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红蝉花 “去追蝴蝶 ...
-
傅颐放学开车到铁厂,傅家地产方向工程部和发展部的负责人已经在地皮上恭候多时。
他们一路走一路绕着厂区转了一圈,讨论先期开发的一系列问题。傅颐来铁厂这么多次,早对环境烂熟于心,大摇大摆如同在逛早市。
他不乱点鸳鸯谱,来顺对他亲热多了,边吐舌头边在他脚边撒腿子狂奔。
工程部负责人汇报道:“拆除方案已经做出来了,就等按傅总的意思选个黄道吉日。其中最重要的环节爆破作业,我们已经找好了有经验的爆破公司,确保万无一失。”
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傅颐一个人穿着T恤校裤,却丝毫不促狭,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一种混不吝的贵气。
走着走着,在一排废弃的炼铁高炉前,脚步变慢了。
他就是在这里捡到浑身湿透的梁瑆的。倔强又单薄的少年,背着瑟缩的小狗,水珠子跟不要命似的从他下巴颏儿流下来,这水一气儿掩到傅颐跟前儿,梁瑆倒是跟没事人似的,傅颐从此要了命了。
那天他跟梁瑆说要在这里建海盗船。
“这儿,”傅颐伸出双手合成一个取景框,比划道,“这几个炉子拆掉以后,建摩天轮吧。”
发展部负责人提醒:“少爷,等完全拆除以后再规划也不晚。”
傅颐说:“你现在就记下来,记住了,在摩天轮的最高点,给我弄一颗显眼的星星,怎么亮怎么大怎么来。”
“游乐设施的主题到时候会分区设置……”
傅颐舔了舔后槽牙:“就算这块儿的主题是生化危机,你也得在中间弄出我要的摩天轮。”
发展部负责人连忙拿出笔在本子上记:“好的,一切遵照您的意见。”
公司的人成批坐车离开,傅颐留在方大爷那儿喝了一杯茶。
傅颐说:“梁瑆……上次您让他带话给我,怎么,他经常来吗?”
方大爷万年不离手中的蒲扇,寻思道:“也没来几次。你们不是有什么土壤采集作业还是啥的?我看他每次来都挺仔细的,扒着地找土呢吧。”
“……”有没有这作业,傅颐还真不知道,谁让他和学习生活基本脱节。
这几天没脱节,这几天他在望江阁自学数学第二章。
但是梁瑆……
傅颐有种很强的预感,他在隐瞒什么。
其实不该这么说,对于梁瑆来说,你问他没有隐瞒什么反而来得快些。他就是一块翡翠原石,刀刀铡开,才可见澄澈之肌理、清霁之颜色。
可问题是,傅颐怎么舍得铡?
夜色四合,他开车回望江阁,转上大路还能看到西边铁厂炼铁高炉露出的一部分,深蓝天空下矗立沉沉黑影。
有一颗极淡的星,萧索地映在那侧的天幕上。
梁瑆说他的喜欢是没有意义的,可是忍几天不见梁瑆,只带给他一个结论,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抢救价值,除非守着梁瑆,不然做鬼都不能安详。
快速后移的路灯光影重重,他的脸忽明忽暗,凛然的线条干净利落,眉骨、鼻梁,无一处不挺拔流畅如山岳,沾着未脱尽的少年气。
望向后视镜,傅颐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后面这辆黑轿车,从他出铁厂就一直在跟着,傅颐试着改变车速,它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脱。
真有人要绑架他?吴岳坤那边沉不住气了?
傅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敲击了两下,表情游刃有余。他紧盯着那辆车的动静,刚想给傅腾远打个电话,黑车却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拐入了另一条路,消失在城市晚间快节奏的流速中。
咔嚓——
黑车里快门声迅速闪过。
“记住这张脸了吗?”
有人低声询问。
傅颐不知所谓地放下手机。目前最棘手的不是怀疑自己被盯梢和绑架,这有什么可怕的,他傅颐可真没怵过,最棘手的是梁瑆,让他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他鬼使神差扭转方向盘,原本朝着望江阁行驶的车,变道向宛中方向驶去。
车水马龙,人声历历,傅颐做贼一般在地铁站出口的草丛边坐下,一双长腿无处安放。身边拉二胡的墨镜大叔怼怼他的腰:“小伙子,别跟我抢生意啊,你去马路那边儿讨钱成不?”
