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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四个人的答案 寒假前的最 ...

  •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晋江大学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校园有种奇怪的松弛感——图书馆不用抢座了,食堂不用排队了,连操场上的路灯都显得比平时更温柔。

      但对503的四个人来说,这一周并不轻松。

      小智的医学知识竞赛初赛就在后天。小呆的表演课补考——重新完成一段独白——也在后天。小梦的文学课最后一次课堂讨论需要提交一份口头报告。小果的动画分镜修改稿要在寒假前交到严老师手上。

      以及——她们说好了,今晚要开一次会。

      不是"作战会议"。小果在群里发的原话是——"坦白局。每个人说一件自己现在最怕的事。"

      晚上八点,503的灯亮着。

      四把椅子摆成了一圈——这已经成了她们的固定仪式。小果把那本手工书从防尘袋里拿了出来,放在圈子中间。封面上的树和四个树洞有些地方已经稍微磨损了,摸上去有一点粗糙的质感,但这让它更像一件"被生活过"的东西。

      "我先说。"小果盘腿坐在椅子上,难得地没有挥舞手臂,"我怕自己没有深度。"

      她把这个压在心里好几个月的话说了出来,说出来的瞬间觉得嘴里的空气变轻了。

      "评委说我只有热情没有深度的时候——我难过了好几天。不是因为被否定了。是因为我找不到'深度'这个东西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怎么找——怎么提升?深度这种东西又不是技术,不是多练就会的。它到底是什么?"

      她把速写本翻开,给三个人看。第一页还是那句老话——"做出让别人哭三个小时的作品"。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先让别人哭三秒。然后再说三小时的事"。

      旁边又多了一行。字迹更新,墨水还没完全干:再画一笔。对面有个家伙比我更不会说话——她连'cani'都敢说。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小梦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

      "但是。"小果把速写本翻到中间,"我今天在严老师办公室看到一幅画——不是我的。是四年级一个学姐的毕业设计。她的分镜画得——特别好。每一个镜头都是活的。而且里面没有任何炫技的东西。只有——她想讲的故事。"

      她抬起头。

      "然后我发现——深度不是你去找的。是你活出来的。你经历过的东西,你哭过的晚上,你凌晨两点还在画的那个自己——那些东西会在你的画面里自己长出来。你不需要去制造深度。你只需要诚实地活——然后诚实地画。"

      小智看着小果。她想起小果在冷风里说的那句"学就完了"。小果从来不分析自己的方法论。但她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找到那个最直接的道理。而这一次——她把自己最难堪的恐惧说出来了。不是为了让人安慰她。是为了示范:说出来不会死。

      "到我了。"小梦说。

      三个人的目光转过来。小梦的手里攥着一张纸——从昨晚就开始准备。她本来想写一份稿子,但最后只写了三行关键词:文学课、举手、说出口。

      "后天文学课最后一次讨论。每个人要做口头报告。三分钟。主题是——'你眼中的文学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把那张纸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不准备念稿子。"

      小果的眉毛差点飞出额头。

      "我要站起来。然后想到什么说什么。"小梦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抖,"我已经想了四个月的废话——每次课堂上我都在笔记本上写满答案,然后一个字都不说。我怕我说得不好。我怕别人觉得我写的东西很无聊。我怕被退稿的感觉在课堂上再来一遍。"

      她握紧了自己的手。

      "但我后来想——退稿那次,是我们宿舍里最安静的一个晚上。然后我在那个晚上写了'亲爱的小果'。然后小果看完之后笑了。然后我发现——写东西不是为了被所有人看到。是为了被那个对的人看到。"

      她抬起头,看着三个人:"对不对的人不一定是评委。也可以是你们。甚至可以是——我自己。"

      小呆忽然开口了:"你明天站起来说的时候——"

      小梦看向她。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想对的人。"小呆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她特有的处理器。"对的人——现在就在这里。你已经跟我们说了。所以明天只是再说一遍。不会更难的。"

      小梦愣住了。她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告诉自己"你要勇敢",想了一万种勇敢的方式。但小呆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把这个难题拆解了——不是更难,是更简单。在宿舍里说过了,在教室里只是再说一遍。把三个人的目光,暂时想象成四十二个人的目光。

      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明天举手。然后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不像小智那样又直又工整,有点歪,像一根被风吹过的树枝。但那根树枝的末尾,开了一朵很小的花。

