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啷当》陆八遐

41、苹果 “你在说什

　　梁瑆的排异反应已经轻了很多，去拿腰穿结果的时候，钟医生告诉他，他的饮食标准已经可以放宽，只要保证熟透，不吃奇怪的东西，基本就没什么问题。
　　所以他昨晚收拾行李之前跟黄自强重新申请了住校。

　　到校门口还不到五点，即使是上早自习都太早了些，学校还没有老师上班。傅颐把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巷子里，车窗留一个小缝儿，随后给梁瑆扔去了自己的校服。
　　“盖着睡一会儿，”他说，“我马上回来。”

　　梁瑆确实困了，不过疲劳是身体上的，精神却极度亢奋。他没管傅颐要去哪儿，也没管扔过来的校服，兀自倚着座位闭目养神。

　　谁知，傅颐根本没离开，长腿一撇从车外绕到后座。他打开车门，弯下腰，一只膝盖跪在座位边，趁梁瑆还闭着眼睛，把人放倒在座位上。

　　捡起掉落在座位下的校服，展开，盖住梁瑆的肚子。
　　“要睡就躺下好好睡。”他把颈枕垫在梁瑆脑袋后边。

　　梁瑆抬腿就要踹，傅颐伸手握住他不安分的小腿，居高临下看着他，丝毫不受影响地又问道：“鞋脱不脱，这样睡舒服么？”
　　手掌就势滑落到脚踝，要抽梁瑆的鞋带。

　　梁瑆冷漠道：“你走了大概就舒服了。”

　　“说谎。”
　　傅颐姿态优雅，“刷刷”两下抽出那两根绳儿，拿掉梁瑆的帆布鞋，把他的腿妥善地安放在座位上，走之前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
　　梁瑆盯着SUV的棚顶半晌也没闭眼，好像无法动弹一般，脚趾在真皮座椅上瑟缩了一下。

　　傅颐是去买早餐了。
　　商业性质特殊，离宛中不远的这些街区小巷美食店遍布，流动摊位也不少。因为是买给梁瑆吃，他屏蔽了闻起来更香也更花哨的流动摊点，在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早餐店买了荷叶粥、煎蛋和三种口味的包子。
　　包子馅儿分别是鲜肉、素三鲜、猪肉白菜，一荤一素和荤素搭配。

　　等包子蒸好的时候，谢安萍特地发来短信：
　　[接到了人吗？]

　　傅颐回：
　　[接到了，谢了。]

　　自从第一次去筒子楼，傅颐在楼梯上碰见谢安萍，就开始花钱让她关注梁瑆的动向。
　　梁瑆要搬家的消息是谢安萍传给他的，毕竟她只需要每天上楼转转就能知道梁瑆有没有异常。

　　买好早餐，傅颐提着几个塑料袋，蹲在巷口点燃一根烟。反正还有点时间，他干脆抽完烟再回去，让梁瑆多睡一会儿。

　　可事实上，梁瑆从他回来就坐了起来，好像压根没休息过一样。

　　傅颐只好把吃的递过去，解释道：“我盯着后厨，从食材到程序都合格，你可以吃。”
　　梁瑆埋头穿鞋，一副抗拒的样子：“我七点去食堂。”

　　傅颐又从前面递过湿纸巾盒，梁瑆系好鞋带，顺势抽一张擦了擦手。

　　傅颐冷不丁道：“宝贝，可是手你都擦了，下一步不就是吃饭吗？”

　　“……”梁瑆呼吸顿了一秒，“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我说，宝贝。”
　　“你——”

　　“不想听到这两个字，你就马上吃饭。不然我可以节节课去你们班站在讲台上喊，喊出一个连的气势。”傅颐粲然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梁瑆哽住了。

　　“啪”，傅颐把吸管插进粥里，送去后座。

　　片刻，骨节细瘦的手伸出来接住了它。

　　梁瑆躲在座位的阴影里吸粥，小口咀嚼米粒。
　　“包子。”过了一会儿，他说，“给我一个素的。”

　　.
　　五点半黄自强到学校看早自习，顺便带着梁瑆去宿舍楼办入住手续，一看后面还跟着个傅颐，不禁疑惑道：“稀客啊，你怎么一大早跑学校来了？”

　　傅颐推着梁瑆的行李箱，神清气爽：“还不是昨晚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激动得一宿没睡就来了。”
　　梁瑆闷着头填资料卡：“……那你现在应该在出现在教室。”

　　“不急，我先从感受氛围做起，”傅颐揽着梁瑆的肩，对黄自强说：“众所周知梁瑆是年级第一，我特地跟在他身边，接受学霸的耳濡目染。”

　　黄自强不大放心：“你别把人家带坏了。”

　　梁瑆的笔画往横线外歪了下，他警告傅颐：“你压到我了。”

　　傅颐见好就收，从梁瑆肩上收回了手。
　　“老师，”他顺势说，“你看，不可能是我把他带坏，我绝对尊重梁同学的任何意见。”

