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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喜欢下雨天 梁家大太太 ...

  •   民国十一年,三月初五,济南梁宅。

      梁氏管家的大太太突然逝了。就在昨天,她还因二少爷梁牧识上月进了一批大少爷看漏的南北朝白瓷瓶,卖给了洋人,赚了一笔。他开的三行,便比二行账簿上多赚一些。随便安了莫须有罪名,罚他跪在祠堂。

      今晨用完早膳,大太太斥责小厮几句后,突然倒地抽风,未及大夫来,便断了气。那些碎嘴的婆子,说是二少爷在祠堂诅咒显灵了。

      祠堂,梁牧识跪在蒲团上,双眼空洞,凝着墙上新添的牌位。他拿起地上的木柺,吃力的站起,挪到了墙根。倚着墙,看着仆人忙进忙出,手肘撑在拐杖上,燃了一只烟。若不是大太太突然薨了,他还要再跪两个时辰。他俯身,揉揉酸涩的膝盖,离开祠堂。

      笃笃笃……这时的静谧出奇,故显的那拐杖触地的声响格外大。

      “二哥。”江木柔躲在盆景后说着。

      梁牧识回头,看着躲在绿丛后少女清丽的脸庞,久违的笑了。江家是梁家挚交,济南的码头三分之二归江氏一族管辖,梁家的货物进出亦全指望着江家。

      “木柔,你回来了。北平……好吗?”他欲向前走几步,却见木柔急忙摆手,只好停下。

      江木柔像只小兔一样急忙跑到他身旁,乖巧的挽住他的手臂,将脸转向他,说道:”称不上好与坏。本来过几月才能回来,木勤被嫂子打了,父亲叫我回来劝劝。谁承想……才第二天就……”

      梁牧识静静听着她说完,仍淡淡笑着。

      “回来就好。”他回道,剩下却不知说些甚么好。

      “二哥,北平的秋天可漂亮了。我去爬香山,替你求了佛祖。”

      “求的什么?”

      “求你的腿快点好,快点和我去教堂结婚。我去过一次,新郎会掀开头纱拥吻新娘。”

      “不许胡说,自小你父亲便选中了牧之。”

      “我才不要那呆头呆脑的人结婚呢。”她说此话时,一直紧盯着梁牧识估计躲闪的双眼。

      “你不要和谁结?”梁牧之从小径走来,聆完这句,更加快了步子。一把拉走了江木柔。

      “父亲还在厅中等你。跑到这儿和这瘸子说什么闲话。”

      梁牧之拽的太快,牧识身子一晃,险些摔倒。纵使木柔频频回头,他却仍在原地不动。

      回房中换了丧服,梁牧识来到议事厅,抬头看看门梁缠上的缟素。江木柔乖巧的站在她父亲身边,见梁牧识来了忙喊道。

      “二哥。”

      大太太徐氏的离世,似乎除了梁牧之,旁人并没有过多的悲伤。在外人眼中,梁老爷钟情专一,从未纳妾入府。可只有深宅中人才知,是大太太蛮横,才一直没有妾室入门。这其中,就包括梁牧之的母亲。九岁之前,他们母子二人一直住在别苑。母亲病逝后,父亲将他领进家门,寄养在徐氏的名下。也是在那一年,他被人生生打断了右腿,落下残疾。

      梁牧识面上古井无波,步前俯身,问候道:”父亲,江伯伯。”

      “昨天晚上晚膳时,太太……说你又不舒服。如今可好了?”梁老爷问道。

      “现已无碍了,多谢父亲挂心。”

      祠堂在后院,平日除了更换祭品的小厮与经常罚跪的梁牧识,旁人鲜少会来。经大太太三番两次的惩戒,梁牧识不得不背负上一个病弱的名头。

      “牧识的身体看着一直不太好啊。”江老爷说。

      “二哥小时候的旧疾,父亲你又不是不知道!”未等梁牧识开口,江木柔替他辩解着。

      梁牧识假装咳了一声,用袖掩住。

      “母亲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逝。”梁牧之急忙争夺回话题。

      梁老爷一蹙眉,说:”大夫说了,是癫痫,这病那有什么预兆。”

      梁牧之的眼眶发红,分明是哭了许久。他虽说是大太太的儿子,可梁牧识名义上也是。失去了母亲这强硬的后盾,他有些不知所措。父亲本计划他出国留学,他却又怕弟弟在家抢了风头,给拒了。

      在他眼中,这个有腿疾又多病孱弱的弟弟,一直在威胁他日后继承家业。

      “这分明就是牧识在祠堂诅咒的。”

      “不要胡闹。宗祠都是梁氏的列祖列宗,不会加害自己的族人的。”

      “牧识为什么会去祠堂?”

