点皮,早好了。”
“吴岳坤跟我们竞标失败,元气大伤,估计现在还记恨着,”傅颐语气有些严肃,“他不是正经做生意的人,百无禁忌,对你下手的很可能是他的手下,从今往后我在你身边多派几个人。”
“别——”傅颐把酒杯往桌上一杵,连忙拒绝,“我受不了身边跟着人,你注意傅沁就得了,经过上次他们应该知道在我这里讨不到便宜。”
是保护也监督,他身边围着一堆保镖,时时刻刻跟傅腾远报备,还怎么愉快追媳妇儿,拉个手亲个嘴,周围窜出一圈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想想就很萎。
傅腾远知道儿子自由惯了的性格,淡扫他一眼,说:“你多注意。”
又提点道:“下个周爆破的事安排好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家长的爱好大同小异,抽查作业算一个。傅颐汇报:“我提前一天带负责人巡视一遍,保证流程没有纰漏。”
“好好干。”傅腾远拍拍傅颐的肩,礼仪小姐过来提示,他起身离坐给一等奖学生们颁奖。
宛州地方媒体黑洞洞的一排摄像机对准舞台中央,主持人按照学科顺序挨个往下念获奖名单,一切都十分顺利,直到念到梁瑆的名字,重复两遍都没人上台。
杜微围着桌子找了一圈,随便逮住一个同桌的学生,问:“梁瑆人呢?”
学生摇头:“不知道,很久前就没见到他了,可能在厕所?”
梁瑆名字被唤了几遍,傅颐深感不对劲,耐着性子等了半天,上台的却是替人领奖的杜微。
杜微对着话筒说:“抱歉,学生有点事没来,作为他的指导老师,我代领吧。”说着鞠躬,从傅腾远手中接过一等奖的水晶奖杯。
傅颐听着,当当当用手指敲酒杯的外壁,节奏杂乱。
梁瑆没来,怎么可能。
不久前他还跟自己乘一台电梯到顶楼,电梯里,傅颐还抓他手来着。
小僵尸一时半刻不在自己眼前,就能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比如昨天跑到三十七层送举报信,又比如天天到铁厂报道不知道在干嘛,现在又在授奖仪式上不知所踪。
他主意实在太大了,也太会拿主意了,傅颐深感自己捉摸不住。
怎么就这么难办呢?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认命找人去了。
绕了一小会儿,傅颐在远离会厅的花园一角找到梁瑆。花园没开照明,远处会厅的灯光和喧哗衬得这里格外安静。梁瑆弓着身子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不远处是高楼边界,霓虹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染着流光溢彩的颜色。
傅颐跷二郎腿,背靠长椅坐下,拨弄梁瑆垂在膝上的领带尖。
他开口道:“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完美领带,最后没发挥它的价值。”
梁瑆的肩膀偏窄,穿上正装不那么正式,倒像是特殊职业者,不出声坐着,让人心生一种想把他笼入怀抱的欲望。不过,他冷静结冰的眼神又令人望而生畏。
梁瑆用这种眼神盯着地面,唇轻启:“我不想被拍。”
傅颐首先意识到赵丰年那件事或许给梁瑆带来了阴影。
“即使这次是靠你自己获得成绩,也不愿意被拍?”傅颐问。
“……”梁瑆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事实上,不。他只是怕自己的曝光会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债主闻着肉腥味儿找来。即使一场竞赛的报道或许暴露不了他的什么,债主知道他在宛中念书还不是毫无办法……但暗无天日东躲西藏的日子里,梁瑆本能惧怕曝光。
只有一个办法能结束东躲西藏。他又想到即将在爆破中被夷为平地的铁厂。
梁瑆的手掌虚虚拢着,指缝泄露出窸窣的声响。傅颐掰开他的手指,看到梁瑆攥着一只蝉。
蝉布满细刺的腿划着他的掌心,在干净的手掌留下几丝破碎的红痕,梁瑆毫无知觉。
“哪搞的?”傅颐小心翼翼把蝉从他手上摘下来,打量他,“爬树去了?”
“树底下捡的,”梁瑆平静解释,“蝉蜕后它没爬上去。”
他也没说自己为什么要攥着一只蝉,不杀死它,不放过它,而是单纯没有意义地困着它。
“母的,”傅颐端详一眼,把它扔回树下该去的地方,“母蝉不会叫。”
母蝉没有响片,不会出声,也不能够出声。在万籁奔鸣的夏天,公蝉、蛐蛐儿、螽斯、纺织娘引吭高歌,而母蝉在遍布的蛩音中忍耐着,沉默着。
如果说这些昆虫存在的理由,是以无休的鸣叫充实夏夜。
那么噤声的蝉,它的存在安放在何处?
梁瑆盯着树的方向,蜷起指尖轻抚手掌,很久没有出声。
他被裹在黑色西装里,整个人更苍白,露在外的皮肤无一处不沙哑流光,漂亮的侧脸沉静又清秀。
咔嚓——
梁瑆茫然地看向举起手机在给自己拍照的傅颐。
傅颐挑眉:“你不想被别人看,那就留给我一个人看,不然,好不容易弄好的领带真白费了么?”
“诶,数学一等奖,跟颁奖嘉宾合个影。”
“我——”
没等梁瑆拒绝,傅颐已经调出前置摄像头,胳膊搭过他的肩,眼疾手快摁下了快门。
梁瑆的肩膀泄了气一般缓缓垂下来。
傅颐松开他,回看手机里的照片。原相机直男自拍,亏得两位主角靠脸支撑,效果居然还不错。
画面里,梁瑆冷不丁被勾过来,眉尖微撇,像雪地里一横枝,仍旧是冰凿雪砌的面容,素净中掺着少年老成的严肃。他穿着正装,领口的温莎结打得周正漂亮,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儿被傅颐不紧不慢拿捏着。
傅颐神情轻松得多,硬朗的面容挂上无拘的笑,亦正亦邪。同样穿正装,他就是衣服架子,撑得起来,光看上半身,少年人悍利的精气神儿跃然屏幕。
他们靠高楼边缘。
背景里,上承夜空万丈,广袤的天幕星河漫流,下抵灯火琳琅,世界凌空,城市被踏在脚下,尘寰孤寂又漶灭。
看着照片,傅颐乐了:“谁能说我们不是天生一对?”
随后,他抚摸着屏幕上的背景,凑到梁瑆耳畔,低声道:“这就叫做一拜天地。”
“……”
梁瑆往椅子远处挪。
幸好傅颐没了下文,只是盯着手机里的照片一遍又一遍欣赏。
不是他不想往下说,只是,据说旅荷大熊猫都生崽了,他路漫漫其修远兮。
何时二拜高堂?
不晓得。
何时送入洞房?
他妈的,更没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