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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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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顾幽便要起身,准备上族学了。因着还在守孝,穿着还是得素。
双儿给顾幽找了一件暗花米白对襟夹棉袍,腰腹还有暗袋,能放一个小小的热汤婆子,外加一件披风,想着就这样走在雪地里也不是很冷。
“双儿,别抠了,陶罐都见底了。”看着双儿恨不得把面脂罐搓穿,顾幽轻笑道。
“小姐……”双儿还是不死心抠了沾在盖子上的一点,抹在顾幽脸上。
唉,这等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就算顾幽怎么天生丽质,不涂些面脂护着,怕是会冻得通红。
“等我们收到租金,就去添置一些妆品,份例的钱着实不太够,能维持小厨房就不错了。”双儿继续说。
到了族学的院室,顾幽看见顾晴已经端坐在帘子后方。
今日是十七,是傅明来授课的日子。傅明作为外男,来府上授课,及笄的女子必须坐在垂帘后面,以示避嫌。而没有及笄的,不坐在帘后也无妨。
帘子前坐着东苑的顾萍,前面放着她所学的古琴。这也是顾幽第一次见顾萍,一身淡粉的夹棉袄子,头盘着对称双平髻,各系着淡黄色的绸缎,被盘成双花样式,甚是别致。顾为和顾璞则是上武学去了,前面空了两个位置。
顾萍,长着一张圆脸,朝着进门的顾幽笑了笑:“三姐姐早,要吃枣糕吗?”
顾幽摇了摇头,走到帘后,给顾晴打了招呼。由于顾幽也即将及笄,并且还在百日的守孝期,于是也坐在帘后。
“三妹妹来了。撞了脑袋,不知三妹妹可还记得如何抚琴?”顾晴笑问。
“前段时间容姨娘刚走,顾幽实在不敢弄乐,现下怕是生疏不少。”顾幽一边说,一边暗想,不知自己要怎么蒙混过去,自己在现代唯有会古筝。
然后,看到双儿给自己搬过来的古筝,顾幽便愣住了。
天啊,这玩意顾幽可太熟悉了。自己在现代时可是和古筝死磕近十年,小学时候父母觉得要给她挑个乐器学学,钢琴太大件,若是学校表演才艺还不方便,吉他,妈妈又觉得有点痞,于是就选了古筝,大学时已经过了古筝十级,那时候,课余还能去做些辅导兼职赚赚外快。
而顾晴的大丫鬟芳芝则将一把箜篌递给了顾晴。
想来顾老爷当时是让三个女儿习三种不同乐器,这是打算让三个女儿合奏吗?
室门忽而被打开了,涌入一股寒气,隔着帘子,顾幽眼见一个修长身影走进了室内。身披藏蓝色的披风,也不脱下,直接用手挥拢一下,就在阶台上盘腿坐着。
只听顾萍脆声喊道:“傅夫子好。”
傅明朝着顾萍点点头。
顾幽窥不见傅明的五官,可傅明已经发现今日帘子后有两个女子端坐着。顾幽感觉到傅明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帘前。
“日前听闻容姨娘病逝,还望顾三姑娘节哀。”
自傅明进来后,顾幽第一次听他说话,他的嗓音低沉,却又莫名悦耳。
顾幽起身,福身回礼,并未答话。
傅明稍作停顿,却并未等到顾幽接话,便硬生生地挪开了视线。
“鄙人十天前对顾大姑娘和顾四姑娘所新习的曲目稍作了指点,不知近日有否进益?”傅明翻开手上的曲谱,开口问。
顾萍已将手指缠上义甲,开始抚琴。她近日新习的是一首《潇湘水云》,此首古琴曲目乃南宋郭沔所作,共有十段。顾萍只奏了开篇的洞庭烟雨和江汉舒清,至于之后的段落,双手同抚,难度较大,且要一内宅女子抚出潇、湘二水云水奔腾之感,着实有难度。