      到底人们都说梁家的大少爷蠢笨,压根不是经商的料。每每他狂言后,都是大太太辩护着。而今她不在了,他赧然垂首。因为罚跪有腿疾的梁牧识,这是一个除父亲外宅中人尽皆知的公开秘密。

      “我怎会知道。”说完,梁牧之旋身离开。

      梁牧识也跟去,慰道:”大哥…”

      “那年我母亲肯收留你,已然善心大发,你要时刻记住。”

      梁牧识双手放在拐杖上,低下头,将那轻蔑的一笑藏起来。

      “我知道。我是自愿去祠堂……祈福的。”

      这时江木柔将脑袋从楼梯探下去,轻声唤着:”二哥……”

      梁牧识微微一笑,未曾回应她,径直离去。

      三天后,徐氏出殡。墓园的小雨淅淅沥沥,愈增寒凉。梁牧识站父亲一侧,左手撑着黑伞,右手支着拐杖,略显吃力。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墓碑前只留下牧之和牧识。雨渐大,已不再是濛濛之势。牧之长跪不起,指腹抚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遗像,牧识替他撑着伞。

      “大哥,节哀。”

      “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吧。”

      “我谋划什么?”

      “母亲从小让你去祠堂罚跪过那么多次,触动了神灵,或是你发愿要害死母亲。”

      “大哥你怎么还信这些鬼神之谈。”

      “不然呢?”

      梁牧识对着愚昧的长兄已无话可说,预备转身离开之时,牧之一拳冲来,伞甩到一侧,险些摔倒。他只是俯身拾起,离去。他并未回家,车停到西大街的路口,下车向古董铺子径直走去。待司机开车离开,他转身进了一家诊所。

      将伞放在门口,他才腾出一只手,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渍,扯下身上的孝字,轻声问道护士:”沈丰合来了吗。”

      正值午饭时,小护士低着头吃饭,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了个方向。

      梁牧识轻轻叩门,那门虚掩着,不小心推开了。那女子伏案睡着,他见状收了拐杖,挪到长凳上,想阖目睡去。一闭眼,他眼前总是浮现多年前的雨夜,被一群街边小混混打断腿的场景。猛然睁开双目,发现那女子用镊子拿着药棉,端详着他脸上的伤。

      “是我吵醒你了吗?”

      “我压根没睡。若真睡了,当值时便昏昏沉沉的。”

      “哦……”

      “大少爷又打你了?”

      梁牧识不做声,那女子似乎对处理他的伤势轻车熟路,轻轻擦拭着。

      “你不是不喜欢下雨天吗?”沈丰合一边收拾药盒,一边问道。

      “今天是大太太出殡。”

      “那以后就没人让你罚跪了,你的腿应该会比以前好些。”她对镜整理着仪容,绕是平常的说。

      梁牧识看向窗外,雨珠不断的划过玻璃。

      “这次你回去怎么说。下雨天摔了,还是撞墙上了?”沈丰合走到长凳旁,伸出一只手。

      “第二个太蠢了,第一个吧。”

      “从小到大,这样的谎你扯了多少。”

      “以后应该不需要了。”说完,梁牧识将孝字环到手臂,撑着她的手腕,慢慢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丰合,谢谢你。”

      沈丰合努努嘴,长眉一挑,又趴到桌子上睡去。待听不见拐杖声后,她跑到窗户旁,透过玻璃,看着对面古董行那模糊的背影。

      回到古董行,梁牧识坐到桌前,揉着右膝。

      “二哥。”又是熟悉的声音。江木柔从屏风处探出脑袋,说。

      “你怎么来了?”

      “平日你不都都在这儿。”

      江木柔走近,看见他脸上的伤,眉心一簇,轻轻抚着。

      “是谁打的,难道又是梁牧之么?”

