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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扬州品花舞轻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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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漫天的乌云压抑着空气,闷热的感觉几乎叫人窒息。
太湖边的芦苇荡上空,蓦地一片阴影飞速掠过。芦苇荡中,似是对那黑影的回应,一个人影高高跃起。只见那人影举起右臂,空中的黑影便落在那人的手臂上。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发生,再无第二个人察觉。
黑暗中,芦苇荡里已寻不见任何人的踪迹,隐约的,似乎听到女子的声音:“三日后……赏剑大会……抢!”
扬州,不愧为江南最为繁华的城镇。道路两旁的店铺中,商品琳琅满目;拱桥上来往行人熙熙攘攘,不时有人驻足观赏桥边的景色。这典型的江南水城之中,河街自是少不了的,四通八达的水域网让外乡游人仅凭一叶扁舟就能遍赏扬州美景。
乌篷船在码头边停泊下来,只见一个标致可爱的少女从船头轻巧一跃,便落在码头上。她身后跟着的一位少年,却几乎是被船家搀上岸的。
“哎……我还想坐船,好舒服啊!而且我还没看够景色咧!”码头旁昏暗的小巷中,少女嘟着小嘴向少年抱怨道,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表情。
那少年背贴着墙壁,面色略微有些发白,额上还挂着冷汗,有气无力地道:“上官玥情大小姐,我真的不行了……我宁愿在马背上呆一个月,也不要再坐一刻钟的船!”
玥情闻言不禁莞尔:“我都忘了,你是第一次坐船罢。其实乘舟次数多了,这种眩晕的感觉自然就会轻些了……”见少年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充斥着怀疑的神色,玥情轻咳了一声,马上转开了话题:“潆,你扮男装的样子还真是蛮俊的呢!”
“嘘!”慕容潆忙将手指按在唇上,低声道:“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说着,站直了身子,却看到玥情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慕容潆整了整衣衫,道:“走罢,先找个客栈住下。从昨夜折腾到现在,应该好好歇歇了。”
“那我们先去吃饭罢!我饿了。”玥情挽起慕容潆的胳膊,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刻钟后,玥情与慕容潆已然坐在“福仙居”的二楼,二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不少扬州特有的菜色,二人都只顾享受眼前美食,似乎已忘记了言语。
“这位小哥,”一个甜得几乎有些发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禁令慕容潆心中一阵发冷,紧接着,一只挂了金镯的手递上一封纸函,“我们妍莺阁半个时辰后要举行‘品花会’,您可一定要赏光哦!”
“唔……”慕容潆回过头,身边的女子虽说打扮有些过于艳丽,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确有几分姿色。
见面前的少年犹豫不决,那女子又笑道:“小哥放心,‘品花会’只是单纯的歌舞展演,也可以带这位小姐一起去哦!”语毕,她又留下一个艳媚的笑容,才转身离去。
妍莺阁离福仙居并不远,临河而建,因此有一少半的建筑是在水面上的,河水的冲洗似乎让那些上过漆的木头更加亮丽了。
透过福仙居二楼的窗子,玥情发现妍莺阁的门前此时已聚集了不少人,更是有各种各样的船只从河面上纷至沓来,似乎扬州城内所有的人一时间都汇集至了妍莺阁。
“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罢,潆!”玥情眼中带着笑意望向慕容潆手中的纸函,道,“不然岂不辜负人家一片好意?”
慕容潆脸上明显写着“无奈”,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心道:“这样也好,以后该怎么做,去什么地方,还是茫无头绪,趁此机会放松一下,说不定能想出什么 ……”
妍莺阁前的巷子里拥满了乌压压的人群,少女拉着“少年”的手在人群中穿梭。
“人这么多……”男装打扮的慕容潆抱怨道。
“放心,跟紧我,马上就到了!”玥情握紧慕容潆的手,回头笑道。没料到话音刚落,就一头撞在前面一人的身上。“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玥情定定神,忙低下头道歉。
那被撞的男子转过身来,看清面前的少女后,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惊讶:“……玥情?!你怎么在这儿?”
玥情一怔,抬起头,却发现那张俊秀的脸庞自己再熟悉不过,兴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傅大哥!”
那男子笑笑,对玥情道:“不介绍下你的朋友吗?”
“啊……”玥情忙拉了慕容潆,道:“他复姓慕容,单名一个‘英’字。”又指着那男子,“这是傅落尘,傅大哥,汴梁第一美男子!”
那男子闻言不禁失笑,皱眉道:“你这丫头只是会取笑我!”