      轮到小呆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愿意说——是还在组织。其他三个人已经学会等她了。

      "补考。"她终于开口了,"后天。老师让我重新表演一次。他说——上一次我的表演里没有人。这一次要找一个人放进去。"

      "找到那个人了吗?"小智问。

      小呆歪着头想了想:"找到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还留着上次她画的门的痕迹,已经被暖气烘干了,只剩下很淡很淡的轮廓。她指着那道轮廓——

      "上次画了一扇没有把手的门。因为不知道谁能进去。"

      她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现在知道了。不用找一个人。已经有三个人。都放进去了。"

      小果听到这句话,嘴巴张开又闭上。她看了小智一眼。小智看着小呆。小梦低着头。所有人都没有追问"你是怎么放的"。因为不需要问——小呆做事情从来不按正常逻辑。但她说的"放进去了"就是放进去了。就像她能听到墙说话,就像她能理解蚂蚁在想什么。

      而这一刻她们明白,小呆终于学会了——在舞台上,不只需要看见墙,还需要看见人。不是看见观众——是看见那个真实存在在你生命里的人。然后把她的影子放进角色的眼睛里。

      "小智?"小果把矛头转向最后一个。

      小智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竞赛。后天。"她说,语气平静但不再是那种"我在背稿子"的平静,"我没有把握。我到现在还有三个章节没复习完。如果能进决赛——那就不叫勇敢了,那叫天才。我不是天才。"

      她看了看三个人。

      "但我会去。因为我不是为了赢才报名的。我是为了——"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为了告诉学校系统里那个'学业预警'四个字——你说了不算。"

      小果带头鼓起掌来。很大声,把隔壁宿舍的墙都敲了一下示意安静。小果朝墙壁回敲了两下,意思是"抱歉——但我的室友说了很厉害的话,我必须鼓掌,请理解"。

      四个人都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不需要理由的笑。笑完之后空气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好像那些压了很长时间的乌云,终于落成了雨。雨不大。但够润湿一片干涸的土地。

      后天。

      这一天,503的四个人分别在校园的三个不同角落完成了各自的"考试"。

      小梦站在文学院老楼的讲台上。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阳光透过枝干照进来,在她面前投下了一道很细很长的光影。她的手心在出汗,手指掐在讲台边缘的木头纹理里,掐得太用力了,指甲盖都白了。

      "文学是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说出了第一个字之后,第二个字就比想象中容易。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她没有念稿。她说了自己想说的东西。她说文学是一封不会寄出去的信,收件人可能是一个虚构的人,也可能是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她说她以前觉得文学是保护色——藏在别人的故事里就没人能看到她。但后来发现不是。文学是桥。是她写完一部短篇、室友在结尾的空白处写的那些批注。是她看到别人读她写的东西时眼角动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所以我觉得——文学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它需要一个说的人,更需要一个听的人。它不是答案。它是提问的方式。"

      她停了一下。

      "谢谢。这是我第一次在全班面前发言。"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礼貌的——是有一两个同学先拍手,然后蔓延开的。坐在窗边的陈屿也在鼓掌。他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点头。小梦看到了。她没有低头。

      同一时间,表演系的排练厅里。

      小呆站在灯光下。

      和上次一样安静。和上次一样的妮娜独白。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是独自站在排练厅里,她的"第二个人"被放了进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观众——是她记忆里的一些碎片。

      小果看分镜时那个咬笔头的表情。小梦躲在被子里写日记时台灯照出的侧影。小智整理表格时鼠标咔嗒咔嗒的声音。

      她把那些碎片装进了妮娜的眼睛里。

      当她说出台词里那句"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的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睛看向的不是墙壁——是虚空中的某个人。不是虚构的。是真实的。是那些让她学会了看向别人的——别人。

      表演结束之后,老师没有马上说话。他放下笔,看着她,然后说:"你找到了。"

      "嗯。找到了三个人。"

      "不是一个?"