      “下雨路滑,摔的。”

      “骗人。为什么梁伯伯就是不信,明明就是大太太和牧之一直欺负你。”

      “他们能欺负我什么。木柔,你多想了。”

      “你来做什么。”

      “嫂子前些日子和木勤吵架,午膳后父亲要我去劝劝。她一时激动,想打木勤,我挡在前面,巴掌便打到我脸上了。”

      “啊……”

      “我委屈的很,不知道去哪儿。”

      梁牧识这才注意到她左脸上,有淡淡的红印。从口袋掏出刚才沈丰合塞得药膏,涂在她颊上。

      “很疼吧。”

      “我看你的更疼,好像都流血了。”江木柔将脸儿凑到他跟前,轻声说。

      “等你回去,大嫂定会给你道歉的。只是无心之失。”

      “我不要回去。”说完,江木柔起身,倒在沙发上。

      “我知道你有时候晚上睡在这儿。”

      梁牧识淡淡一笑,对她的无理取闹束手无策。

      “有时太晚了,便不回去了。”

      “那今天我就住这儿。”

      “这只有一间卧房。”

      “我就睡在这儿就行。”江木柔拍拍沙发。

      “等雨停了,送你回去。”

      梁牧识说完准备起身,右腿却一阵酸疼袭来。又坐下来,翻出药吃下去。每到雨天,他的腿总是格外难受。

      “二哥,你没事吧?”

      “没什么,这是旧疾,你知道的。”

      “小时候,我第一次见你时,你都站不起来。现如今不都好多了,再过一阵……肯定就好了。”

      在江木柔心中,梁牧识是完美的夫婿选择。只是,她父亲总是对他的腿疾介怀,还有那并非大太太亲生的身份,这才选择了梁牧之。

      “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无妨。”他说这句时,平静的可怕。习惯于痛苦,这是绝望之极的表现。

      “所以我才不喜欢下雨。”说完,他低头看看袖间的孝字。

      原本就是大太太施加给他的痛苦,却又要在他最疼的时候,又让痛苦加倍。

      江木柔跑到他身旁,说:”二哥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梁牧识听到古董行有人来了,忙起身从内间出去。

      来者是江木柔的大哥——江木勤。

      “牧识,木柔来过吗?”

      他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刚到,没见她。”

      江木勤一指门外粉红色的洋伞说:”那她定是藏起来了。”

      梁牧识向后退一步,想挡住内间的门缝。那一阵疼痛再次袭来,俯身揉着。

      江木柔打开门,忙蹲下身,问”二哥,到底有没有事。”

      梁牧识将她拦在身后。

      “木勤哥,我没生嫂子气。只是不想回去,想在这儿陪陪二哥,也不行吗?”

      江木勤叹道:”其实,清悬只是脾气着急了些。”

      “我知道。”

      “回去你告诉父亲,我和二哥在一起。”

      “只有你们两个?”

      “晚上我就回家,木柔一个人住这儿。”

      待江木勤离开后,江木柔还是怯怯躲在牧识身后。

      “我记得以前都是木勤怕你,怎么如今你却怕起他了?”

      “我害怕他让我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

      “你不喜欢下雨,我想陪你。”

      梁牧识本就不会和女孩打交道,尤其是这种娇蛮的小姐。只得顺着她的心意说:”其实不是我不喜欢,是我的腿不喜欢罢了。你留下来看看书,陪我也好,只是不要乱动这些东西就行。”

      雨声渐渐停了,时近黄昏,梁牧识尽力减轻拐杖碰地的声音,走近沙发。江木柔沉沉的睡了,他推开窗户,浅橘色的曦光映射到她脸上。江木柔动了动身子,仍在梦中。梁牧识挡在她脸前,遮住夕光。他微微垂首,看着江木柔的脸。鹅蛋脸,下巴微尖,左眼下还有一个痣。眼眶粉红,像是在家中哭过许久。纤长浓密的睫毛,红润的嘴唇。这一切都透露出恰到好处的少女感。

      “二哥,拉上窗帘不就行了。”她缓缓睁开眼睛,娇嗔的说道。

      “拉上窗帘,若风吹过会作响。屋里太闷了,透透气。”对于她的突然醒来,令正凝着她脸看的梁牧识十分尴尬,急忙说了一大堆解释道。

      “你又怕我醒,又怕我闷。我在这儿,是不是添麻烦了。”

      “我将你看作亲妹妹,怎么会麻烦。”

      “只是妹妹吗?”

      “你叫我二哥,自然是我的妹妹。”梁牧识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将左手搭在窗台上。

      “马上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江木柔撇撇嘴,将头歪向一侧。

      “方才木勤来,你说今晚我住这儿。”

      梁牧识对于她,亦是束手无策,只得点头应允。想来这世间,能记住他随口一言的,只有木柔了。

      “父亲要我回去用晚膳,你呢?”

      “我不去。今天大太太出殡,餐桌上都没个笑脸。再说了,我不想见到牧之。”

      “好,那每样都给你带回来些。”

      穿上外套,梁牧识走到门口,回头时发现木柔一直在看自己。在一回眸时,视线相对,他见状急低下头。

      “过会儿将窗子关紧。”随意搭上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不喜欢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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