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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当脑中的小人打架 学业预警通 ...

  •   学业预警通知书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送到小智手上的。

      不是邮寄,不是邮件。是辅导员亲自把她叫到了办公室。辅导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说话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感——就像医院里的诊断书。她先问了小智最近的学习状态,生活有没有什么困难,是不是不适应大学生活。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小智面前。

      学业预警通知。

      "有机化学七十八分,差两分过线。按照学院规定,核心课低于八十分需要记录预警。这不是处分——只是提醒。"辅导员的声音很温柔,但小智听到的不是温柔,是"你被标记了"。

      "另外,"辅导员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一个学期的专业核心课出现预警,学院会建议学生——考虑是否适合继续本专业的学习。你也可以考虑转专业。转到——比如基础医学方向,或者公共卫生方向,对成绩的要求会稍微低一些。"

      "考虑是否适合"。

      小智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书包。她的动作很平稳,声音也很平稳:"谢谢老师。我回去考虑一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小智在那一刻忽然很想给妈妈打电话。但她没有。因为她妈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你想清楚了吗",而她现在的答案不是"想清楚了"——是"我想不清楚"。

      她去了图书馆。不是去看书——图书馆是她思考问题的地方。每一次做重大决定之前,她都会在图书馆的自习区找一个靠窗的座位,一个人坐着,把利弊列成两列。她已经做了十几年这样的分析了。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列了十二个维度的评估表,最后选了医学——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那张表格的总分最高。

      但今天她列不出表格。

      因为她发现,所有那些她以为自己能客观评估的东西——成绩、排名、就业率、职业前景——都不是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她不想转。

      不是因为医学有多好。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感觉到"医学了。那个剪了指甲的人——她的第一位老师。她说过的"医学是记住一个人"。她在解剖实验室被空调吹得起鸡皮疙瘩的那个下午。这些东西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表格里,但它们比任何数据都更重。

      可是——挂科是事实。学业预警是事实。如果继续学下去,万一接下来的课程更难呢?万一补考也过不了呢?万一实习医院因为预警记录不接收她呢?

      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又开始上班了。

      勇敢小人说:你不就是想继续学吗?那就继续。挂一门课不代表你不行。补考过了就行。实习医院的事情还有三年,你提前三年就在担心——你这不是谨慎,是提前焦虑。

      谨慎小人说:但你得承认,有机化学不是意外。你花了比别人多的时间最后还是挂科了。这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可能是你确实不太擅长。聪明人的智慧在于认清自己的局限,及时止损。转专业不丢人——死不承认自己不适合才是真的丢人。

      勇敢小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了一句小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可是我不想止损。我想接着亏下去。亏到赚的那天。

      小智被自己脑子里这句话吓了一跳。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不认识的小路上。路灯很暗,树影很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不是辅导员的,不是妈妈的。是一个她不需要解释任何表格和利弊、只需要说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可以的人。

      她拿起手机,打开宿舍群。打了一行字:"你们在哪儿?"

      小果秒回:"宿舍。怎么了?"

      小智看着屏幕。打了"没事",删掉。打了"我在外面",删掉。打了"我想回去但不知道怎么走",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定位。

      "我在这个地方。好像是迷路了。"

      小果只回了两个字:"等着。"

      十五分钟后,小果出现在小路的尽头。她穿着那件印着自己涂鸦的卫衣,外面裹着羽绒服——裹得乱七八糟,拉链只拉了一半,帽子歪歪扭扭地扣在头上。她的手机开着导航,屏幕上显示着地图。

      "你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这里离宿舍区有两公里。"小果气喘吁吁的,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像一团小小的云。

      "我不知道。就是走着走着就到了。"

      小果看着她。小智的眼睛在路灯下有一点反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很久没合眼之后干涩的反光。

      "走吧。回去。"

      "等一下。"小智没有动。"我有话想说。"

      小果停下了脚步。

      小智站在原地,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背一段已经写好的发言稿。

      "我挂了一门课。有机化学。差两分。学业预警。辅导员建议我考虑转专业。我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果愣住了。不是因为挂科——医学院的课难是众所周知的。是因为小智说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日常,从小智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从来不倒的塔忽然亮起了歪斜的红灯。