“哪里哪里,傅大哥‘过奖’了!”玥情咯咯地笑着,她身旁的少年似乎有些认生,只微红着脸,一言不发。
“好了,我可斗不过你的唇枪舌剑。”傅落尘温和地笑道,“玥情,慕容兄弟,我们还是进去再说话罢。”
正门前,递上请柬进入的男女们无一不是衣着光鲜,若非腰缠万贯,便是出身不凡,抑或颇有地位。妍莺阁极为奢华,来此的人多不是单单追求身体上的快感满足,很多人是为了填补心灵上的空虚,抚平心中的创伤,因此妍莺阁的姑娘们也不乏精通琴棋书画,甚至歌舞戏剧之人。
玥情二人同傅落尘一起,在二楼的一张小桌前坐定。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观看表演的最佳位置了:挨着雕刻精美的栏杆,只要一低头,便能望见那一半浮于水面之上的巨大舞台。
“这是刚建成的罢?”慕容潆看看周围半环形的楼阁,有望望那正中央的舞台,钉子、油漆全都是崭新的。
傅落尘笑道:“慕容兄弟真实好眼力。这是半月前才搭起来的,‘品花会’过后就会拆掉,恢复原状。”
“啊……”玥情不禁感叹道,“那岂不是太浪费了?!奢侈……”
傅落尘报之一笑。这风花雪月之地本就是如此,有人心甘情愿地往这里扔金子、银子,这里的人又有什么花不得的?
“三位客人,请用茶。”一位相貌乖巧的少女送来茶与点心。她的手指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端着茶盘的手在微微颤抖,面上却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
“啪!”楼下传来一声脆响,那少女一惊,手中的茶壶自手指间滑下,眼看要摔得粉碎,却被一只手在空中轻巧地抓了起来,只是溅出的几滴茶水落在了那只手上。
“谢……谢谢公子。”那少女垂下眼,脸颊因紧张不安而微微泛红。
慕容潆一怔,才想起自己还是男装打扮,忙放下茶壶,道:“不客气。”一侧眼,又瞥见少女那缠了绷带的手指仍在微颤,禁不住问道:“你的手指……”
话未说完,便被楼下的怒吼声打断:“什么不小心?!你分明是存心的!”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
众人探身望向楼下,只见舞台下不远的一角,一个少女跌坐在地上,一手捂着面颊,吃痛地向她面前的女子解释道:“不……不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哼!你少在我面前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女子一袭红色的衣裙,却并不俗气,反显得张扬艳媚。她眉宇间的狂傲与跋扈的神情,让她在这一刻更加令人感到一种接近窒息的美丽。
她的衣衫湿了大半,雪白的小臂亦被水打湿,红了一片。她脚边,三个丫头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打翻在地的碎茶具。看来,那一壶热茶全泼在她身上了。
“前天打碎我的白玉瓶,今天又……难道你主子就没教会你‘小心’吗?!”她大声训斥着那少女,愤怒中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狼狈,“今天算了,我没工夫和你计较。不过,你最好去拜拜观音大士,求她抱有你的主子今天不要败得太惨!不然,以后有你的好看!”
见那少女轻咬着嘴唇,不再言语,那女子也没再说什么。她一抬眼,却发现了二楼的傅落尘等人。她的目光落在正呆呆出神的侍女身上,不禁怒道:“小兰,还不下来帮忙?!”说完便带着怒火离开了。
“是……是!”小兰急急地对着那女子远去的背影应着。她转过身对三人道歉:“实在是对不住,还望各位别坏了兴致。”走出几步,她忽又想起些什么,回过头对慕容潆轻声道:“谢谢公子关心……”话未说完,面颊已羞得通红,匆匆地转身跑下楼去了。
玥情见慕容潆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禁轻笑出声来。她忙避开这尴尬,问道:“傅大哥,刚刚楼下那嚣张的女子是谁?”
“她叫瑶璘。”傅落尘答道,“听说她是上届‘品花会’的花魁。”
“怪不得这么气焰嚣张!”玥情愤愤道。一转头,蓦地发现刚才瑶璘站着的地方此刻又立着一位美人:
她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白皙的肌肤吹弹得破,高挑的身材凹凸有致,一双眼睛恍如一泓清澈的泉水,仿佛能将人的魂灵吸入其中,大而亮的眼眸中此刻充斥着怜惜与心疼。
“那又是谁?”玥情微微侧头问道。可傅落尘却只注视着那女子,仿佛呆了一般,竟没有答话。一旁的慕容潆不禁轻声唤道:“傅兄?”
