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亡山

6、陆

　　余卿朝拿下自己书包丢给简清暮，边加速边大声往后面喊：“拿书包挡雨！”望向愈发接近的旧墟骑楼，以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骑行速度往那边冲。
　　几分钟后，两个真落汤鸡少年终于不用再受雨水噼里啪啦的暴击。余卿朝全身湿透，校服变得更加透明紧贴皮肤，喘息好一会才直起身，把还在滴水的头发往后捋，随意抹了把脸，眨掉微长睫毛上的水，继而靠墙休息。简清暮就好得多，毕竟有个人形盾牌以及书包阻挡，上半身没那么严重，两条腿就遭殃严重。
　　挺多年没走过这一边，还好在余卿朝记忆里，径直一百米以内应该有间不起眼的小型士多，心里想着买些东西让病患填肚子然后吃药，毕竟发烧淋雨一不小心再加上感冒就不怎么好了。
　　刚迈腿衣领被人用力扯住勒得有些紧，余卿朝不由自主呛咳几声，感觉力道松了转头说：“手劲再大点可就要成谋杀现场了。”
　　简清暮：“雨这么大，你去哪？”
　　余卿朝心说他居然还会关心人，看来这下午没白干嘛。“去买吃的。”说罢寻记忆在骑楼这边与各条大街的骑楼四处观望，祈祷自己记忆没错同时希望能有伞卖。
　　果不其然，一间看起来随时能倒闭的小店面出现在十字路口转角处，招牌歪歪斜斜挂在墙柱边，原本喜庆红色的“幸福士多”几个大字蒙了尘褪了色。店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悠哉游哉躺在摇椅上，一手蒲扇一手温茶，看向骑楼外被雨水冲刷得朦朦胧胧的世界。老大爷见一个少年穿过朦胧世界，又从屋檐落下成了一层雨帘中穿身而来，站在面前，顺势而落的水湿了一大片本干燥的水泥地。
　　“旧墟这边怎么又破了这么多？”
　　老大爷从躺椅上起身，从柜台扔给他一包纸巾，“都是老建筑了，我们这代人怀旧，不肯走。”
　　老大爷躺在躺椅时看不出，站起来却腰背挺直，身强体健，说话中气中，双眼并不浑浊反倒炯炯有神。
　　余卿朝“啪”一声接过纸巾，不客气拆开来往脸上怼，“大爷之前当兵？”
　　老大爷朗声笑笑：“现在后生都这么精明？”
　　余卿朝欣然点点头，也笑说：“我外公之前也是，气质上跟您差不多，我见了也倍感亲切。”在小店铺转一圈，从货架上抽了几包面包结账，又问道：“大爷你这有没有伞卖？”闻言老大爷从柜台底搬出一个纸箱，三四把比芭比娃娃还要粉还要少女心的折叠伞沉默躺在里面，隐隐约约看到不知何方卡通人物的裙摆印在上面。心里嘀咕看不出来大爷进货口味挺独特。只见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半晌内做出一个比天塌了还要严重的决心，快速拿走一把伞，又向老大爷要了壶温水灌满简清暮的瓶子，结账快速走人。
　　简清暮站在原地微微发冷，少顷见一个顶着一把骚气十足的粉色伞的人影向这边运动。以为是个小女孩，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那位二逼同桌。现在轮到他感觉不好了，差点想一头扎进大雨中兀自走人，身体力行表示并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红袋子拎到他面前，随即只见余卿朝脸色不怎么好的收起粉色折叠伞。
　　简清暮从内心发出一个灵魂拷问：“你……童心未泯？”这灵魂拷问已经问的非常含蓄了，却还是挡不住已经倾泄于言表的震惊，震惊之余还夹带一丝嫌弃。
　　余卿朝垂眼看着迪士尼版本的白雪公主蓝色裙摆，与粉色格格不入。半晌抬头掩饰：“就剩这一把了，急用就没管……”越说越没底气，眼神往外飘。他根本不可能告诉简清暮其实有很多，但认为自己面子事大，不想撑着一把粉伞逛，反正自己淋雨也没事。
　　眼神瞟回来，僵硬转移话题：“你吃完东西和药后回家，别管了。”
　　简清暮没再追问，只是本能的想吐槽一下。乖乖接下那红袋子，拆开一包吃下去，之后按药量吃药。
