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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噩梦 “快睡吧, ...

  •   冬天的公路,苍茫而肃杀,朔风隐天蔽日奔涌而来,扼紧少年的咽喉。
      交通警示灯的猩红与深蓝交替划亮死寂的夜空。车祸现场,遍地散布着看不清颜色的残骸,剧烈的撞击让两辆车已经楔在一起,机油混着血液渍进柏油路石子的缝隙。

      “很抱歉,已经没有生还迹象。”
      “白色马自达轿车里,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银色朗逸里有一具男性尸体,均当场死亡。”
      初步调查,车祸的原因是马自达轿车里的一男一女出事时正在接吻,没有控制好行车的方向。

      “你还我老公!”
      凄厉的女声在冷风叫喊着。
      “作孽啊!你看不住男人出去偷吃,找婊/子,嫌命不够长,你们一家人都去陪葬啊,为什么要拉我男人一起死?”

      少年围灰色的围巾,呼出的气在围巾边结成晶莹的水雾。他看着人群中的母亲,尖叫的女人正指着母亲的头,大开大合地推搡她的身体。
      母亲被按在地上欺凌,表情木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纸偶。她的头发被大把大把扯掉,像一只被蒸的蚕蛹,拧着腰往前蠕动,嘴里发出噜噜的呜咽。挣扎间,手指在粗糙的公路上磨出一道道血痕。
      三九严寒,路面如冰,血蒸起热气。

      女人忽而转过脸来,满脸泪痕,指向不远处的少年。
      她气喘吁吁地揪着母亲的后领,对着少年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你儿子也该死,留着杀人犯的血,都得去给我老公偿命!”

      呼——呼——
      深夜的公路,风呜咽着刺在脸上,死亡的气息残忍又酷烈,仿佛黑云压境,笼罩着整个事故现场。
      那句泣血诅咒像是来自地狱,伸出枯死的藤蔓,要把他拖进无边深渊。

      陪葬。
      你应该陪葬。
      你不得好死。

      少年把脸缩在围巾里,露出乌黑失措的眼眸。
      他拨开人群,推开那个女人,抓住妈妈的手,二话不说拉她起身,飞速狂奔。

      宛如一只受伤的鹿,在无边的夜色下奔跑,狂风擦过散开的围巾,流苏拂在耳边,却遮挡不了一丝一毫诅咒的声音。
      风和诅咒混在一起。
      他勾着妈妈染血的指尖,不敢回头,一往无前地朝世界尽头奔去。

      可是。
      渐渐地,
      妈妈变得很轻,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不。
      他始终没有回头,肺里塞满了刀一样的冷空气,凌迟着每一个肺泡。那些气泡被一个接一个地划破。

      “妈妈。”
      疼到不能自持,他尝试着叫了一声,渐渐停下步子。

      长长的公路像一道暗流,暗流贴着他的身体,仿佛胶片一般汹涌地流走,天地间最后的物象也被抽走了。

      妈妈也不见了。

      这就是地狱吗?
      ……

      傅颐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心浮气躁,直到凌晨都在床上烙大饼,隔壁躺着个人就跟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里一样。
      他不自觉竖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梁瑆磨不磨牙?
      打不打呼?
      操了,他自己好奇个什么劲。

      不知过了多久,在雨声中被冲刷得很微弱的响动中,他终于听见一丝压抑着的、痛苦的低吟。
      傅颐跟着这声音,无意识地皱起了眉。

      听了半分钟,他果断翻身下床,跑去敲客房的门。
      他耐心屈着手指,敲了半天都无人响应。

      实在没办法,幸好梁瑆没锁窗,怎么着还能另辟蹊径翻过去。

      傅颐回到自己房间的露台,打开窗的一瞬间,来势汹汹的雨很快砸过来,他撑着做成树枝造型的栏杆,纵身一跃。只见夜雨中划过一道矫健的弧,他已经从三楼翻进了隔壁的露台。
      单手打开落地窗,他终于进到了梁瑆的屋内。

      ——你应该陪葬。
      甫一进屋,一片漆黑的房间便传来不成词句的细弱呓语。

      傅颐踩上羊绒地毯,轻手轻脚靠近床边,床上拱着一团瘦弱的人影。

      半梦半醒间,梁瑆的喉头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哽咽。他紧闭双眼,把自己蜷缩起来,拧在揪起的被子里,瘦削的身体像银辉下一弯清减的桥。

      傅颐的心忽然揪了起来。

      ——你不得好死。
      梁瑆重复着痛苦的呢喃,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他穿着傅颐的睡衣,衣服果然大了一圈,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仿佛一道深深的沟壑,深埋着隐忍的微光。

      上衣下摆被梁瑆在挣扎间蹭了上去,不盈一握的腰身显得十分病态。他的皮肤瓷白,甚至是不健康的白,望上去有些干燥。
      在歇斯底里的暗中,露出的那一截苍白的腰肉就像月亮般吸引视线,让傅颐不得不多看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就让他这辈子再也忘不了那情景。

      不是漂亮,而是沧桑。
      梁瑆的腰椎下方和髂后上棘,布着三块狰狞的圆形疤痕。因为身量过瘦,肉又紧贴着骨头,更显出伤疤的突兀。

      反复的贯穿伤,一层叠着一层,才能造就这样无法愈合的伤痕。腰椎正下方那里的疤肉还是鲜嫩的,刚刚生成。
      傅颐见过梁瑆做骨髓穿刺,很快就明白了这些疤的来历。

      胸前是皮肉伤,背后是动骨伤,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十七岁本该朝气蓬勃的身体为什么会沧桑成这个样子?

