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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各自的低谷 十二月的风 ...

  •   十二月的风从北方来,穿过晋江大学光秃秃的银杏树,发出干燥而尖锐的哨声。期末考试周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一栋教学楼的上空。图书馆的座位需要早上六点去抢,食堂里讨论的都是绩点和学分,连平时最热闹的操场也空了——没有人有心思在零下的温度里散步。

      503宿舍的门上,小智做的倒计时表还贴着。文化节之后她们没有把它取下来,因为新的倒计时又开始了——期末倒计时。但这一次,倒计时的格子不是被红色马克笔划掉的。有时候是忘了,有时候是没心情。

      小呆·没有灵魂的表演
      表演系的期末考核是一场完整的独白表演。每个学生自选一段戏剧独白,在老师和全班同学面前完成五分钟的表演。评分标准有三项:技术完成度、角色理解、情感传达。

      小呆选了《海鸥》里妮娜的一段独白。她排练了很久——当然是她自己的方式。她没有对着镜子练表情,没有录音纠正台词。她只是在排练厅的角落里坐了很多个下午,把那面墙上每一道裂缝都摸了一遍,然后想象一道裂缝如果是一个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考核当天,小呆站在排练厅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动作很少。她用了和上次"和墙对话"类似的方式——让身体自己去回应台词里的情绪,不加控制,不加修饰。她觉得这样是对的。因为表演课的老师说过,最好的表演是潜意识的表演。

      考核结束之后,老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技术很好。甚至可以说非常好。你的身体感知力超过了我见过的大部分二年级学生。但是——"他放下笔,看着小呆,像是在斟酌一个很重要的措辞——"你的表演里没有别人。"

      教室里安静了。

      "你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了,这很好。但你的角色像是活在真空里——她在对谁说话?她和这个世界有什么联系?你的妮娜不懂爱——不是不懂,是你没有让她和任何人产生过爱的连接。"

      老师停顿了一下。

      "小呆,你的天赋是一扇开着的门。但门里面只有你一个人。你需要让第二个人走进去。在表演里——第二个人是观众。在生活中——第二个人是任何一个愿意理解你的人。你不能永远只对着墙说话。"

      小呆站在原地。她的脸上没有难过的表情——不是坚强,是她的难过需要一个处理时间,而现在还没开始。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她不在意议论——她在意的是老师最后那句话。

      你能不能让别人走进去?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捧着一束想象中的花。但现在她觉得花好像枯萎了。

      小果·只有热情是不够的
      同一周的周五,小果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省级大学生动画大赛的评审组。标题只有两个字:结果。

      她点开邮件的速度比点任何外卖都快。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那些套话——感谢参与、竞争激烈、非常欣赏——然后停在了段落中间那句话。

      "作品在视觉表现上具有一定感染力,但叙事的深度和情感层次有待提升。整体上——有热情,但缺乏深度。"

      小果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她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坐回去,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有热情,但缺乏深度。"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她想起了自己凌晨两点画完分镜时的兴奋,想起了那张合照给她的灵感,想起了她在文化节上对所有人说"看了就是缘分"。她付出了所有的热情。但热情不够。热情只是入场券。进去之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而她甚至没意识到路的存在。

      小果从抽屉里翻出她画分镜用的速写本。打开第一页,是她自己写的一句话——"做出让别人哭三个小时的作品"。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

      没有扔。但也没有继续画。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点外卖,没有缠着室友聊天,没有刷手机看动画更新。她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小智问她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这是小果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说"有点累"。不是因为真的多累——是因为以前说"冲就完了"的那个自己,今天找不到在哪里了。

      小智·看不见的代价
      有机化学成绩公布的那个下午,小智站在医学院公告栏前,把成绩单从上往下看了三遍。

      七十八分。

      及格了。但医学院有一条规定:专业核心课低于八十分,将被记录为"学业预警",影响未来实习医院的分配。有机化学是核心课。七十八分意味着——学业预警。

      小智把成绩单拍了张照片。她没有发到宿舍群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去实验楼的自习室坐了一个下午。她没有哭——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块吞不下去的馒头。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考砸了。不是因为没复习——她复习了。但在考试前的那个周末,她本来应该做最后一套模拟卷。结果文化节的物料出了点问题——印刷店把手工纸裁错了尺寸,小果在赶她的插画定稿,小梦在改最后两页文字,小呆在等她那个"发呆的念头自己走过来"。唯一能抽身的人是她。

      她用了整个周日下午去印刷店交涉,回来之后又帮小果排版,忙到凌晨一点。模拟卷没做。考试的时候有三道大题考的知识点,恰好就在那套模拟卷里。

      三段式结构、命名规则、反应机理。她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脑子里想的不是化学式——是手工纸的颜色色差和装订线的长度。

      但她没法开口说"我是因为帮室友才考砸的"。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之后小果会自责,小梦会内疚,小呆会茫然地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然后更沉默。她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背上这种负担。所以她自己背着。

      沉甸甸的。像书包里多了一块砖。

      小梦·没说出口的信
      小梦的抽屉里,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收信人那栏写着陈屿——文学课上经常发言的那个男生。他总是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镜框反着光。他回答问题时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思考,和他平时的沉默形成了好看的反差。