傅颐摁灭手机,看着大叔:“您哪只眼睛看我像要饭的了?”
大叔挺乐呵:“开玩笑嘛,你还穿着校服,肯定不能要饭。不过不要饭你在这儿愁眉苦脸蹲一个小时了干嘛?考试没考好怕挨呲儿?”
傅颐摇头:“必不可能,我从来就没考好过。”
大叔会意:“懂了,情伤,被姑娘甩了。”
说完,信手拈来,拉了一段《二泉映月》的前奏。
年关将近,鹅毛大雪,地主催收,饥寒交迫。
“……别整这么惨,还不一定甩。”傅颐搓搓自己的脸,微信扫大叔贴出来的二维码,打了一百块钱,“《梁祝》能拉吗?”
傅颐出手阔绰,大叔喜形于色,忙说:“能拉,拉十遍怎么样?”
傅颐摆摆手示意他别废话赶紧开始。
“小伙子,大叔混这么多年,世面还是见过不少,掐指一算,你的祝英台跑不了。”
傅颐在《梁祝》缠绵悱恻的曲调中,盯着地铁站出口,不放过每一张脸。
他絮叨:“我的祝英台不一样,人家女扮男装,我的祝英台本是男儿郎,非装女娇娥。”
也不是,是迫于生计和想报复他才非装女娇娥。
而且,郎有情,妾有意……吗?
有意吧。
不然他岂不是成了马文才了?!
听《梁祝》听到耳朵起茧,十点一刻,梁瑆终于从地铁站露面,傅颐拍拍屁股从草丛边站起来,大叔问:“要走啦?”
“嗯,”傅颐神秘道,“去追蝴蝶。”
傅颐今晚没打算打扰梁瑆,只是想看看他。梁瑆插耳机听听力,一路目不斜视,逆着从宛中方向来的人群往前走。
一米七八的个头不算高,但是因为单薄而挺拔,至少在傅颐眼里十分扎眼。初夏的晚上,渲江区主路闷热又聒噪,梁瑆周身却肃穆,他就像一只素净的纸飞机,轻且韧,划开夜晚,如白帆划开水面。
傅颐跟着他从地铁站走进学校,梁瑆去商店买了些快消日用品,走到僻静的花架下面,闭眼继续听英语。
宿舍这个点儿都在洗漱,吵得慌,不适合练听力,所以他想要在这里听完这一章。
暗香浮动,月影披离,这一隅寂静无比。梁瑆默不作声,垂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沧浪的月色下,他泛着一种冰渣的冷色,凌厉之外,细看又有些温柔。
忽然,他对着长廊尽头冷静开口:“出来。”
无人响应。微风动,花架垂落于地面的花影粼粼,潋滟有声。
少顷,梁瑆收拾东西踱回寝室。许清廷下楼又上来,带回两束花。
“孟起舟拿给我的……”许清廷脸有些红,“说也给你一束,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吧。”
“这好像是咱们花园长廊中的红蝉花,又叫飘香藤,他怎么搞到的,花架那么高,爬上去摘?”
梁瑆:“花架竖着禁止采摘的牌子。”
许清廷大惊,把花一扔:“孟起舟是想嫁祸我们。”
梁瑆抓起花,下七层,走出宿舍楼门,晚归的学生基本已经回来,门外一片寂寥,宿管对他说:“马上要关门了,还有什么事吗?”
梁瑆漠然地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
“没什么。”他说,把花扔进楼前的垃圾桶,转身回了宿舍楼。
不是他不能出现。
傅颐暗自发愁。
是马文才不能出现,马文才得想想自己怎么才能不损害祝英台意志的情况下强取豪夺。
其实这个意思也就是,让祝英台爱上他。
.
第二天,马文才,不,傅颐的第一步,是去申请住宿手续。
他决定偶尔住住寝室。
体育课梁瑆没来,八成是在躲着他,和七班的人打完球,傅颐问张炎:“你是712的?”
祝旷隔空扔来矿泉水,傅颐抬手一接,递给张炎,又说:“考不考虑换寝室?”
张炎受宠若惊,大佬亲自递水,这什么待遇,哪儿还有不同意的道理。如此一来,寝室顺顺当当换成了。
放晚学傅颐直奔宿舍楼,推开712的门,却只有许清廷一个人在。
“梁瑆呢?”傅颐问。
“他,他去洗澡。”许清廷吓得话说不利索,食堂还不够,傅颐找人找到家门口了。
“嗯,那我等他。”傅颐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
许清廷敢问又不敢问,声音如蚊:“你找梁瑆干嘛呀?”
