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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雷雨(上) “老实点。 ...

  •   傅颐回到位置,在一堆齐刷刷的答卷声中,仔细读完了报纸上的每一个字,包括所谓对梁瑆的采访。
      但是他知道,梁瑆绝无可能说出那些话。

      关于他生病那段煽情得有点过分了。

      这些无力的文字,都不及那天在铁厂,傅颐亲眼看到梁瑆道道血痕的前胸、被磨烂的乳粒来得冲击大。
      梁瑆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也漠然地面对自己的伤口,但是这仿佛事不关己的漠然尤为触目惊心。

      那是对疼痛麻木的神情。

      曾经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高的耐受力,才会这样麻木?

      傅颐烦躁地点着桌子,反复看那张合成的照片。

      显然是拿梁瑆的证件照PS而成的,宛中学生都能看出来,因为照片用的就是楼下排名榜的那一张。
      梁瑆的脸被安在陌生的身体上,眉目微冷,远山化开一点雪。
      这么模糊的像素,也能看出照片上的人五官清冷,沾着一些秀气。

      “艹。”
      傅颐轻飘飘骂了一句,用笔在梁瑆眉心点了下。

      笔不大出水,于是他又点,终于成功了。

      可是点完又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想把赵丰年的脸涂黑,一检查,笔里彻底没有墨水
      了。半年来,他还是头一回用空一支笔芯。
      这支笔芯,让他有点渴望见到梁瑆那个空笔芯富翁。

      他捻转着细细的笔管,没有扔,收拾了一下桌子,拿起报纸就起身。

      监考老师发出疑问的表情。

      “我先走了。”傅颐敲敲讲台。
      “别去其他班捣乱啊——”老师不敢拒绝,只能提醒。
      “不会。”傅颐扬扬手,头也不回地出了考场。

      他不考试,梁瑆还得考,这点傅颐门儿清。
      傅颐边下楼边打电话,先拨给宛州领域的公关总监,又打去了秘书处。
      随后,他一路走到车上,打开冷风,却没有发动车。

      下午天色明亮,云层稀薄,满目的绿意环绕,宛中三个年级都在考试,全校沉浸在寂静中。
      打来储物箱拿烟,翻了翻,看到那天被他扔进来的笔。
      梁瑆指着他脖子的笔。
      墨水还剩下一大半,正好接他那支用完的班。

      其实他之前的笔都不是自己买的,都是蹭祝旷孟起舟的,傅颐从来不对文具上心,他反正也不怎么用。
      然而这次。
      傅颐叼着烟,随性地转了几个笔花,之后把它牢牢攥在了手心。
      .

      一考完试,杜微就在考场门口接到了梁瑆。
      “梁瑆,能和老师谈谈吗?我送你回家。”

      杜微开着一辆银色大众高尔夫,车停在教职工那侧的停车场,她把车开出校门,门口一侧站着几个扛摄像机的人。
      赵丰年正在那些人旁边说着什么。

      杜微冷哼了一声:“我带着教导主任出来赶了一次,这些人还不走。”
      “……”梁瑆问,“他们是谁?”
      “一群苍蝇。”杜微说,“你不用管,谁来找你老师替你挡着。”

      梁瑆把手机开机,跳出十几个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短信大同小异,都自称是打不通他电话的自媒体,想约他采访。
      看来校门口的人也是来找他的。

      梁瑆很有耐心地把信息和记录挨个删掉,开了呼叫拦截。
      他又该换手机号了。

      “梁瑆,”他在低头看手机,杜微犹豫着开口,“你不是自愿接受采访的吧。”
      “……嗯。”
      “你要不要跟我去趟报社,找他们说明白你不是自愿的,新闻也是假的,让他们赶紧撤掉。”

      梁瑆看着杜微开车,隔了一会儿道,“老师,不用麻烦。”
      他说:“一个新闻而已。”
      他不习惯别人的古道热肠。

      “可是这个新闻你真的接受吗?或许你的抗压能力比我想象中要强,但总不能让你白白被消费和打扰——”
      “梁瑆,”杜微说,“你的天分,你的成绩,和你生病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师最清楚这一点,你是一个本来就优秀的学生,现在,被这个新闻弄的……所有人都在关注你的隐私而不是你原本的优秀。”
      “可是我什么样,和他们也没有关系。”

      “……”
      杜微被他语气中一闪而过的酽寒搞得忘记了原本的话。
      梁瑆道:“老师,谢谢你。但新闻已经发了,再撤没有意义。”
      他都已经这样说,杜微没有再坚持。

      “那我送你回家。”她说,点开导航,“你家住哪里?”
      片刻后,梁瑆报了一个假地址。
      杜微不疑有他。

      路上,她提到学科知识赛的事,问:“你要不要报数学?”
      然而她也没强求,只说:“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兴趣,不过我导师似乎会做决赛的评审,你过了宛州的地区赛,就可以去京城参加决赛,我有点私心,希望你以后能做我直系师弟。”
      梁瑆说:“我会考虑的。”

      手机屏蔽了来电,还在接收新的短信,梁瑆嫌烦想要关机,刚摁下关机键,就看到一个新信息送达。
      陌生号码。

      [放学以后你跑哪儿去了?]