      "不是。她们是三个不同的人。但都在那里。"

      老师的眼角弯了起来。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分数——小呆看不清是多少。但那个数字旁边,没有备注,没有扣分项,只有一个回钩的笔画,像是某个字的首笔。那个字看起来像是"优"的第一笔。

      医学知识竞赛的初赛在医学院的报告厅。

      小智坐在考场第二排。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的心率和任何一场考试都不一样——不是紧张,是某种从来没体验过的轻松。她复习了所有能复习的,漏掉了三个章节。但那三个章节的空缺不再让她害怕。因为这次考试不是给"系统"考的,是给她自己考的。为了那个在冷风中说"我要留下"的自己。

      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时候,她的动作很稳。每一道选择题她都认真读了题干,每一道简答题她都写到了答题线的最后一格。她没有提前交卷——不是因为做不完,是因为她想把每一分钟都用满。这是她选择的事情,每一分钟都值得。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不知道能不能进决赛——大概率不能。但那又怎样呢。

      她拿起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不问结果。去食堂等你们。"

      晚上,四个人再次聚在503。

      小果趴在床上,举着手机查邮件——不是等退稿邮件,是等严老师对她修改版分镜的反馈。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尖叫一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打开一看——是快递取件通知。

      "你那个反应我以为是中了彩票。"小智说。

      "中了。我画的分镜终于有快递了——严老师说修改版明天给我反馈。"

      "所以你还没看到反馈。"

      "对。但我相信会是好的。如果不是好的——那我就再改一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不是我变得有耐心了。"小果翻了个身,"是我发现——不冲不代表停下来。冲的方向调整一下,也是冲。"

      小梦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她翻到记录"小智说学业预警——"的那一页,在后面补了一段。然后她看了看前面几页,发现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了。

      几乎每一页都有她们。

      她合上笔记本,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天——我在课堂上举了手。讲了四分钟。说的是'文学是桥'——然后陈屿鼓掌了。"

      "陈屿?"小果立刻捕捉到了名字,眉毛挑得老高,"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对。"

      "你没有激动到晕过去?"

      "没有。"小梦想了想,"因为他鼓掌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他。是你们。"

      小果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表情做作地感动。

      "我是认真的。"小梦难得地没有害羞,"我觉得——那封信不寄出去是对的。因为它不是写给陈屿的。是写给我自己,和你们的。"

      小果看着小梦。小梦没有在笑,她的眼神很平静。那是小果第一次看到小梦谈论一个喜欢的男生时,眼神里没有胆怯,只有确定。有些东西被她放下了,有些东西被她拾起来了。空间只够放最重要的东西——而她选好了。

      小呆坐在窗边。她的手里拿着一张从表演课老师那里带来的评分表副本。上面写着分数,旁边有一个字——"优"。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了宿舍衣柜的内侧。和她贴在上面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小果当时写给她的小纸条、严老师的名片、那只八条腿蚂蚁的画。衣柜内侧已经快贴满了。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件很小的事。但贴在一起,就是这四个月以来她"感觉"到的所有东西。

      她合上衣柜门,转身对着三个人。

      "对了。严老师今天给我发了一个消息。他说下学期可以正式旁听他的分镜课。他会给我专门列一排——'发呆不影响任何人,只要最后交得出东西'。"

      小果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声:"严老师主动邀请你旁听?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被他邀请的人!他连他自己的研究生都不邀请!"

      "他还说如果我在表演课有什么突破,可以画成分镜给他看。跨专业的视觉表达——他用了副院长上次说的那个词。"

      "你又多了一个粉丝。"小智评价道。

      "不是粉丝。"小呆认真地说,"是——"她卡住了。她需要一个词来形容严老师对她做了什么。想了一会儿之后,她找到了——"他跟我说——继续发呆。我需要被允许。他允许了。"

      宿舍安静了一下。

      "那句话应该写进书里。"小梦说。

      "哪句?"

      "我需要被允许。他允许了。"

      小呆想了想,然后点头。"好的。"

      睡觉前,小果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等一下。我们四个人——"

      其他三个人看着她。

      "一个差点转专业,一个被退稿,一个被说没深度,一个被批没灵魂。然后——"她摊开手,"我们全都还在。而且好像都还挺开心的。"

      小智推了推眼镜:"从概率学的角度——"

      "不要概率学。"

      "从非概率学的角度,"小智改口,"这大概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四个人的503确实是正确答案。"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需要接话。因为每个人都在那一刻想到了同一件事。她们站在不同的路口,却选择了同一个方向——继续走。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比上次大一点。有几片落在窗台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融进了那片被小呆画过门又被擦掉的玻璃上。

      这一次,门没有被擦掉。

      门在那里,把手清晰可见。

      而门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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