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秘密 江木柔吃醋 ...
-
梁宅。他抬头看着门口悬着白纸灯,理了理衣襟,进入饭厅。
气氛有些尴尬,他见圆桌上只有父亲与牧之,正相对无言。连走路声都被此刻吓人的安静放大,随后坐在座位上。
“你的脸是怎么弄得?”
“下雨路滑,在铺子门口摔的。”
“以后下雨就不要出去了。”
梁牧识点点头,桌上仍无人动筷。纵使牧之未曾说话,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父亲,其实母亲是因为……”
“之前儿子经常在祠堂祝祷。”
“你?小心你的腿,不要逞能了。”
“今天我去过他房间,有去开元寺请的符。”
梁父并没有理会牧之,拿起筷子用膳。
“每月初一十五,我都会去开元寺上香,请的是平安符。”
“我早就请人看过了。这分明就是诅咒我母亲的,哪里是什么平安。”
梁牧识夺过符咒,察觉到了异样,立即搁下筷子。
“这根本就不是我请的。”
若真有神灵在,他才不会折寿去诅咒徐氏。
“我说你怎么跑的这么勤。”
便在这时,一位沙弥走来,双手合十一拜,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你说,他是不是经常去寺中请这个符?”
“是。”沙弥没敢看梁牧识,对着大太太的空座位回着。
梁牧识一回头,只觉得这沙弥眼熟,像是寺中的。准备起身离开,牧之攥住右腿旁的拐杖。
“你不说清楚,怎么能走。”
在此期间,梁父一直未曾言语,只静静地吃着菜。似乎已经习惯于大儿子的无赖之举。
“我说什么。”
说完,梁牧识撑着桌子起身,吃力的走到门外,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残疾。支着门外的伞做拐杖,离开。
他这才想起,未替木柔准备晚膳。路过一处面摊,打包了一份馄饨,乘黄包车回去。
甫至古董行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推开内间的门,发现沈丰合正和江木柔聊得正欢。
“二哥。”
“牧识。”
她们两个一起说道。
“怎么回事?”丰合接过餐盒,盯着他右手中的伞问道。
“走的急,忘了。”很明显,梁牧识不会撒谎。
“下午你不是说要送回府修修吗?”木柔起身搀他坐下,解释道。
梁牧识只能点点头,欣然应允下她的辩解。
“丰合,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这儿亮着灯,进来看看。今天不是下雨了吗。”
“小时候我们是一个学堂。”沈丰合回道。
“这么巧啊。”
“谁说不是。自从毕业,我去北平读书,就再也没见过。”
“还要多亏了你。”
“现在你的腿还疼吗?”丰合又问。
“已经好多了。”
“我来是给你送药的,你忘拿了。”
说完,沈丰合将纸袋放在桌上。又侧身望向准备吃馄饨的木柔,说道。
“既然药送到了,我也该走了。别打扰你们吃饭。”起身拎起包,冲木柔挥挥手。
“我送你。”
沈丰合将手推脱着,示意梁牧识坐下。却还是没拗过他,二人走到铺子外。
“麻烦你跑一趟。”
“她为什么……”
“小孩子家,同哥哥嫂子置气,不愿意回去。”梁牧识未等她说完,急忙回答。
“我问,她为什么叫你二哥。”丰合笑着说。
“自小一起长大,习惯了。”梁牧识略显尴尬。
“快回去吧。”
待回去时,迎面碰上趴在门缝偷听的木柔,一个踉跄跌进怀中。
“哎哟哎哟……”
江木柔一阵小跑回到桌旁,继续吃着馄饨。
“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
“难道今晚梁府只吃馄饨么?”
“如今我都回来了,难道你还要忍气吞声吗?”
“你是要帮我去教训牧之吗?木柔,现在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胡闹。”
“那你方才还叫我小孩子……”
江木柔埋头吃着馄饨,梁牧识忍俊不禁,递去手帕。
她将脸儿探过去,说:“我不要自己擦。”
梁牧识无奈,替她轻轻擦着。一不小心碰及伤处,木柔急忙躲开。
“还很疼吗?”
“是呀,大嫂手劲儿太大了。”
“那方才丰合说什么,无碍吗?”
“嗯,等自己消肿就行了。”
“她若不来看,说不定就……”
“自己好了呗!”
梁牧识笑着,敞开药膏替她小心涂着。吃完馄饨,木柔乖巧的收拾完碗筷。他坐在桌前理着下午未完的账簿。
木柔搬了板凳坐在旁边,托腮儿看着他。
“你看什么呢。”
“看你呀。木勤昏聩、牧之蠢笨,只有二哥你最好了。”
“眼界放宽些,不要总拘泥于身边。那你在北平,没有遇见心意的男孩吗?”
“我没有心思。他们有的纨绔贪玩,有的只知道读书。”
“反正都没有二哥好。”
梁牧识稍一偏首,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鼻头。
“用心读书最重要。”
“丰合晚上说,你们从小也认识,你怎么从未提起。”
“哦……她父亲是府上的医生,替我医过腿,小时候一起住在我家。”
“奇怪,那她怎么也没向我提过。”
“每个人都有秘密。”
梁牧识抽出一本《山海经》递过去。
“这个你应该喜欢看。”
江木柔接过书,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瞥一眼伏案的牧识。
夜已深,梁牧识搁下笔,再看木柔时她又睡着了。泛红的指印在那白皙的脸颊上格外突兀,打开盖子又替她轻轻擦着药膏。随后,松开粉红的发带,顺了顺头发,吃力的抱到房间里。他坐在床边,拿起柜子上的药吞了下去。
江木柔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梦喃着:“别走,别走。”
无奈,他只好在床边眯了一夜。
次日清晨,梁牧识醒来时,木柔已经醒来坐在床上。头发蓬乱,脸上的红印已经消去泰半。
“二哥,不好意思……”
他从口袋掏出发带,递过去。
“快扎起来,洗洗脸,送你回去。”
“我不要。”
“那要什么时候回去?”