傅落尘愣了一愣,忙收回目光,道:“她唤作澴溦。”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写出了那两个字。“她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不是吗?”他喃喃道,“她那么美,宛若仙子一般清雅高洁……”傅落尘眼中的神色夹杂着特殊的情感。“刚刚那个被打得丫头是她的侍女。”
“澴溦……”慕容潆望着那女子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声重复着她的名字,心中浮起一丝莫名的亲切感。
玥情在一旁却突然笑道:“傅大哥好像对这里很是熟悉呀!呵呵……”
“啊……那个……”傅落尘面颊泛红,忙道,“快坐罢,‘品花会’马上就开始了……”
镜渊山庄里,冷煊望着窗外平静无垠的太湖,心湖却是波涛汹涌,无法平息。“如果三日内寻不到她和魅灵剑,怎么办?赏剑大会上岂不让众人看了个天大的笑话,到那时又要怎么收场?!”冷煊在心中骂了一万遍自己的疏忽,让到手的“肥鸭”飞得无影无踪了。
昨夜派出去的人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这让冷煊愈发焦急。手里的那张纸不知被揉了多少次,又被一次次地重新展平,就连冷煊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为何要那样做,难道就因为是她……写的吗?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在冷煊面前的窗台上,冷煊解下信鸽脚上的纸条,展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上面简短地写着:
“扬州 妍莺阁 品花会 焰”
初夏的黄昏光线依旧明亮,而夜幕便在这明朗的黄昏中悄悄降临……
妍莺阁的品花会已接近尾声,同时也进入了高潮。姑娘们各自施展自己的才艺,表演各式各样的歌舞器乐,而看客们则充当评审的角色,将手中唯一的红绡赠给自己欣赏的姑娘。很多时候,一曲终了,若是唱得好,扔到台上的除了红绡,更多的则是金银首饰、珠宝挂坠,多是那些看客刚从身上摘下来的。
此刻,巷子口一行人的身影被夕阳的余光拉得很长。为首的一人面若冰霜,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与他同行的另外八人亦是全神戒备,丝毫没有要放松娱乐的迹象。
“请问,公子您贵姓?”妍莺阁的鸨母不过才三十来岁,身材相貌甚至不输阁中的某些姑娘。此时面对着这个冰一般的男人,一向笑容妩媚的她,脸上的微笑也微微僵硬起来。
“冷焰。”男子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语气中不带半丝情感。
“啊,是冷二公子!”在江南,几乎无人不知晓镜渊山庄,冷煊和冷焰的大名自然也可说是如雷贯耳。“我是莺娘,这妍莺阁嘛,便是我的。”莺娘笑着做自我介绍,又瞄了瞄冷焰身后的八个人,笑道:“二公子是来看我们品花会的么?可这架势,怎么好像是来抓什么人哪?”
冷焰一愣,忽然想起哥哥的嘱咐:“此事万万张扬不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思忖片刻,冷焰转过身,指了其中一人,吩咐道:“你,跟我走,其他人,在此候着。”
“是!”
莺娘始终挂着她的招牌笑容,回身带冷焰踏入妍莺阁……
“哎,真是没想到,”玥情托着腮望向舞台,“那个嚣张跋扈的女人舞蹈水平那么低,居然得到的红绡最多!”高台的一边,她鲜红的衣衫仿佛跃动的火焰,玥情口中的“嚣张跋扈的女人”自然是瑶璘。
傅落尘的目光却投向了高台的另一边,月白的衣裙衬托下,澴溦宛若失足坠落人间的仙子。只听傅落尘悠悠道:“她的红绡数量和瑶璘一样呢!”
“那么接下来,就是她们两个的对决喽?”慕容潆推测没错,比起先前,看客们似乎都疯狂起来,不少人离开座位,趴在栏杆上,等待新“花魁”的产生。
依照规矩,瑶璘与澴溦将再次献艺,直到一人的红绡数量占优势为止。
乐声响起,瑶璘在高台上翩翩起舞,火红的衣袂似飞舞的晚霞,令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什么嘛!我们被挡住,跟本什么都看不见啦!”玥情抱怨道。栏杆前挤满了人,玥情三人的视野中几乎只剩下那些人的背影。玥情嘟着小嘴,脑中一闪念,一把拉起慕容潆,道:“走!我们也去前面看!”说着,便挤进人群中。
乐曲在此时渐入高潮,瑶璘的舞姿亦随之更加张扬狂放。整个妍莺阁的气氛顿时高涨起来,人群不安地开始骚动,不少人不顾一切地向前拥挤推搡着。而二楼的栏杆只有及膝的高度,现在可谓一片混乱危险。
玥情扒开眼前挡路的两个男人,成功“突围”。视野刹那间开阔,令人精神一振。她刚想回头寻找被自己落在后面的慕容潆,却不料身后一人狠狠地撞在她身上。她脚下一滑,一个重心不稳,原本拉着慕容潆的手也滑脱了。膝盖被栏杆一绊,玥情居然整个人从二楼坠落下去!
“玥!”感到玥情的手从自己手中松脱,慕容潆脑中霎时空白一片,冲开人群,她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在空中,慕容潆环住玥情的腰,顺势冲向地面。
好容易脚沾到了结实的地面,慕容潆凝视怀中被吓得花容失色的玥情,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冒失!”
周围一片寂静,静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慕容潆低头看看自己脚下,踩着的东西鲜红如火。一侧头,瑶璘竟然摔倒在自己身边!
天!
居然落在了舞台上!
还……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