“四姑娘技艺修习虽浅薄,可胜在童心至真至纯,以无知,则无惧。”傅明探身,“只稍稍勤勉练习,四姑娘定能学有所成。”
好了,顾萍前面几句都听不大懂,反正傅夫子让她多练习就对了。
“是,谢傅夫子教评。”
而后,傅明转头望向顾晴。
“顾大姑娘,请吧。”
顾晴当时选择修习箜篌,是觉得抚箜篌时能顾盼生辉,就算中间隔着垂帘,抚琴时也能映出此女身姿绰约。顾晴抚的是《春江花月夜》,同样是开篇一段,指尖飞快地走弦追律,颇有“江潮连海,月共潮生”之感。在冬日室内,顾晴竟也抚得有些热意。
傅明左手撑颌,右手食指节骨分明,随着顾晴抚的箜篌,有一下没一下地跟着敲打。
音骤停。
“顾大姑娘近日定是勤勉,较上次,曲谱已刻之在心。急缓切换流畅,重轻把握得当,琴艺见长之快,傅某愧之不如。”傅明顿了顿,“不过,抚琴除了技艺,还得琴心合一。或许日后顾大姑娘可渐渐参透。”
顾晴垂首,轻咬着下唇。胸口涌上一股熟悉的不甘使得顾晴的面部表情险些失去控制。
“三姑娘,多日未见,请随意起曲。”傅明起手虚请。
顾幽缠好义甲,想了想,抬手开始弹奏。虽有些生疏,却也渐入佳境。这首曲还是自己高中去考级时抽到的考试曲目,不知是紧张还是疏于练习,那次并没有过。妈妈带着自己回家路上,自己不发一言。当时妈妈安慰顾幽,下次吧,下次努力一下就可以过了,若是高中学业太忙,要不古筝就放一放?
不知爸妈现在怎样,自己的原身怕是早已没了,爸妈不知会有多伤心,他们就只有一个女儿……而自己一抹孤魂,也不知在这能存活多久?
傅明坐直了身子,听出顾幽弹的是《苏武思乡》。他定定地盯着帘子,好像要把这幅垂帘盯出个洞来。
“三小姐?怎么哭了……”双儿发现顾幽泪流满面,赶忙将帕子掏出。
顾幽停了下来,有刹那呆滞。
“三姑娘,能否借你的古筝一用?”傅明起身走到帘子前,定住。
顾幽抬起头,直到如此短的距离,才知道这个男子有多高大。她转头示意双儿把古筝递去帘外。
傅明单手执筝,回到阶台,抬手开始抚琴。抚奏的竟是《遣悲悼亡曲》。
开篇弹得既沉又痛,每一下都像要击打在心上;中段却又变得慈爱悲悯,哀痛似乎被抚平:最后一节又变得豁然,像在讲述世事无常,逝者如斯。
能将一首悼亡曲弹奏到如此境界,傅明少时就能进乐府司,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这温润如玉的少年,将来只可能是自己的姐夫。
下学后,顾晴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顾萍亦收拾好,随即离去。顾幽从帘子里出来,只见傅明还在阶台上盘坐,手里捧着一杯清茶轻吹,似乎要将此茶水喝完才离开。
日光从窗户洒进,虽是冬日,添不了多少暖意,可这抹光亮打在傅明周遭,更将他衬托得可远观而不可近瞻。两人之间没了垂帘,顾幽能见到他温和清澈的眉眼,高挺的鼻,薄唇在上一刻还微微张开吹着茶,现下又是抿上了。
傅明轻咳了一下,看着顾幽头上簪的白花和微红的眼梢:“三姑娘可好些了?”
“好些了,谢谢傅夫子的悼亡曲。”顾幽的嗓音却还有些沙哑。
顾幽再次福身,准备离去。就在快到室门的一刻,却听见傅明的问话:“三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顾幽扭过头,发现傅明手中的茶早已没了热气。
“可我没忘。”傅明起身,向顾幽走来,“一年,我会等。”
顾幽的脑袋轰鸣声不止。
如果说之前顾幽对穿越之事感觉还不真切,现在可是彻底醒悟了。逃避是不可能安生的,原生顾幽生前所经历的一切,受的苦迫,招的怨怼,惹的喜爱,……日后,也只有现在的自己给生生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