　　余卿朝见他盯着药迟迟不下口，只是认为他刚刚吞面包噎住了缓一会。但就这样过了将近两分钟，简清暮才缓缓拿起药，一副就义般死而有憾的脸，以最快的速度将药混水咕咚一声吞下喉咙，这还不够，水像是解药被他灌下去半瓶。余卿朝看完整个过程，得出一个结论：他好像怕苦。
　　再一次打开那把骚粉折叠伞，往幸福士多走。后面响起简清暮发烧而有点沙哑的声音：“你又去哪？”只见余卿朝拔腿就跑，丢下两个字：“买糖！”简清暮有些不解好端端的买什么糖，一秒后觉得自己的灵魂拷问应该得到答案了：糖加白雪公主，幼稚同桌是真的童心未泯，这心还很少女。
　　老大爷见到那把熟悉的伞急速向幸福士多运动。等人走近，老大爷向他招招手，“后生仔，又跑来买东西啦？”
　　余卿朝在柜台边看见一罐水果糖，在里面囫囵抓出一把数数准备，又在装雨伞的箱子里看了一眼，下定决心还是再买一把。结账后笑着跟老大爷说句再见又匆匆跑了。至于为什么要来去匆匆那自然是他不是很想头顶一抹粉。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同桌已经非常认定自己的结论是正确的了。
　　这么跑两来回虽不累，但少年长身体消耗快，两趟下来有点饿。现在饿不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病号照顾好。
　　简清暮眼见一把糖递到自己面前，一脸疑惑，“？”余卿朝见他一直没动，也一脸疑惑，“你不喜欢水果糖？”
　　回答他的是更加懵逼的问句：“你买糖给我？”
　　“我见你怕苦，就，就给你买了……”余卿朝愈发小声，最终把糖硬塞到装面包的红袋子里，不再说话。
　　简清暮愣在原地，没想到余卿朝这么细心，心跳也随之漏跳半拍。他是从小都不喜欢吃苦的，十二三岁时奶奶连煲凉茶都会搁一点糖，要么在他碗边放上一颗糖，凡是要吃药也会给他备糖。后来上初中也没那么怕苦了，糖也渐渐少吃了，就是吃药喝凉茶前要做足心理准备。
　　“冒大雨就为这几颗糖，你傻不傻？”简清暮心里暖了，头重脚轻的感觉也好了不少。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低声道：“多谢。”
　　那句带笑意的道谢其实非常小声，轻如蚊吟，但余卿朝又确确实实听到了，刚要脱口而出的挖苦转而被他无声悉数咽回肚子，闭嘴不说话。
　　雨势渐小，但小雨大有要下几个小时的架势。收拾好东西，余卿朝把其中之一的折叠伞扔给简清暮，又把书包都堆在他怀里。
　　简清暮望着手里那把伞一动不动，似乎在天人交战。半晌抬头示意自己也能不打伞。但此想法一出三秒不到后，余卿朝好心替他撑开伞，递到他手上，以诡异的微笑表示这把伞归他了。他实则心里暗爽，看你还笑不笑我，风水轮流转，这不现眼报了。
　　两个少年在雨中大街穿梭，绕过行色匆匆而的人群，嘈杂大街背景下显得这方小天地愈加安静。后座上的少年手持一把不怎么合时宜的伞，但在五彩缤纷的伞中并不突兀。
　　简清暮将伞举高了点想挡一挡余卿朝的雨，刚举到他头顶就被摁了下来，“遮你就行，我没事。”确实，这伞并不大，一个人用刚刚好。最后默默降低高度。
　　没过半会，头顶又传来余卿朝嗷叫：“你别戳我！”听到这句简清暮把伞偏了偏，之后还真戳不到他。
　　余卿朝心里那个好奇小恶魔跑到他眼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人病了嘴里不放狠话也不吐槽抬杠，还挺听话；原来他怕苦啊；这副样子看上去好像挺好欺负的，甚至感觉有点软乎乎的……最后的念头出场不够半秒，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暗自嘲讽怎么这种想法都能冒出来，老子今天是看他生病了才懒得跟他怼。加快速度回家。
　　朦胧雨中一个抢眼的粉色物体向无忧街尾靠近，最终停在末位的两间房子中间。
　　两个人都被雨淋湿不少，简清暮这个病号差点冷得想打冷颤，余卿朝到只是觉得凉爽。掏出钥匙开锁。