      小梦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但她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读过——当然他不知道是她写的。文学课的老师有一次布置了一篇匿名□□的短篇小说作业,班上同学随机交换,每人点评一篇。小梦拿到了陈屿的。陈屿拿没拿到她的,她不知道——她写的是一篇关于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故事,没有结局。结尾是"她还在等,即使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陈屿那篇写的是海和灯塔。她读了七遍。然后在评语栏里写了整整一页——比她自己写小说还长。关于灯塔的隐喻,关于海的沉默,关于等待的意义。每一句她都斟酌过,但因为是匿名的,所以她敢写。

      匿名是她的安全区。一旦署名,那些话就不敢出来了。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她在食堂看到了陈屿。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对面坐着一个女生,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在分享同一份糖醋排骨,女生夹了一块最大块的放进他碗里,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小梦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她选了一个离窗户最远的角落,坐下来,把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地吃完。每一块都很酸。可能今天的醋放多了,她想,然后夹起下一块,还是一样酸。

      抽屉里的那封信,落款写着她的名字。信里有一句话——"我的勇气一般都在半夜两点来找我,天亮之后就走了。我想跟你说很多话,但我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只属于半夜两点。"

      天亮之后,她把信放进了抽屉。抽屉关上了。勇气也走了。

      晚上,503的灯亮得比平时早。

      四个人都在。但今晚的"都在"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四个人围在一起,声音一个接一个,笑声像接力棒一样被传递。今晚是四个人各自沉默,安静像一张巨大的保鲜膜,把每个人单独裹在了里面。

      小果躺在床上,戴着耳机。但她没有在听音乐——耳机里什么都没有。戴耳机只是为了不用说话。小智在桌前写实验报告,写了三行停下来,把纸揉成一团扔掉了,重新拿了一张新的。小梦缩在被子里,面朝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小呆坐在窗边——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但今晚她不是在发呆。她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直在想那句话——"门里面只有你一个人"。

      安静了很久以后,小果翻了个身,看了看其他三个人。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去吃夜宵吧",或者"我跟你们说我今天被评委说没深度",或者"你们觉不觉得期末周太烦了"。但她说不出来。因为说她"只有热情没有深度"的那个人不是室友,是她自己内心深处早就在害怕的东西。她怕自己真的只是热情,没有别的。她怕室友们如果知道了,也会这么想。

      所以她没有说话。

      小智也想说点什么。她想说"我挂了一门课",想说"但没关系我下学期能补回来",想说"你们不用内疚这跟你们没关系"。但她知道小果和小梦都会联想到文化节。小呆大概也会想到——虽然需要时间,但她终究会想明白的。到了那时候,三个人都会觉得自己错了。而小智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们想开——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没整理好,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安抚别人。

      所以她也没有说话。

      小梦想说,但她不需要说。因为抽屉里有那封信,信里有一个不该存在的落款。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真的。

      小呆什么也不想说。她只是坐在那里,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扇很小的门。门没有把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把门擦掉了。

      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小,几乎看不见,只有在路灯的光里才能看到几片细碎的白色飘过。如果是十一月的她们,早就兴奋得冲出去了。但今晚没有人动。

      雪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化成了水。

      半夜两点。

      小梦翻了个身。她听到小果的床铺传来轻微的动静——不是翻身,是那种很轻很轻的颤抖。小果把被子蒙过了头,但那种声音还是透过棉花传出来了。不是哭——是哭被压成很小很小的形状之后,漏出来的那一点。

      小梦想起来。她看着小果的床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爬下床。她没有走到小果床前。她走到自己的书桌旁,打开抽屉,拿出了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然后她找出了一张新的信纸,在开头写下了四个字——"亲爱的小果"。

      不是陈屿。

      是小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她只是觉得——有些信寄不出去,不意味着它们没有收件人。收件人不一定要在窗外。可以在同一间宿舍的上铺。

      三点,小智也没有睡着。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照亮了有机化学的课本。她在目录页找到了自己最薄弱的那一章,用荧光笔划了一条线。旁边写——2月补考。写得很大,大到占满了整页的空白。好像字写得大一点,决心就多一点。

      四点,小呆忽然醒了过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没有做噩梦。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转动——像一台很久没清理的齿轮,忽然卡到了一片不该在那里的叶子。她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把手伸向了旁边的空气——不是墙。是对面。

      对面是小果的床铺。

      她隔空握了握。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她记住了距离。

      第二天早上,小果第一个起床。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枕头上有几片被眼泪泡碎了的纸巾。她迅速把它们扫进垃圾桶,然后去洗了脸。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信纸。

      她展开,熟悉的娟秀字迹——是小梦的。开头是四个字:亲爱的小果。

      信不长,只有小半页。但最后一句,小果读到的时候,眼眶又热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热情的人。热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看不起的东西——因为它免费。但我觉得,一个人的热情里装着的,是她活过的所有证据。每一件她爱过的事,每一个她记住的人。所以热情从来不只是热情。它是燃料。烧完了可以再加。而且你永远有地方加。"

      小果看完,把信纸折好,放进了她画分镜的速写本里,夹在第一页的那句话旁边。那句话是——"做出让别人哭三个小时的作品"。

      下面被她自己加了一行字。

      "先让别人哭三秒。然后再说三小时的事。"

      她抬起头,发现小梦在看她。小梦的脸红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书包。

      小果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笑。

      窗户外面,昨晚的雪已经化了。银杏树的枝干上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冬天还没过去。但第一场雪总是最早的。

      而最早的雪,不会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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