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花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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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一月前开始头疼，初时认为是普通风寒，不当回事。熟料愈病愈重，高烧连日不去。
身为曾家独苗，自然宝贝得紧，大夫来了又去，可始终没看出个所以然。
老爷子放下身段又花费了大价钱找了许多人，就连百草谷也去了。百草谷代代传承，医术闻名江湖。他们诊出了蛊毒，并指出蛊毒源自茧山，没法根除。
茧山退世已久，给人们遗留下的恐惧却不减，茧山二字，无异于鬼差的索命绳。
一家子人听到当即面如死灰，最后还是老爷子稳了稳心，吩咐瞒住儿子，只告诉他得了伤寒，同时广发求医帖，盼着事情能有所转机，能有权贵之人相助。
老爷子广布好施，仁德行善，独有一子却命苦如斯，不禁让人叹惋天道不公。
萧家与曾家颇有几分交情，玄林门成立之初，萧黎还受过老爷子恩惠，眼下老爷子遇此难事，萧黎又恰好找到了戚妄，自然带人前来。
萧黎一到曾家便与老爷子说话去了，戚妄则留下来查探病人情况。
曾昭靠着背后的软枕，默默打量眼前之人。他最近见多了大夫，难免以为这位冷漠的主儿同普通大夫一般，都喜欢和病人扯皮聊天感叹世道。
所以他清清嗓子，开腔:“我是不是会死？”旁边的小仆听见了连忙上前捂嘴:“哎哟，不吉利不吉利，少爷，这样的话说不得。再吃一帖药，保管您马上好。”
曾昭又不傻，这些日子他也早看出来自己的境况了。“小爷我才二十出头，正是青春好年纪，不想无端遭此一劫。莫非是我容姿出众，引得世人妒忌，上天觉得对他人不公，所以想个法儿将我收回神位。”
曾昭咳了咳，接过丫鬟递过的茶喝一口，又继续道：“虽说天上好，可是我听闻神仙不能动情，不知真假。若是真的，那我不是祸害了九天的神女吗？”他又接过家仆递过来的点心，准备继续说下去。
聒噪了半天，坐他对面的戚妄早忍不了了，他面色一寒，冷冰冰道:“不想死就闭嘴。”真真话多。
曾昭嘴上那么说，性命是要的，见戚妄又是个冷面冰山不好相与，只好把满肚子话咽了下去。旁边的小仆见自家主子黯下去的神色，连忙上前为戚妄开脱：“少爷莫怪，这位大夫必是见少爷悲惨遭遇，心感不公才如此语气。毕竟少爷您非但英俊无双，还通器械晓天文地理，但凡是个有情义的，大概都会有所感触。”
话刚出口，小仆就后悔了，昨天还骗少爷说普通风寒，现在说大夫怜他悲惨命运，前后矛盾，这无异于自打自脸。
果不其然，曾昭皱着眉认真怼他:“谎话连篇，你倒更有情义。”说罢曾昭挥手，让闲杂人都出去了。
屋子一空下来，曾昭整个人就塌下去了，呆呆盯着前方一动不动。方才那个自恋自大的人，似乎根本未存在过。
戚妄不在意曾昭如何，他心中烦闷，只要不吵着他，做什么都行。
实在怪！这人分明中了影蛊，据他所说已有月余，可他人还好端端活着。当然，好端端只是戚妄认为。
影蛊确来自茧山，十大凶蛊之一，起效快且狠，杀人灭迹再好不过，种了影蛊还活着的普通人，此前戚妄从未见过。
这曾昭虽高烧不退，看着凶险，脉象却平和稳健，并无病危之兆。显然，蛊毒被什么压制住了，虽然假以时日，蛊毒攻心结局还是难逃一死，不过没立即没命就已经很是怪诞了。
可曾昭既不修毒也不修医，不可能像戚妄一般对毒物有抗性，他的体内也不存在甚么更厉害的蛊把影蛊压制住。
戚妄百思不得其解。
曾昭发够了呆，余光瞟向房外。确定完外边没什么人后，他开口试探道:“大夫，做个交易如何？”
戚妄压根不想理他。
曾昭进一步诱惑他:“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的命我自己清楚。只要你对我爹说我没事，你能医好我，价钱任你开。”
“你见谁会自砸招牌？”戚妄冷冷道。
曾昭抚掌笑了。“公子何来招牌，江湖上从未有你名号。”戚妄挑眉看他，他接着道，“你们瞒得住我爹，却瞒不住我，若没猜错，你根本不修医术。”
“不过你有本事让萧门主带你前来，也绝不是泛泛之辈。常言医毒不分家，是否这样？”曾昭一番话说得分毫不差，倒让戚妄打破了最开始的成见，不再把他看做自恋自大的纨绔公子哥。
“我开价很高。”戚妄事先声明。
曾昭站起来，目视前方，郑重道:“无妨。我晓机关，钱财对我而言并不难。”
他神情专注，目光温柔，似乎面前摆了什么稀世奇珍。戚妄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墙上除了一幅字再无其它。再看那字，应当是出自女子之手，虽也可以说是清秀，但绝算不上什么名品。字的装裱倒是极好，用的还是上好的紫檀轴，卖钱的话肯定能比字值钱。
“一个朋友送的，她也学医学毒，就是脾气不太好。”曾昭笑笑。
朋友什么就是糊弄人了，恐怕是心上人吧。曾昭自己没看镜子，不知道自己说话时眼里露出的痴情，戚妄了然于心，也不戳破他，只是问:“你朋友学医，她如何说？”