傅颐思索了一秒:“找他和解。”
“对了,”傅颐道,“以后我也住这间。”
“放心我不会每天都在。”见许清廷一脸惊惶,他又安慰。
许清廷摸着脆弱的心口吃饭去了。
傅颐等了半个点儿,也没见人回来,开始想东想西,就梁瑆那个身板儿,不会晕在浴室了吧。
再说,宿舍楼的浴室长什么样?会不会是大澡堂?
他妈的梁瑆的身子要是被人看了,傅颐能一脚把浴室踹了。
操,越想越觉得如坐针毡,傅颐抬脚,虎虎生风就往楼下浴室去。
是的,宿舍楼没有独立浴室,浴室在一楼,每个花洒以布帘遮蔽为小隔间,一排八个,一共五排,说是隔间吧,它并不那么私密,说不私密,却有帘子,这么多年被诟病过几回都不了了之。
学校觉得男生洗澡可以不用那么讲究。
但是梁瑆毕竟有点特殊情况。
他的排异反应在逐渐变轻,皮肤上的痕迹肉眼可见淡了许多,摩擦出血量减少,不垫纱布也说得过去了。不过,打眼一看还是能看出明显的异常。这情况还是不方便随大流跟大家挤浴室,再怎么小心翼翼都有被看到再传出流言的风险。
做家教的晚上,他等十一点以后洗澡,如果不做家教,他就直接在晚饭时间洗,这两个点儿浴室都没什么人。许清廷周二见过他湿着头发边嚼面包边做题的场景以后,还自告奋勇给他带饭。
浴室的窗在最顶上,四四方方一排,镂刻着花纹,没有玻璃,方便空气流通。刚过五点,还不到开灯的时候,晚照从窗户斜射进室内,形成一个个宁谧的光柱,洒在湿润的地砖上。
浮尘和水雾在光柱边来去游荡,四周则陷在模糊的昏色里。
梁瑆选了个离窗户挺远的小隔间,拉上帘子,视线更不清楚了,然而狭小的、黑暗的空间,却让人生出一种安全感。
哗啦啦——
安静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浴室响起来。
他洗澡算快的,慢的是清理伤口,时间合起来就显得很磨蹭一般。今天下水道似乎有些不通畅,泡沫堆在地砖上冲不下去,他只顾着冲洗没怎么注意,关水的时候一脚踩上去,往后一滑,“噔”一下坐到了地上。
“嘶——”
梁瑆低声抽了一口气。
椎骨尖锐的疼痛传导到大脑,疼是很疼,但是应该没伤到骨头。只不过他没吃饭,犯低血糖,半天没坐起来。
梁瑆缓了一分钟,手指贴着隔间薄薄的壁板,想要慢慢爬起来,连有人靠近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傅颐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傅颐的第一反应是还好还好,这里不是大澡堂。第二反应是不大对劲,浴室静得落针可闻,没有水声。
“咚。”梁瑆扒着壁板太用力,肩膀撞在上面,傅颐看到几步远有个小隔间抖动了一下。
“梁瑆?”傅颐快步上前,隔着帘子问:“摔着了?碰着了?不舒服?”
他的声音低沉,听出来掺着紧张。
几天没听见的声音突然出现,梁瑆心底猛跳一下。
“别进来。”他耗尽力气冷言警告。
可是话音未落,帘子就“刷”一声被拉开了。
眼前的隔间——
昏沉视线里,赤/裸的身体布满凌乱的泡沫,泡沫的丰盈更显被包裹的身体萧索又清减,锁骨绵延成一道沟壑,挂在上面的水珠流动着微忽的闪光。
梁瑆用右手撑着板壁,指尖折起而发白。
傅颐愣了片刻,随后把帘子抓得面目全非。
“洗个澡也能摔,有能耐啊,”他咬着牙道,“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梁瑆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如纸。他说“滚”,伸手夺防水帘,可傅颐不仅没松手,还伸出空余的胳膊,抬起了花洒开关。
热水当头浇下,淋湿了梁瑆的身体和傅颐的半截手臂。
“乖一点,”傅颐的手穿过水雾,抹了抹梁瑆的脸,语气好像随着浇下的水变得软了些,“把泡沫冲干净,我带你回去。”
梁瑆抗拒地别过脸:“我说滚。再看弄瞎你的眼。”
傅颐摇摇头:“你舍不得。”
梁瑆随手一抓,拿过洗发水的泵头就要往傅颐眼底戳。
傅颐无奈:“真舍得啊?”