　　梁瑆：“……”
　　他心道，你最好是。

　　见鬼了。
　　黄自强怎么看这俩人怎么氛围诡异。
　　他俩又不是一个班，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学校暂时没有单间，把梁瑆安排在四人间。黄自强没有跟着他们上楼，梁瑆拿着宿舍钥匙，边等电梯边斟酌措辞。
　　既然住校，家教的工作就有理由辞掉了。
　　他思考着给文希发了一个说明情况的短信。

　　谁料没过半分钟文希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正赶上电梯门开，梁瑆怕电梯里信号不好，往里看了一眼但是没上。

　　“阿姨。”他靠在电梯门边，背过傅颐低声接起电话。
　　“小梁啊，”文希语气中有些惋惜，“你怎么决定得这么突然。”

　　“对不起，”梁瑆说，“您不用支付我这个周的工资……傅沁那里，如果有什么问题，即使我不教她了，她也可以一直通过微信来问我。”
　　“你该拿的钱，阿姨不会少你一分。但听傅沁说你教得很好，我有点可惜。她上次考试进步了六名，尤其是数学，以前她一直很头疼来着，也不知道没有你教她她还行不行。”

　　梁瑆刚要开口说一说傅沁的情况，手机就被人拿走了。
　　傅颐不是第一次在通话途中抢他手机，难不成这是什么特殊爱好吗？

　　傅颐开口道：“喂，妈，你放心，他不会辞职，我负责接送，晚上我回来住望江阁，正好我那新车缺遛。”
　　随后他又把手机塞回了梁瑆手里。

　　“傅颐都这么说了……”听筒那边文希带着试探的态度，“小梁，不然你做到这个学期结束？阿姨可以再给你加钱。”
　　“……”梁瑆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说道，“好。”

　　可是傅颐明明该知道，他辞职原因不只是因为住进宿舍。

　　傅颐替他重新摁下上楼键：“还没问呢，为什么突然要搬家？”
　　梁瑆看着下降的数字，神情漠然：“换个环境学习。”

　　“连夜搬家，你倒是难得这么任性。”傅颐盯着他的侧脸，“不对，是难得在这种情况下任性。”
　　“但是再任性一点也不是不行，”傅颐引诱道，“趁现在还没搬进宿舍，要不要去我的房子住？就咱们俩，静音环境绝对一流，你说让我别吭声，我立马站墙边就地坐化成《呐喊》，就那副画你见过吗——绝对不打扰你。”

　　宿舍楼里的学生基本都去上早自习了，梁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沾着点幽然。
　　“你觉得可能么？”他似乎真要在傅颐脸上看到《呐喊》扭曲的样子，慢悠悠道，“除非你现在就坐化一个试试。”

　　当然，他是开玩笑的，傅颐之前也是开玩笑的。
　　傅颐心知肚明，即使自己不开玩笑真“呐喊”了，梁瑆也是会不承认的。

　　能怎么样呢，人得慢慢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况梁瑆是块外面码着冰，咬开又溜溜儿烫人的豆腐，牙口受不受得住是一回事，傅颐也舍不得就这么吃了。

　　男生宿舍一共九层，一楼是公共区域，二楼是教职工值班宿舍，三楼以上才住学生，梁瑆住七楼。放行李的时候正值早读时间，宿舍没有人，直到傍晚放学他才见到了自己的室友。

　　陶代。他们是一个班的，陶代又一直在住宿，见到他不算稀奇。
　　张炎。他们班军体委员，见到也不稀奇。

　　但是许清廷赫然也在宿舍名单之列，就颇有些奇怪了。

　　“我昨晚才申请的住宿。”许清廷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啃苹果，啃着啃着表情有些决绝：“我和我爸摊牌了。”
　　“我说学科赛一定要报名历史，他都气出怒音来了，我怕被打，昨天家都没回就直接来了学校，衣服都是我妈偷偷送来的。”

　　情景再现是这样的，许清廷跟着孟起舟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许清廷的有一项冒险是做目前最想做的事。
　　他最想做的就是加入历史组的比赛。

　　他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灯光流转的包间本来脑子就不大清醒，这下可有了导火索，他自己啪啦一声给点着了，打电话给他爸声明自己的意愿。

　　之后他就没回过家。但是许度成毕竟是宛中的老师，随时有可能来个瓮中捉鳖。许清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手里的苹果都不香了。

　　“你吃吗？”他又掏出一个苹果递给梁瑆。
　　梁瑆摇摇头：“我不吃生水果。”

　　许清廷哦了一声，忽然有些怯，便没有多问。
　　不过他考虑，既然梁瑆也住进宿舍，以后问题就方便多了。

　　说着话，陶代从屋外进来，虽然已经接受了和梁瑆变成室友的事实，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兀自坐在桌前，把书翻得震天响。

　　许清廷悄悄对梁瑆道：“这一个宿舍都是你们班的人，我完全不熟，他们到底怎么样啊，好相处吗？我怎么看着这么吓人。”
　　“……”梁瑆掏出单词本翻着看，不理会响动，“我也是今年才转回来的。”
　　“我忘了。”许清廷拍拍自己的脑袋，又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惶恐。

　　幸好手机上的消息拯救了他的尴尬。
　　孟起舟问他去不去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