“她不知道。”曾昭语气很淡。百草谷的人都说只能续命，无法除蛊，告诉她做什么。
“所以你是要出去找她。”戚妄断定道。
“总得见一面吧。只用远远的看她一眼，多的也不强求，此后是生是死就都不遗憾。”曾昭突然问:“你有心上人吗？”
戚妄不假思索道:“没有。”
曾昭不可置信，直盯着他眼睛看，似乎要把人看出个窟窿。
“大概我猜错了。不过就算你不帮，我也一定会出门。”他摆摆手，背对戚妄，教人看不见他表情。
可戚妄最后答应了，毕竟他真的能做到。他还装出副大夫样子，象征性开了几张方子，用些稀奇古怪的药，反正不是他吃。
说来他并非好管闲事之人，也不爱掺合他人情爱，可他对曾昭有天然的同理心。在曾昭笑着说要去找人时，戚妄就知道，即便萧黎不要求，他也一定会替曾昭除蛊。
某些方面，他们真是同道中人。
他开单子时，萧黎已经过来了，见他在那笔墨飞舞，龙蛇翻腾，写的药材更是冷僻到极点，不禁发问:“你是想做什么，谋财害命？”
戚妄直截了当道：“谋什么财，这些药吃一百斤都不会出大事。门主夸下海口道我乃神医，在下不得装点样子，免得落了您颜面。”
萧黎道:“你知我是为了你好。”戚妄身份特殊，还是莫要张扬为好。
戚妄道:“蛊可以解，但用药特殊，我明日亲自去寻。”
萧黎立马道:“那我同你去。”
时值傍晚，戚妄打算去寻个曾家人安排点饭菜，萧黎拦住他，“附近有家酒楼，蜀味一绝，我带你去。”
“不去。”戚妄神色冷漠。
像是早有所料，萧黎一把扣住戚妄手腕，将人拉了就往外走，“很好吃，不骗你的。”
望着远去的两人，曾昭在院里摇摇扇子，轻笑道:“看来也非全错。”
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一路到了酒楼，引得无数人侧目，萧黎却像看不见。
虽然方式欠妥当，不过酒楼倒是不错，菜肴精致麻辣十足，十分合戚妄心意。萧黎是个地道的江南人，口味淡，能记住这么家可挺不容易。
戚妄暗想，萧黎自己不吃，总会有应酬陪其他人，他一声令下，会来事的手下早将各大菜系的酒楼列了单子呈上去了吧。
戚妄心中又笑自己胡思乱想，决门门主总不可能为了他特意去打听。
吃饱上街，天已经黑了。
当地正过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河边挤满了人，祈愿灯一盏盏顺流而下。花状的灯承载着一个个真挚的愿望，随着水流漂远，火光水纹碎在一起，煞是好看。
萧黎兴致勃勃，拉着戚妄哄他：“我们也去放几个。”
戚妄并不想去，更不想同萧黎去，道：“门主自便，在下无意陪同。”萧黎本人太过正经，谁会想到他像个幼童干放河灯这种事，还要和他去，想想都荒谬。
然而打脸来得太快。
戚妄非但去了，还透出很喜欢的样子，认真去询问卖灯姑娘，一口一个姐姐，问她灯神灵不灵。
聊得还挺开心的。
萧黎再瞅瞅卖灯姑娘，长得清秀，话语软糯，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他赶紧上前，想把戚妄拉到一旁题字。
戚妄聊得开心，就是不肯。萧黎的话从来在他那就是阵风无形无感，不当回事的。
萧黎迅速题好字。那边两人总算聊完，走时姑娘还依依不舍，含情脉脉挥帕子道下次再见。
唐洄认生，甚至到了一与陌生人搭话都浑身不自在的地步。萧黎与他一拍两散后，戚妄初时还老大不自在，无奈只好学着自己来。熟而生巧，他渐渐有了经验，发现那些年轻女子最为性格好，凭自己还算可以的皮囊，再带点笑，问一句对方能说一堆。因此他打听情况就极其乐意去找个姑娘搭讪。
方才戚妄与卖灯姑娘相谈甚欢，不过是探探附近情况罢了。毕竟影蛊出现不是小事，必是茧山之人来过，轻视不得。
萧黎提着花灯，心中不悦又不好发作。他手中莲花灯上，不知道戚妄的“妄”字，他就写了“平安”，二字狂放潇洒，大家风范。
萧黎道：“愿你百岁无忧，一生平安。”
戚妄没理他，他的灯上只题着他的名字，也是，有那闲工夫全拿来搭讪了。
萧黎不解：“不写个愿吗？”
真当神灵庇佑，写个字就实现了？戚妄真不相信萧黎还信这个。
戚妄放了河灯远去，挑起下巴，少有地主动开口：“你说能走多久，老天爷会让它撞上石头，还是浸水沉没？”他语气轻快，像是问灯，可他的眸子神态，又似乎在说人。
萧黎愣了愣，立马会意，一个跟斗腾跃出去，脚尖点水，将那盏写了戚妄名字的灯又提回了岸上。
“我若护它不遭磨难，老天爷也奈何不得。”萧黎直直盯住戚妄，双眸如墨。
好生大的口气！然而戚妄最恨这些，许诺时三言两语定余生，最后多是把誓言当光影，初心全失，连那段青春故事也能信手拈来博人一笑。
于是他蛮力抢了那灯，撞过萧黎，把灯使劲往水中一扔，狠声道：“我的灯，与你何干？”说完转身就走，一点情面不留。
没走几步他又想起来什么，停下来冷笑道:“夺其自由算得保护么？”
萧黎似乎在岸边生了根。听这话的时候，他就呆在原地，满目黯然，直到戚妄背影远了，他也没能鼓起勇气去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