      小果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说"——但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她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她本来想说"小意思!挂一门课算什么!姐当年高考数学考了九十分都没哭——"但她看到小智的眼神之后,把这些话也咽回去了。

      小智不需要段子。她需要有人帮她推一堵墙。哪怕只是陪她站在墙前面。

      "所以你想转吗?"小果问。

      "不想。"

      "那就不转。"

      小智抬起头看着小果。

      "不是'那就不转'这么简单——"

      "就是'那就不转'这么简单。"小果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在冷风中字字清晰,"你不想转。那就得了。剩下的问题是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要不要放弃。你的大脑一直在算——概率,后果,万一。但你没算过你不想转这件事值多少分。我来告诉你——值满分。因为如果一件事是你不想做的,结果再好也是亏的。如果一件事是你想做的——挂科了也是赚的。"

      小智沉默了。

      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

      "没有但是。"小果说得干脆利落,"小智,你就是想太多了。我认识你快四个月了,我看得很清楚。你每次做对的事情——举手、报名竞赛、跟我们说你的感受——全都是那些你不想太多的时刻。你越想越多的时候,反而是你把自己困住的时候。"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的勇敢小人不是不存在。是你每次都把话筒先递给另一个。"

      小智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了眼前,她没有拨开。

      "可是挂科是事实。我怕我跟不上——"

      "是你跟不上,还是你觉得自己跟不上?"小果反问,"你知道为什么我画画的时候从来不纠结画的好不好吗——因为画就完了。你医学也是一样。学就完了。挂了一门课那就补考。跟不上了那就多学一会儿。怕这怕那——你连迷路了都不敢问路,非得发定位让我来找你。"

      "那是因为定位比描述地址更高效——"

      "你看!你又开始分析了!"

      小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在分析。

      小果忽然笑了。她笑是因为小智终于露出了这四个月来她最熟悉的表情——那种被逻辑逼到角落之后的无路可退。她拍了拍小智的肩膀,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她故意的。

      "走吧。太冷了。回去我帮你做有机化学的复习计划。"

      "你帮我做复习计划?你有机化学及格了吗?"

      "我都没考过有机化学——我是动画专业的!但是做计划这事儿——不就是把时间排一排嘛。你不要小看排时间这件事,我分镜每一格都要排时间的。"

      "那不一样。"

      "差不多了。"小果已经往前走了,头也不回地挥手,"快跟上,我还有一集没看完——"

      小智站在原地看着小果的背影。那个连羽绒服拉链都拉不好的背影,那个走路的时候步子跨得特别大、好像每一步都想踩住时间的背影。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小果刚才说的那段话,和她在图书馆脑子里听到的那段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把话筒递错了人。话筒一直在她自己手里。她只是从来没试过把话筒放到自己嘴边。

      小智迈开了步子。朝小果的方向走过去。

      回到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小呆和小梦都在。

      小梦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她正在写新的一篇文章,关于"冷风中的对话"。她看到小智进来,笔停下来——她敏感地察觉到小智的眼眶微红。

      小呆坐在椅子上——不是窗边那把她发呆时坐的椅子,是旁边那把,离门更近的那把。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茶。还冒着热气。

      "给你泡的。"小呆说。

      小智愣了一下。她拿起那杯茶,是柠檬味。她记得她只跟小果说过——不。她在食堂买过柠檬味的饮料。小呆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泡的?"

      "刚才。小果出门之前说你要回来了——但其实大概会过一会儿才回来。所以我在她说的回来时间加上了一段等她说话的时间。现在应该正好。"

      小智捧着杯子,掌心被热水袋的温度包裹着。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烫。但她没有放下。

      小呆说的是对的——温度刚刚好。

      小梦从床上下来,站在小智面前。她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在组织语言。她发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很陌生的冲动——那种想对室友说什么的冲动。她深呼吸了一下。

      "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场景。"小梦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有个学生在走廊上打电话——我听到她在跟朋友说'我被学业预警了'。她的语气很委屈。后来她又说了一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专业'。"

      小智看着小梦。

      "我想过去告诉她——你既然喜欢,就不要因为别人觉得你不行就放弃。"小梦的声音越来越笃定,"然后我想了想,我觉得我也应该跟你说这句话。因为对我来说你就像另一个专业的自己——有时候我也觉得我不适合文学。我写的都是安静的东西。没有人愿意出版安静的东西。但是——我还在写。"

