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弯刀 拂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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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
戚妄孤身走在街道上。此行顺道，可去取刀。
这回来江南，本就是为了拿回他的弯刀。几月前，一位友人借去观赏，参透一下炼刀之法，而且那位朋友爱刀入迷，家中更是有兵器大师常住，朋友允诺会给他的弯刀打磨保养，因而戚妄才借了出去。
戚妄被扣几日，早已错过了先前的约定日期。而几日前友人传信，说自己外出料理私事，叫戚妄自行前来取刀。
戚妄初来乍到，不熟友人家宅，幸有友人临行前吩咐了小童引他前去。
锻造房
火光明暗。师傅已经上了年纪，发须皆白，手上的老茧和臂上紧绷的肌肉却暗示他是个造兵器的好手，他的骄傲并未随同发须皮肉老去。
老人站在炉火前，火光在他面庞上摇曳，通红通红。见了戚妄，他也不说话，只用手指指暮虹弯刀。
戚妄仔细端详，暮虹弯刀冷光凛冽，势如新成。连刀刃底部的细小卷痕，也不知用了甚么法子，平展不见。
戚妄行礼谢过，也不急着走，这般锻精炼铁的奇妙，带给他极大震撼。于是他偏头看向老人，“看着兵器锻出来，是种什么体会？”
“很复杂。”老人看着好奇的年轻人，不禁羡慕起他们的青春年华。“江湖向来不乏杀伐，兵器向来伤人。一件好的兵器，既是江湖人的倚赖，也是他们为非作歹的帮凶。对我们来说，一件杰作既是骄傲，也是未知血债的源头。”
“当一个人拿起兵器，无论出于怎样的本心，结果一定是伤害到旁人。一件完美兵刃的成型，必要历经千次万次的捶打和烈焰，可一件兵刃若要扬名，简单的捶打却不够，唯有沾染血腥，砍断无辜白骨才能。”
“这算宿命，天命悲哀。”老人叹了口气。兵刃如此，人亦如刀剑。
戚妄有感而发:“大同社会，终究不可能。”
老人转身，伸手抚向暮虹刀鞘，眼睛里有了光芒，继续开口:“此刀出世于黄昏，铸刀师见黄昏美景，大慨，故名‘暮虹’。”
火光中，老人抚抚须，神色又带了些苍凉，接着同戚妄道:“只是这刀，邪性非常，出世时便饮满七七四十九人血肉，世道不容。前后几任主人，无一落了好下场。年轻人，切莫迷心。”老人拿到刀时便听闻了主人的事迹，不由得要劝上一劝。
“晚辈自当谨记。不过依我看，刀剑何来邪性，便真是妖刀，只怕用的人也不是善类，两相影响罢了。我若失心，便是给我一把钝铁，也是能伤人的。”戚妄不由地打趣。
老人开怀一笑。这年轻人，世间罕有的通透。
戚妄合老人眼缘，还得了进入仓房随意挑选的机会。热情至此，戚妄也不便推辞，选了些轻便暗器，告辞离去。他原本的暗器，也被萧黎那家伙收了个一干二净，怕他出手暗算戳人几百个窟窿，所以现在都没还。
钱、暗器都被收了，还真是门亏本买卖。
刚出门没多久，戚妄就见萧黎凭借觅香鸟，沿路找了过来。看到自己从巷角拐出的瞬间，那人的眉头都似乎舒展了些。
觅香是个问题，戚妄暗忖。
萧黎小跑上前，与戚妄并肩而走，还顺手递出路上买的肉包子。当时虽不知人去了何处，但萧黎显然也考虑到了口腹问题，真不知该不该赞他贴心。
戚妄自然不会客气，拿了一个边走边吃。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和你一起。”萧黎侧头看戚妄，有感而发。
红日东起，世间万物都带了层温暖的色彩，万物皆美好。
街上跑过一个小乞丐，着急忙慌没注意到路上坑洼，眼看要一跤跌个狗啃泥。戚妄手一扶，将他拉到了怀里。
小乞丐连声道谢。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手里攥了一小块红薯，闻到包子气味，时不时偷瞥几眼。
客观地说，乞讨对于乞丐，实在应当算吃饭的本领。这乞儿出来混的时间也不短，莲花落之类也能张口就来，可眼见如此俊俏又好心的哥哥，竟生出了些羞怯，拉不下脸来张口讨要。
戚妄怎会注意不到。包子还剩几个，他便毫不客气拿过来，全给了乞儿。他习惯性往怀里掏钱时，才猛地想起自己如今身无分文，一时愣在了原地。
好在萧黎及时解了尴尬，掏出些碎银，冲戚妄眨眼，戚妄连忙接了银子递给乞儿。
乞儿道过谢，蹦蹦跳跳走了。
戚妄不禁想起方才之事。明明可以直接给，萧黎偏要拉过他的手把银子先放他手上。如此也罢了，萧黎他还借着伸手的功夫，光明正大捏了捏他的手掌，活脱脱登徒浪子模样，真教戚妄起鸡皮疙瘩。
可怜萧黎还十分高兴，自认为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一大截，重归于好指日可待。
事出有因，戚妄在唐家时，萧黎与他三不差五出去玩，每回都是戚妄掏腰包——掏萧黎的腰包，那时戚妄还会借由机会拉拉小手什么的。萧黎现在做的，无非是他当年所为。
那句话讲得真好，物是人非。
想到今天之事，萧黎心中又泛出股酸楚。他一早就注意到了那把多出来的刀，由此知晓戚妄早起不见踪迹的缘由。
戚妄不说，他便也不问，虽然问了估计也不会有答案。戚妄他对素不相识的乞儿温柔相待，却视他如敌，表面上和他客气，场面话一套一套，实则事事防备，不肯露出一点点真实，避瘟疫一样避着他。
可他们曾经那般要好啊。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彩云仍在，明月不回。
……
戚妄其人，善用刀用蛊，精通暗器，佩暮虹弯刀，刀法路数诡异。
唐洄，唐家家主唐疏风之子，妾室所出。幼年走失，十七岁寻回。唐洄武功邪门，善使长剑，对唐家剑法理解超然，唐家无人能及。此子心地歹毒，十九岁弑弟，被唐家除名通缉，逃至江畔，途穷而堕江，后无其事迹，疑已身死。
戚妄之名，存世四年，唐洄两年。两段人生，交杂一体。
现在戚妄带着他的弯刀，因此少有人知道，他使剑使得同样好，当然，只要是能杀人的玩意，多数他都使得不错。
当年唐洄一把银剑灵动飘逸，单论剑法，挑遍整个唐家找不出一人能蔽其锋芒，可谓剑道奇才。
不过如今也没人关心唐洄天资如何。
唐洄心狠手辣，生性暴戾，非正道之士。十九岁杀少主唐涑，被唐家人擒获，后逃脱，遇唐涑表兄萧黎，哄骗不成无奈交手，右肩中剑，坠江，尸骨无寻。这是后来说书人口中的原话，阐明恶有恶报的道理。
头次听时，戚妄已改名换姓，取字狂妄之妄，亦是妄念之妄。那天他打赏了说书人一大笔钱，因为他故事说得不错，虽然他将萧黎夸得天花乱坠宛如世中孤仙，说他面丑可憎阴险狡诈，一文不值。
面不改色听别人编排自己，戚妄觉得真正的豁达不过如此。
当他笑着听完故事时，甚么天长地久，甚么把臂同游，年少情深，全如镜花水月，随着唐洄这个名字，消散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