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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宇宙之海 “可是我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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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2其他人出去吃饭还没回来,傅颐把梁瑆抱到上铺,又把夏凉被摊开盖在他身上,最后锁上了宿舍门。
梁瑆的床极好认,最整齐,傅颐送的小手电筒就挂在床头的竖杆上。
看到手电星星的挂件缠着床柱,傅颐忍不住“嘁”地弯了弯唇。
梁瑆冷眼旁观傅颐的笑,从床上坐起,抓过手电筒扔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拥着薄被,湿发凌乱,水珠擦着前襟滚落下来。
傅颐见状把空调温度打高,从底下的柜子里找了条干毛巾递给他。
梁瑆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面色从苍白中终于恢复了一点红润,但是抿起的唇仍旧缺乏血色。
“你想说什么?”他冷静地问。
傅颐没急着开口。他拉过椅子,坐下来,难得姿势正经,遥遥对上梁瑆看下来的眼神。
少顷,傅颐呼出一口气,问:“你说,你觉得自己是傅家心里的一根刺,现在我反过来问,我是你心里的一根刺吗?”
梁瑆说:“我不该这么想,你没有任何错。”
傅颐道:“但你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梁瑆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否认。
宛中号召全校师生在体检中加入HLA基因检测,是因为本来就要抽血,多抽10cc不妨碍什么。同样,最终检测结果不会在骨髓库存档,只会和梁瑆进行配型。也就是说,这场全校范围的配型,是碍于面子不好不参加的公益活动,不代表捐献骨髓的意愿。
所以,傅颐的“悔捐”根本谈不上悔捐。
梁瑆心如明镜。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理智和感情总容易背道而驰。
在病中,没人告诉他真实情况。得知找到骨髓,正是化疗用药最凶的时候,浑身的关节都在剧烈作痛,仿佛是被锈死的部件,没有任何润滑,“咯吱”“咯吱”艰涩地磨动。
磨一下,嶙峋的脊背就会忍不住在床上弹起,他面无表情,不吭一声,可脸色早就形如死灰,身下的床单被抓出道道狰狞的破口。
与此同时,还有昏天黑地的呕吐。他听不大清楚外界的声音,行动机械而意识模糊,在痛苦中感受不到任何属于生命的鲜活的情绪,浑身的热量都在流失,消逝,眼睁睁毫无办法地消逝。
他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人形,形销骨立,变成一台程序设定便是受苦的机器。
那年他才十六岁。
医生说他这样可能撑不过排异的折磨,做半相合移植是下下策,最好能找到全相合配型。
那天,他不记得一开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不记得医院的深窗落进了怎样的光线,不记得二叔拿来的隔壁病房送的花是什么颜色,只记得那句话就是全部的光。
医生说:“恭喜你,找到了最完美的配型。”
长夜不明,行将放弃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的未来忽然漏进了一线光。
窗外是艳阳天,二叔带来的是茉莉,一个整周,他所经历的痛苦重新有了情绪,只要有情绪,就说明不甘,只要不甘,就仍有希望。
但是,希望很快被证明只是泡影。一个周后,他被告知,原本的配型相合是检测失误。
给一个绝望中的人希望,又残忍收回,比单纯抛出希望再粉碎更残酷,因为绝望再向下还能是什么呢?
崩溃,嚎啕,还是歇斯底里?
梁瑆都没有。
但他的身体表现永远比神情要诚实,他又进了一次ICU。这场心理打击让他心跳微弱趋近于无,没有自主意识,不能独立呼吸。
从低谷,飘上云端,又坠入十八层阿鼻地狱。
后来有赖于现代医疗条件,也有赖于二叔拿来的三十万,他铤而走险接受二叔的捐献,苟延残喘小心翼翼地活了下来。此后,残留的感受仍旧会时不时扼住他的咽喉,午夜梦回,如堕深海。
每年登记在骨髓库的名单中都有大量的人悔捐,更何况是完全没有此意的傅颐。
梁瑆不知道该向发泄,总之不会是傅颐。可知道了实情,说完全若无其事必然是在假装。
“体检报告,一开始我没有看。” 傅颐背靠着对床的桌子,眉眼间天生的攻击性被收敛到最低。
他对学校的各种程序完全不上心,报告是直接寄回家的。
“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我在书房看到那张报告单,得知我爸和我妈早就替我做了决定,当这件事从未发生,把医院和学校那边的消息压了下去。”
文希和傅腾远并不是冷血。他们可以不眨眼地散财助人,但是关系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即使风险极低,也不愿意让傅颐陷入一丝可能的隐患中。
梁瑆垂着眸,喉结微动,不知在思索什么,灯光映出耳廓上柔软的绒毛。
“好了,前面都是借口,我不该找这么多借口,只是怕不找借口,你会离我更远。”傅颐顿了一下,艰难道,“报告单被我爸妈拦下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庆幸,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对我来说是个只有名字的陌生人。”
“过了那阵儿,我才越想越不对,如果有一个人因为我的无动于衷而——”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纠结了有一段时间,直到你看起来完好无损地回学校,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拿回第一。”
“你奇怪我为什么有事儿没事儿看你不顺?因为我以为你过得很好,你过得很好,我的不安就都是笑话。在此之前,我听不得你的名字,你就像照着我阴暗瞬间的镜子。在你回来以后,这种情绪就变质了。我气你,大概是在气我自己。”
“可是我错了。”傅颐轻声说。
梁瑆过得好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没有移植到全相合的骨髓,排异反应强烈,全身遍布伤痕,但凡动一下,引起的摩擦都是切肤之痛。
复发的风险高居不下,日子过得战战兢兢,每一步都走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梁瑆的声音冷静:“你的做法没问题,不必道歉和愧疚——”
傅颐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打断道:“但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愧疚。”
傅颐:“想想就知道狗屁不通,现在你又变成了我的镜子,如果只是单纯的愧疚,我大可以用大把的钱把你放到视线之外。闲着没事儿来招你是为了什么?”