　　在进门的瞬间，余卿朝没头没尾问了一句：“有热水么？”简清暮最开始没听明白，几秒反应过来，微微摇头表示没有。
　　广东天气热，搬来无忧街近两个月都在洗冷水，而奶奶身子骨也是非常硬朗，也比较喜欢冷水澡，原本打算入了秋才去管热水，却不料居然生病了。况且祖屋那边用来煲水的大锅想来没什么用，并没有带到新屋来。所以现在家里并没有热水，简清暮也不可能去冲冷水澡，但也不可能不洗澡。
　　简清暮还在想该怎么洗澡，余卿朝小声试探性说：“你要不去隔壁蹭个热水澡？”
　　简清暮被雨淋了现在又开始头重脚轻，还在药物的副作用下想睡觉，懵懵应了句：“我去拿衣服。”踏进家门，跑上房间拿衣服去了。
　　一进门就见客厅茶几摆了张纸条，一看就是奶奶的字迹：清仔，我今天去市区一趟，时间久今晚就不回来了。看完随手扔到角落不管，去趟房间取了衣服。
　　余卿朝听见锁门声回过头，来人一手提了一套衣服，一手按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浓密睫毛自然垂下，半掩清澈的眸子，整个人淋过雨而泛着水气，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透过一片朦胧雾看他。他在雾中似乎只是一个挺拔人影，别人靠近不得也触摸不得。他将自己围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站在中间，无言看向外面的喧嚣纷扰，却一丝一毫透不过他建立起的透明高墙。独属少年的那一腔孤傲此时在他身上显得淋漓尽致。
　　余卿朝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半晌目光从简清暮身上移落在门锁上。钥匙进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才从中回过神来。
　　余卿朝抬脚踏进门内，发现简清暮定定站在门外，颔首示意道：“你别站外面了，进来。”后者像个怕生的小孩，犹豫再三终于迈开脚步。
　　余卿朝顺手关门，转身瞥见神台边贴了一张熟悉的便签：出差一天。文字简洁，字迹有些许潦草，看得出邓舒月急事在身，离开的很匆忙。
　　简清暮虽是头昏脑胀不舒服，也感觉到了余卿朝无奈的低气压。接下来后者还真是非常无奈道：“奶奶介意我蹭饭么？”
　　“家没人。”简清暮轻微摇头。
　　余卿朝一摊手：“我家也没，今天注定要吃外卖了。”抬手要去开门，后领被人提了一下，只听简清暮问：“你干嘛？”
　　余卿朝：“买猪食喂你。”心说你是小猫吗，病了这么粘人。想想还是先把人推上三楼，开了热水器试水温，然后将人扔进浴室，问了句有没有忌口不吃之类的。又随手抽出一条毛巾，把湿漉漉的头发擦了个半干，换了件干净的上衣买“猪食”去了。
　　余卿朝去了镇子饭店宵夜店最集中的一条街，离无忧街还挺远的。虽是下过雨，但也阻挡不住老板们做生意的热情，占半条街搭个雨棚，桌椅往里一放完事。宵夜店也陆续开店，烧烤、炸串、糖水、各色小吃、小炒、粥粉面……香味扑鼻而来，诱人得不由咽了口似乎带了香味的唾沫。
　　“老板，拿碗白果腐竹瑶柱粥和一个蛋炒饭打包！”余卿朝熟练喊了句。
　　老板应了句：“等一阵子！”
　　余卿朝正想拿手机出来消遣无聊时光，可那倒霉电量快见底了。大中午明明没怎么祸害他的手机，怎么在医院折腾它一下就承受不住呢，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原来如此脆弱。心里默默心疼自己手机三秒钟又将它揣回裤袋，跟老板说了句待会过来拿到处溜达去了。
　　一场大雨冲刷了夏末的暑气，空气中还残留雨的气息，微风阵阵都带点丝丝凉意。他漫步于凉风之中，整个人都很放松。他其实挺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整个人都处在最放松的状态，由心而发的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