      傅颐只觉得呼吸困难,他屏住呼吸,目光带着不忍与更为复杂的情愫,停留在那些伤上面。像流连在一幅难于弄懂的画中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看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懂没懂。

      梁瑆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傅颐骤然回过神来。他身上沾着被雨淋的水迹,只能胡乱拂了拂,拉亮夜灯翻上床。

      坐在床上,他捂了一下自己的脸,呼出一口气。

      做完这些总共也没有几秒,随后,他把梁瑆搂到身边,托起那截纤细的后颈,拢进怀里。

      梁瑆好像在梦里哭。

      “哭什么,”傅颐的声音溶解在黑暗里,“别哭了。”
      “醒醒,你他妈做什么梦了能难过成这样……”

      操,傅颐想,可是为什么抱着梁瑆让他也这么难过。

      仿佛心口破了一个洞,风在倒灌。

      仿佛后悔没有早点像这样抱着他一样。

      怀中的这幅身子又软又轻,一用力就会被碾碎。傅颐只能小心翼翼地捋着梁瑆的后颈,一下一下安抚他。

      “再哭屋里也要下雨了,你这么喜欢里里外外都打伞?”
      他拿梁瑆根本没有办法,语无伦次鸡同鸭讲地哄,不自觉用唇触碰他的耳朵。

      梁瑆无意识抽噎着,时不时不安定地颤抖,共振的频率几乎拨乱了傅颐的心跳。一点湿润滴在他的胸口,转瞬即逝,再也不可捉摸。傅颐悲哀地觉察到,那不是他身上的雨水,而是眼泪。
      梁瑆的眼泪。

      傅颐深吸一口气,用指腹探上梁瑆的眼尾,轻轻一抹,拭去了那点令人心悸的水珠。

      梁瑆是被心跳声彻底唤醒的。
      不远处的落地窗大开,被雨浸透的窗帘无力垂落在室内一侧,雨声潺潺,像是睡在瀑布边。

      夜风带着腥气,他埋在某个人的怀里,怀抱嗅起来有种烟草浸泡的潮湿味道。
      他猛地睁大眼睛,推开了身边的人。

      “怎么回事?”
      他坐起身,倚着床头质问身边的傅颐。夜灯暗黄的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傅颐盯着梁瑆泛红的眼尾,怀里的热量溜走了,好像还能感受到揪在他衣领上那点脆弱的力度,心里顿时塌了一块。
      忽然有些底气不足。

      “你做噩梦。”傅颐说,“说梦话,又哭又闹,就差上吊,所以我过来看看。”
      “……”梁瑆有点哽住,又或者还沉浸在梦里未回神,半晌才赶客道,“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不怕又梦到什么牛鬼蛇神挡路?”傅颐说,“你睡吧,我在这里看你一会儿。”

      梁瑆揉了揉眼睛,漫不经心:“不会,噩梦是一种自我保护机能,大脑皮层用噩梦测试人是否还活着,没什么好怕的。”

      他抱着枕头,把下巴搁在枕头上,湿润带凉的目光看了傅颐一眼。
      “如果你也有那么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经历,大概还会期待做噩梦。”

      谁会把噩梦当自我保护的手段?
      傅颐没吭声。

      梁瑆又扫了傅颐一眼,却发现他的眼神变了,涌动的暗流几乎要把人溺毙,沉没在一片晦明闪烁海底。

      “对了,我们,”梁瑆被这眼神看得不舒服,呛咳一声,神色复杂,“最好保持距离。”
      ——比如像今天抢纱布的事再也别有了吧。

      “为什么?”
      “……我不习惯别人深夜进我房间。”
      傅颐不说话,理智让他赶紧离开,可是莫名的情绪又在阻止他离开。

      他上下打量了梁瑆几遍,把他苍白的身体和疲惫的神态刻进脑海。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把来时撬开的窗子关好,说:“快睡吧,记得关灯。”
      这才离开。

      傅颐走得潇洒,但内心慌张,心擂如鼓。

      最好保持距离。

      什么玩意儿,难不成他很出格?
      他们不是朋友……么?

      可是。
      他说把梁瑆当朋友,他会抱着做噩梦的祝旷或者孟起舟安慰吗?
      怎么可能?他只会录下来隔天在聚会上无死角循环播放,大开一瓶香槟庆祝哥们儿黑料史上又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说把梁瑆当弟弟,他会拍着傅沁的背哄她睡觉吗?
      小时候傅沁还没独立思考能力的时候他干过,可是自从这崽子学会怼他以后,傅颐恨不得离她半个赤道那么远。

      可是面对梁瑆,他一切的心软怎么就顺理成章了呢。
      不是朋友,不是弟弟。
      他到底把梁瑆当成什么了?

      方才梁瑆睡着,他没考虑那么多,然而现在,唇上还留着对方耳朵柔软的触感,好像一块入口即化的糯米糕,用牙齿悄悄扯一扯可以咂摸出甜味儿似的。

      有那么一秒,望着梁瑆沉静的侧脸,紧抿的唇,苍白透着一点绯的唇色,傅颐微微张了张嘴,几乎想去亲昵地碰一碰。

      ……想看他的唇被自己舔舐得湿软、蕴起朦胧的水色,闭不拢,翕开一个小缝。

      雨夜气温稍低,傅颐却觉得浑身发热,他摁着调控器把空调调到16度,还是躁得很,恨不得爬去楼上健身房做几百个俯卧撑降降火。

      他究竟把梁瑆当什么了?

      为什么居然会想要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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