      她看着小智,紧张得快要原地蒸发了,但她的眼神没有闪躲。

      "所以你也应该继续学。"

      小智看着小梦,看着小呆递过来的那杯茶,看着小果在门口边看戏边憋笑的表情。

      她把杯子放下了。

      "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这一次,不是为了计算风险。是真的想好了。

      三个人都看过来。

      "我挂的有机化学。考试前那个周末我本来应该做最后一套模拟卷的。但我去了印刷店——手工纸裁错尺寸了。回来之后帮小果排版,忙到晚上。模拟卷没做。考试有三道大题,正好在那套模拟卷里。"

      宿舍安静了。

      小果的表情从憋笑变成震惊,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不是没话说,是太多话同时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小梦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心疼。她想到了那个下午——小智一个人去交涉、回来之后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默默地坐在电脑前帮小果排版。而她和小果在改文字和画插画的时候,小智的模拟卷就在她的书包里,一页都没有翻开。

      小呆的表情从发呆变回了认真。这种转换很少见——通常需要很长时间。但这次几乎是瞬间。

      "你怎么不早说?"小果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低得不像她自己,"你早说我就不让你排版了——我自己能搞定的——我搞不定也能通宵——你怎么不说啊——"

      "因为说了你会内疚。"小智的回答很直接,"小梦也是。小呆也是。小呆大概需要一天才能想明白,但她想明白了也会难过。我不想让你们三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因为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我选择了帮你们排版,我选择了不看那套模拟卷。那个周末我所有的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代价也是我自己付的。"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今天觉得——也许你们有权知道。"

      小果站在那里,嘴巴闭了又张,张了又闭,最后她走了两步,试图给整件事下个结论。但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小智。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走上前去,用力抱住了小智。

      不是那种轻轻的、客套的拥抱。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把人往怀里按的拥抱。小果的头埋在小智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不是因为哭了,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装着愧疚、感动和愤怒的容器同时被塞满了。愧疚是因为自己的物料问题害室友挂科。感动是因为小智把这一切藏了这么久。愤怒是因为小智居然觉得需要藏这么久。

      "你是有机化学没考好——不是脑子坏了。"小果的声音闷在小智肩头的羽绒服布料里,"我们是你的室友。你帮了我们,代价是你自己付的。这种事情——不叫拖累。叫傻。"

      小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某种被允许了的释然。那个装了太多东西的胸口,终于有一个人把盖子拧开了一点点。

      小梦的眼睛也红了。她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敢,是她觉得此刻小果替所有人做了该做的事。小梦在旁边看着,手里握着一张纸,上面是她刚写完的那篇文章的开头——"冷风中的对话"。她想,结尾她大概知道该怎么写了。

      小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还是慢的。但她走到了小智面前。

      "小智。"小呆说,"你的第一位老师——那个剪指甲的人。他只是剪了指甲。但你会打针、知道肱骨、知道化学式。你比指甲多很多。所以他不要求你考多少分——他只需要你记住他。你做到了。"

      小智抬起头,看着小呆。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小呆的笔记嗤之以鼻。现在她明白了——那些不是发呆。是另一个人在用她的速度消化这个世界的重量。而今天,小呆用她的速度,说出了小智最需要听到的那句话。

      宿舍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风停了。503的灯还亮着——今晚她们没有聊到很晚。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说话的人终于累了。累了是因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小智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很白,很干净,像一张还没有被列表格的白纸。她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新表——标题是"为什么我要继续学医"。她没有写字。她只是往这张表上加东西。

      第一个加的东西不是表格——是那个人修整过的指甲。第二个不是表格——是小呆说"你做到了"。第三个不是表格——是小果说"学就完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她忽然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张表格。这就是她选择医学的所有理由,而这些理由没有一个是"总分最高"。

      它们只是——她不想放下的东西。

      小智闭上眼睛。脑子里勇敢的小人和谨慎的小人都在。但今天,她第一次没有把话筒递给谨慎的那个。她直接把话筒放在了自己嘴边。

      "我想留下。"她在心里说。

      没有人听到。但她自己听到了。

      这就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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