梁瑆说:“因为你无聊。”
“不,”傅颐霍然站起身,半步跨到梁瑆床前,视线越过栏杆,“因为我看上你了。”
“我恨不得回到去年,往颈动脉上划两刀,跟你说趁热喝,不够还有,我的血都是你的。”
傅颐讲话疯起来,梁瑆一向很难应付,半晌沉着脸不说话。
傅颐望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没见你这几天,我学完了数学第二章,能要一个奖励吗?”
梁瑆捏着床栏,手指关节泛着冷粉色:“我没答应这回事。”
傅颐当没听到:“脸凑过来我亲一口。”
“……”
梁瑆抿着唇,想要拿枕边的书看,傅颐抓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快速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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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门锁了,又没带钥匙,许清廷在外头挠了半天,傅颐总算给他开了门。
“你们——”许清廷跟个兔子似的动了动嘴,又把话咕噜一声咽了下去,对着梁瑆道:“饭我放桌上,晚自习要迟到了,保不齐唐玄宗要第一个点我,我这就溜了。”
负责历史集训的老师姓唐,家里夫人身材丰腴,所以得外号唐玄宗。
梁瑆缓过劲儿来,早就能自由活动,踩着横杆爬下床,还没沾地,傅颐眼疾手快把人当腰提了起来,又稳稳放回地上。
被提起来的一刻,梁瑆差点以为自己是一只小鸡仔。
他有那么轻吗?还是傅颐力气真这么大?
梁瑆边不动声色地纳闷,边多吃了几口饭。
傅颐一路跟着他出宿舍楼,穿长廊,走大路,两个人肩并着肩。梁瑆闷头斜着走,傅颐若无其事靠近他。
“你没有事做?”梁瑆没好气地问。
“有,”傅颐点点头,“我的事就是看着你。”
说罢他抬手捋了一下梁瑆的头发:“还有点湿,真不让人省心。”
“现在27度。”梁瑆躲过他的手,“想感冒都难。”
到教室已经迟到,在一众人的目送下,梁瑆匆匆走到自己的位置。他旁边本来没有多余的桌子,傅颐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拉过邻排的桌子就和他的桌子并到了一起。
桌子落地的声音一不小心有点大。
杜微一脸蒙圈:“你来做什么?”
傅颐站起来:“我来听课,老师,请多多指教。”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班吧。”杜微疑心他走错了。
废话,当然是梁瑆的班。
心里这么想,傅颐一本正经回答:“知道,数学竞赛集训班,鉴于已经掌握必修一前两章,我对自己参加竞赛层次的课堂感到信心充足,准备充分,您还有问题吗?”
“……”
问题可海了去了。
但是怕影响课堂秩序,杜微只好让他坐下,安慰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外面天空被染成粉色,梁瑆翻开发下来的新试题,在油墨味中岿然不动地演算。
装空笔芯的笔筒被他放在桌上,傅颐打开看了看,随口告诉他:“满了。”
梁瑆运笔刷刷作响,没搭理他。傅颐仔仔细细盯了一遍旁边人认真做题的神情,牵过他的左手,悄悄拉到桌子底下,手指蛮横地插入梁瑆的指缝间,十指紧扣。
梁瑆笔下的数字飞出去一个,他暗地使劲,怎么都抽不回手。
傅颐:“既然没亲到脸,让我拉着手呗,要不现在亲。”
梁瑆:“你亲书上的插图吧,男女都有。”
傅颐把手攥紧了些,手指摩挲着梁瑆的掌骨。
“有汗。”梁瑆压着声音抗拒,“难受。”
“现在还没出汗呢,等出汗了我就放开你。”
傅颐满口胡话承诺。
然而,一整个晚自习,傅颐都握着他的手,直到两个人的手心都汗津津的,也没有放开。
梁瑆以为晚自习结束是解脱,谁成想,傅颐又跟着他回到了寝室。张炎一直没出现,床上的铺盖却离奇消失。
傅颐顺嘴一提:“我让张炎换别的房间住了,以后我偶尔要住这儿。”
许清廷感叹:“张炎这速度是连夜扒火车走的吗?”