      没头没尾的问句,带着蛮横,还以为是债主上门。

      梁瑆松开放在关机键的手,正在看信息,又有一个新信息送达。

      [我,傅颐]

      .
      第二天,半月考成绩榜张贴出来,引起一众哗然。
      重要的不是一班第一重回年级第一。
      重要的不是梁瑆破天荒掉出年级前五十。
      重要的是——有好奇的人比着表格看梁瑆语数英物化生的具体成绩,分别是0、150、147、100、98、100。
      语文,0分,除去缺考的人,全年级倒数第一。
      这意味着,第一堂考试,梁瑆直接交了白卷。
      货真价实,比脸盆还要干净,一个字儿都没写。

      看过推送和报纸的同学纷纷瞠目结舌,新闻上赵丰年吹得天花乱坠都是假的吗?
      如果不是对他不满,梁瑆为什么要在到堂考试一切正常的情况下选择不答题?

      这边,赵丰年脸都气绿了,同一个教研室的老师嘴上不说,暗地里都在看他的笑话。
      一个各科接近满分的学生,到他这一科成绩断崖式下跌,是老师无能还是学生无能?
      他发几篇《教育论坛》都洗不清。

      姜今早上找他谈了个小话,言辞切急,透露梁瑆是宛中冲省状元的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赵丰年,本来学校挺支持你写文章、接受采访,觉得有正面作用,现在看来不行。你不要再跟媒体接触了,给梁瑆创造一个安静的学习氛围。”
      据说,赵丰年离开教导主任办公室时被批得灰头土脸。

      但是,赵丰年在走廊上还顺便回了刘记者的消息。
      “赵老师,我们都在隔壁空教室等你,到上课的时候给我发个短信。”
      “辛苦,稿子我可以自己写,照片就麻烦你们了。”
      “没问题,我们也是追着热点办事儿嘛。”

      赵丰年钻营多年,因为和梁瑆的报道,终于成为了受重视的老师,再靠着一节优质的公开课,他即将打响名头。
      说是不要和媒体接触,可是今天开弓没有回头箭。

      “真不识好歹。”他摸摸自己的油头,想到梁瑆,皱着鼻子念叨。

      骂骂咧咧,肩膀就被撞了一下。

      “你——”赵丰年指着撞自己的人,再定睛一看,不是傅颐是谁?
      这下批评的架势全然端不出来,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诶,没看见,对不起。”傅颐轻佻地摆手道歉,没等赵丰年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走远了。
      “来办公楼做什么?”赵丰年看着他的背影嘀嘀咕咕。

      下节课就是他的公开课,七八班在视听教室合上,他还真怕傅颐上到一半才进教室,又或者听到一半大大咧咧从正门走出去。
      心里祈祷了一通,他又把这事儿抛在脑后,怀着野心,回办公室拿U盘去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课件早已准备好,这堂公开课,他赵丰年决心大展身手。

      .
      班委需要协调七八班同学在视听教室分座位,两人一桌。
      视听教室是为录制公开课准备的,设施豪华,四面墙贴满了吸音海绵,双人桌干净崭新,地砖一尘不染。
      钟钦钦在乌泱泱的同学中叫住陶代帮忙。
      “像物化实验课一样,咱们班到其他教室上课都是你安排的,你比我熟,我就不管了。”
      梁瑆在一边,听到这句话,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陶代倒也不推辞。
      他正想把梁瑆安排在角落和魏鲤同桌。

      头一回拿班级第一,陶代得意劲儿还没过去,恨不得坐到C位。大致给其他人分完座位以后,他自己在第一排最中间一屁股坐下了。
      赵丰年走进教室,一打眼就看到他。

      他不大满意道:“梁瑆呢?”
      陶代缩着肩:“在后面。”
      赵丰年挥手赶他:“把这个位置让出来,让梁瑆坐。”
      随即伸着脖子找了找梁瑆的方向。

      “怎么躲后面去了。”赵丰年对梁瑆说,“我上课会多提问你,你做好准备。”
      “……”
      赵丰年的意愿不能违背。陶代收拾收拾摊开的书,换位置的时候恶狠狠地剜了梁瑆一眼。

      梁瑆的新位置旁边坐的是八班的团支书夏黎,赵丰年对这个配置感到十分满意。
      他走到梁瑆桌前,弯着腰问他:“语文考试为什么交白卷?”
      梁瑆没回答。
      “老师都是为你好,你有点不懂事儿了,”赵丰年拍拍他的肩,“你能交一次白卷,但是能交无数次吗?最后害的还是你自己。”
      “……”梁瑆抬头看了赵丰年一眼。
      “一会儿好好表现。”
      赵丰年以为他听进去了,教育完毕,背着手又踱回了讲台。

      随后,他把手放到在讲桌底下发短信。
      “刘记者,你们可以过来了。”

      “支书,换个位置。”
      赵丰年走后不久,傅颐姗姗而来,用手指点了点夏黎的桌子。
      赵丰年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傅颐准时准点出现在了课堂。

      “诶?”
      夏黎没反应过来。
      “帮个忙。”傅颐朝她诚恳地笑了一下。
      “你要坐这里吗?”夏黎小声问。
      傅颐点点头:“我洗心革面重新听课的路上就差你的举手之劳。”

      “没……没问题!”
      听他这么说,夏黎胡乱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书,麻溜去旁边另找位置了。

      傅颐在梁瑆身边坐下来。
      梁瑆视他为空气,一本正经看这节课要讲的《雷雨》节选。
      傅颐支颐看着他,视线里,梁瑆的睫毛随着规律的眨眼一抖一抖,抖得缓慢。
      有点意思。

      他忍不住伸出手拧了一下梁瑆的耳朵。
      耳骨稍稍用力就凹进去,松手就还原,别说,还挺好捏。

      梁瑆抬手,把傅颐作乱的左手扣在了桌上。
      “老实点。”
      他警告着,侧过脸,冷飕飕地看着傅颐。

      傅颐却对着他咧了一下牙,笑得有些邪性。
      “你好啊,”傅颐招呼道,“本节课的新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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