……
梁瑆最终没戳上去,他被水冲得头发晕,泡沫随着水流从身上流走,强烈的羞耻感让人无所适从,只好伏低身子,尽可能遮住自己。
“出去。”他用力推了推傅颐。
“出去不出去该看的也都看过了,不该看的,我不会趁人之危往下看,”傅颐握住他沾湿的手,“留着以后看。”
“你……我说过一遍了,”梁瑆低到零度的声音几不可察冻出裂痕,“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傅颐放开他的手,梳理他的头发,语气淡且强硬,“对我来说有意义。这几天我忍不了才来找你,什么不做都行,就想看看你。”
说着,他覆住梁瑆的眼睛:“你怕我看你?闭上眼,看不到我在看不就行了。”
傅颐掌心的热度蒸在梁瑆眼皮上,梁瑆不得已闭眼,说:“……无耻。”
“我如果真无耻,现在就应该把你办了,用跟你扯东扯西?”
还得拼着定力坐怀不乱。
“……”
过了吃饭的点,宿管老师在中控打开了灯,浴室忽然一片明亮,外面似乎有人要进来。
见梁瑆即使被动也冲了个差不多,傅颐关掉水龙头背过身去,等他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傅颐有自知之明,他定力其实不好,灯一亮,再看就不是坐怀不乱这么简单了。
梁瑆迅速拾掇好自己,推开傅颐,掀帘子就要走人,可惜短时间内还有点一瘸一拐,刚走两步就被傅颐追上。
傅颐把梁瑆稳稳当当拦腰抱起来。
“我自己能走。”
“嗯,走三个小时能到也是走。”
恰逢两三个男生结伴走进浴室,傅颐托着梁瑆的后脑勺往自己怀里一扣,让他把脸埋进自己胸口。
那几个男生好奇又不敢看,离得远远的,大气不敢出。
傅颐出现在宿舍楼浴室真是奇观。
但更令人费解的是,他抱着的这个是谁?
梁瑆因为紧张肌肉紧绷,傅颐用只有两个人感受得到的幅度掂了掂怀里的人,朝着那几个男生森森然露出几颗牙。
“没事,校园霸凌罢了,人被我打晕了正要送医务室。”
男生们吓得噤若寒蝉。
“少管闲事,当没看到,”傅颐继续威胁,“不然下次轮到你们去医务室排队,床位紧张,你们让老师省点心。”
几个男的点头如捣蒜表示谨记在心,他们战战兢兢,目送傅颐带着不知道哪个被霸凌了的倒霉鬼离开了浴室。
赶上高一高二学生吃完饭回宿舍,等电梯的人巨多,傅颐抱着梁瑆自觉目标太大,容易被围观。
其实他倒没所谓,恨不得昭告全校梁瑆是他的人,但是梁瑆狠狠揪着他胸前T恤的料子,就差没把他勒死,显然是不满到了极点。
“有人的时候你不吭声,没人就跟我横。倒挺会见风使舵。”
傅颐嘴上嫌着,却抬步往远离电梯的走廊深处去。
宿舍楼有两个楼梯,其中一个在进楼正中,供三楼以下的学生上下楼,还有一个在走廊尽头,是应急疏散和保洁人员用的,一般没有学生走。
楼道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傅颐却走得很从容,一点都不像处在黑暗中,也不像在负重,呼吸平稳,如履平地。
梁瑆的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傅颐的小臂,半晌才吭声。
“你为什么又来了?”
在梁瑆以为他已经说得很清楚的情况下。
“因为想见你,因为有些话想跟你说。”楼道像一个被掏空的蜂巢,回声低响着。
“梁瑆,”傅颐接着道,“你可以考虑不要先急着回避,而是认真听我讲完我想说的。”
傅颐的脚步扎实,他可以把这段路走得更快些,但是他却并不想更快。
路程再长一点就好了。
最好邈若山河,雾暗云深,因为谁他妈会咸吃萝卜淡操心管目的地呢?
这是一场从出发伊始就心想事成的跋涉。
傅颐没有边际地出神,他的心想事成眨了一下眼,在暗淡的光线中有些空洞,终于轻声吐出一个音节。
梁瑆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