“是还挺上道儿的。”傅颐点头表示肯定。
许清廷已经憋了很久,见傅颐没那么凶神恶煞,不禁悄悄问:“所以,你们俩,已经……”
梁瑆从听傅颐说要在712住时,脸就更阴了下来,此时很快冷飕飕否认:“不是。”
“……和解了吗?”许清廷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许清廷想的和他想的不是一回事,梁瑆顿了一下,“没有。”
说完,他转过身,从桌子上抽出一本英语阅读题,放到上铺,爬上床练阅读。
傅颐盯着梁瑆爬上铺的背影,问许清廷:“他说没有,你信?”
“……我不知道啊。”
许清廷为难,不然一会儿发个消息问孟起舟吧,这个问题太棘手了。
许清廷从兜里偷偷摸手机,傅颐注意到陶代正坐在桌前往他们这个方向瞄,扬扬下巴:“那是谁?”
手里的手机又滑了回去,许清廷回答:“七班的物理课代表陶代。”
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他不怎么说话,我跟他也不熟。”
“他跟梁瑆熟吗?”
许清廷摇摇头:“可能也不熟,他俩在寝室没什么交流。”
傅颐想到什么,忽然磨了磨牙:“你们在寝室有没有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
许清廷一时间没听懂,迷茫地看着傅颐。
所谓不该看的,当然就是傍晚在浴室看到的场面。
见许清廷一副求知的模样,傅颐摸摸鼻梁,说:“算了,他也不可能让你们看的。”
寝室空出来的床位和梁瑆的床紧挨着,还没有寝具,傅颐却大有今晚不走了的架势。刚熄灯,他翻上床,床架“吱呀”响了一声。
梁瑆把自己埋在薄被里,身下的床也跟着摇晃一下,忽然“吱呀”声更重了些,傅颐从张炎的床过来,胳膊一伸,隔着被子牢牢搂住了他。
梁瑆包在被子里像蚕,贴着墙挣扎,一只腿好不容易从被子里伸出来,毫不留情照着傅颐往外蹬。
“安分点。”傅颐顺势夹住伸过来的腿,呼吸打在梁瑆的头发上,“床栏有点低,怕你掉下去,我给你挡着。”
他扯了扯被子,把梁瑆的脸露出来,拂了拂他的发丝:“把头埋被子里不嫌闷么?”
窗帘没拉实,月光泻进来,梁瑆的眼珠因为湿润,在黑暗中映着清淡的光线,格外澄净。他的呼吸声有些紧,秀气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我去申请换宿。”
说着,梁瑆就要推开被子爬起来。
傅颐轻轻松松压着他不让他动:“我不每天都来,偶尔来行不行?”
“……”梁瑆不为所动,揪着被子和傅颐无声角力,许清廷和陶代都睡着了,他也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引起注意。
“就今天。”傅颐只好边商量边妥协。
傅颐长这么大,讨价还价的经历基本全是拜梁瑆所赐,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因为在乎,只能磨破嘴皮讨一点甜头吃,一丝丝的甜都能让他回味很久。
梁瑆的指骨因为用力而突起,他的腿还被傅颐禁锢着,这感觉像是送入狮口的羊,令他十分惶惑。
梁瑆说:“今天你也可以回去。”
“我都告诉我妈今天不回家。”
“你在附近有房子。”
“熄灯了,宿舍楼门关了,怎么出去?”
……
梁瑆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有些脱力:“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问今晚,我什么都不想做,但你再乱动下去就不一定了。” 傅颐声音很轻,近在耳畔,“你问从此以后——”
停了片刻,傅颐搂紧他:“我要和你在一起。”
梁瑆很不理解:“我们都是男的。”
“有什么问题?谁规定性别相同不能谈恋爱了?”
“……”
他装傻,梁瑆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傅颐不敢真压到梁瑆,侧身环住梁瑆的肩。在被子外,用骨节分明的手,频率很慢,轻拍怀里人的前胸。
“星星。”
他沉沉唤了一声,唇几乎擦着梁瑆的耳廓,温热的气息痒痒地洒在梁瑆耳边。
梁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还在盯着暗淡的天花板,睫毛随着眨眼偶尔一颤。
半晌,他好像忘记了反抗一般,怔忪着,任由傅颐像哄小孩一样安抚着自己。
星星。听到世界上除了故去的父母,在外奔逃的二叔以外的人叫他的小名,恍若隔世。天花板像一块幕布,一只隐形的蝴蝶振翅而飞。
“谢谢你原谅我。不过你不原谅也可以,不原谅你就可劲儿赖着我吧,我有钱有人让你讹。”
“……”
梁瑆转过身去,背对傅颐,面朝墙继续睁着眼睛不吭声。
傅颐松开桎梏,放他翻身,等梁瑆躺好,又重新把手搭在他身上,低喃道:“忘了和你说,你真的很漂亮,从头到脚都漂亮,今天以后我更确认了。”
即使是布满伤痕的身体也漂亮。
梁瑆没有声息,似乎真的已经睡着。
傅颐的心变得很柔软。
“晚安。”
他隔着被子吻了一下梁瑆的背。
愿你在宇宙之海洗去梦魇,星星会映亮未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