“二哥替我扎完头发。”
江木柔用手指拢了拢头发,背过身去。
梁牧识再次无奈,替她挽了一个低髻。等她收拾完,自己洗了把脸。没想到昨晚竟睡的如此安稳。
出门时,江木柔再次盯着那柄黑伞看。
“今天去给你买柄新的吧。”
“不必了。今天我拿回来就好。”
走在西大街上,昨夜又淅沥落些雨,青石板的砖缝处尚残存着水渍。现下已晴,梁牧识拄着一柄伞,略显尴尬。
乘黄包车到江宅门口,木柔在门口低徊不进,绕着门口的石狮子转圈,踌躇不决。
“怎么了?”
“我最害怕别人给我道歉。”
“为什么?”
“就是不喜欢。”
“那我陪你进去吧。”
江木柔挽住梁牧识的左臂,进入江宅。一直跟着她的小厮匆匆跑来,将她拉到一遍,伏在耳畔说着什么。
梁牧识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木柔回来。
“怎么了?”
此时,江木柔的大嫂——司清悬,匆匆从后院赶来。她是明星百货老板的独生女,自幼娇纵惯了。
“木柔,昨天是我失手,实在对不住。”她走近端详着木柔的脸。
“我去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瞧瞧。”
江木柔急忙躲在梁牧识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不必了,昨天看过了。”拉着牧识的手腕赶忙回到房间,紧紧闭了门。俯身对着妆镜,拢着今晨梁牧识扎的发髻。
“你大嫂看起来也不像不讲道理的人。”
“嗯。就是木勤太不争气了,她着急。”
西洋走钟的声音,回旋在房间内。梁牧识盯着摆台上那只旋转木马的摆件,那是她去北平的第一年,他送的生日礼物。江木柔斟了一盏白水,递过去。
“你吃药,不能喝茶吧。”
“嗯。”
“我请你吃小笼包子。”
她轻声唤着小厮:”长安。”
不一会儿,桌上便备好了。两叠包子,两碗白粥,一盘酱菜。
“从前你为什么没提过丰合。”
“我不知道你们认识。丰合朋友少,在家她没说起过。”
“那她见你,比我见你要多咯?”
梁牧识对这突如其来的嫉妒不知所措,埋头吃着饭。从昨晚起,他几乎没吃东西。
“丰合和她父亲住在后院,平日……很少见。只有沈大夫过来替我看病时,她偶尔跟着。”梁牧识平时的话很少。这过多的解释,反而显得突兀,像是隐瞒什么。
“下次你们若是再见,记得叫上我。”
“哦……好”梁牧识答应的有些迟疑。
他琢磨不透木柔的心思。虽表面骄纵,摆着小姐架子,可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在乎被无数人忽视的自己。每每见到江木柔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愧、又想保护。实际上,旁人一次次的刁难,皆是木柔护着自己。
“木柔,我该回去了。”
“二哥,再待一会儿吧。”
“都快待在一起一天了。旁人看到了,该说闲话。”
“我看谁敢说。”江木柔拉住梁牧识的胳膊,又滑到他手上。
梁牧识起身,从口袋拿出药膏,放在她的妆台上。
“记得擦药。”说完,揉了一下木柔的脑袋,拿起门外放的黑伞出去了。
“你是梁家的二千爷吗?”一女子坐在庭中的秋千上,看着从廊中穿过的梁牧识问道。
“嗯。”梁牧识并不纳闷她认出自己。
“你是?”
“我是木柔的表妹,月织。”
“好像听木柔提过。”
宋月织原住在苏州,是木柔姑姑的女儿。年幼丧母,去年末父亲也病逝,江父不忍侄儿受苦,遂赶在年前接来济南。
“那牧之哥近来可还好?”
梁牧识点点头,她应是年节来家中拜访见过牧之。那时大太太替他告病,便未参与府中各宴。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应在府中,你去找他就行。”
未及月织回话,梁牧识便走了。他不愿再听到任何关于牧之的话。
回到古董行时,平日看店的柳丰已经到了,正理着货架。梁牧识一入铺中,那粉红的阳伞还搁在墙角。
“昨天是你让江小姐进来的么?”
“小姐来的时候哭的厉害,又恰有客人来,我便请她进去了。后来,雨渐渐小些,让我快些回去,她替我顾店。”
梁牧识盯着伞,片刻之间,他似乎能想象到她从哭闹到平静的样子。一边等着自己,一边留心着雨势。
“她让你回去,你就当真敢回去么?”
“少爷…”
见沈丰哽咽,梁牧识忙递去笑脸,拍拍他的肩膀。拿起那把阳伞,回了內间。那本《山海经》仍敞着,仍是他刻意翻开与木柔看的那页,写着可以解忧的小兽腓腓。他是有意为之,只可惜木柔心思并不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