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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5 她如此自律 ...

  •   再到老师家的时候,邬玉志磕磕巴巴地弹完了《月光曲》的第一乐章,老师欣喜地同意她登台表演,转而又犯难了。
      “可是,你家没有钢琴。”老师慈眉善目点破现实,“这弹钢琴和弹风琴是两码事呢。”
      “我们就准备买,琴都看好了,过几天就运来。”叶芝突然说。
      关于买琴这件事,邬玉志事先一点也不知道。妈妈说家里只有爸爸一个人挣钱,学琴又那么贵,所有的花销都得省着。别人家的地面好歹刷个红油漆,自家地面就是水泥的;别人家装一个大盘子吸顶灯,自己家里就挂一个白炽灯泡;别人的衣服是省城里的时兴款式,自己的衣服就是裁缝铺子里的经典款……邬玉志虽然没有宣之于口,但看进眼里落在心里。尤其是上白家的次数多了,发现白家衣食住行已经发展得超出平均水平。他家的地板不是红油漆,而是从省城运来的白瓷砖,他家的灯不是吸顶的,而是一粒粒水晶珠子串成的。邬玉志朦胧地意识到,邬家不仅住在白家楼下,而且在白家人面前“低人一等”。
      “以后,你不需要借冰哥哥的钢琴了。”叶芝提醒女儿。
      她做好晚餐,走到白冰晖的房门口:“小冰,可以吃饭了。”
      邬玉志打算去盛饭,叶芝阻止了她:“以后,我们下去吃。”
      “为什么?”邬玉志问。
      “这里是别人家。”叶芝说。
      白冰晖心里咯噔了一下,瞬间没了味口,放下筷子,把头偏向叶芝看不见的一边。
      “小玉,我们先回家做饭,等冰哥哥吃完了,我们再上来收拾。”叶芝招呼女儿。
      “为什么?”邬玉志不能理解妈妈的画蛇添足,自打她懂事以来都是和冰哥哥一起吃饭收碗,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呢?
      “乖,小玉,难道你要赖在白家一辈子不成?”叶芝的声音有些急促,甚至带着点儿哭腔,颇为沙哑。
      邬玉志被妈妈裹挟着回到自己家,回到昏暗的巢穴里;她望着生满霉点的天花板,用幻想抚摸着白家所有的一切,包括白瓷砖和水晶灯,还有白家温柔的冰哥哥……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辈子赖在白家。
      厨房里传来浓重的呛味,叶芝不知道放了多少辣椒在油锅里,把自己呛得痛哭流涕。她的“清高”没能维持多久,便应王欢之邀去舞厅“开眼界”。那年头的下岗工人主要集中在歌舞厅打发时间,这里不仅是他们的社交场所,更是自发的民间组织。王欢深吸一口气,勒住下垂的胸部,裹紧膨胀的腰身,即便□□如降落伞般耷拉在山坡般隆起的肚皮上,她也要抬头挺胸翘起屁股颠儿颠儿地晃进舞池里。那高耸入云的鞋跟是不屈不挠的证明,它们托着沉重的身体,像鸡脚般坚韧,只要旋律响、节奏开,鸡脚像被放了血般颠颠倒倒、哆哆嗦嗦在红男绿女里挣扎。光天化日、黑魆魆的屋子里,没有人真正在意舞姿,她们只在意是否能把自己的脑壳挂在别人的膀子上、琵琶骨上,好叫别人帮自己承受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如遇着共过舞的熟人,笑两声、摸两把,转几个圈,再换个舞伴,一切又是新的了,重头再来,醉生梦死。王欢同舞厅里所有人都搭了一圈,脚步仍然轻便得有些虚浮,令人啧啧称奇。大家捧她做“舞后”,她便跳得越发上了头。即便要忍受耳朵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唾沫横飞,也不愿意放弃杨国庆老家的堂叔的儿子的邻居的妹妹的女儿的八卦。她敢于付出时间和精力,她不怕累,屡败屡战,只怕没能拖上杨国庆们一起“陪葬”。
      王欢令叶芝害怕,注视深渊的人也被深渊注视,擒获魔鬼的人同样变成了魔鬼。叶芝向往那片清澈的湖泊,她相信时代的浊浪总有一天会躬身自省,还天地一个安静。她躲在白家尽心尽力,安慰自己为抗争浊流尽了最大的努力;即便白家满足不了她的期待,她也没有怨怼,因为内心那片坦荡的湖泊里是她清澈的影子,她舍不得玷污她。
      叶芝的冷淡让舒予苏着了急。她主动透露自己将宴请局长夫人做客的消息,并盛情邀请叶芝参加,把局长夫人哄高兴了,你工作就有着落。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希望,至少也是个机会。叶芝鼓起勇气再一次去了白家,名为参会,实为帮厨。没有人强迫叶芝待在厨房,但是,与其坐在那堆太太们中间格格不入,她更愿意在厨房的小天地里倒腾,就像科学家关进实验室里,音乐家黏在钢琴上,叶芝也总是专心致志如痴如醉地埋头在各类锅碗瓢盆中。她幼时曾梦想成为一名诗人,遍访名山大川,融情操于一草一木一花一鸟当中;成年后,退而求其次,只期望能有个动动笔杆子的活,好叫她脑袋里的那些文章辞藻宣泄一番;现在,退而求其次的其次,能“躲进小楼成一统,全家大小有吃喝”就阿弥陀佛了。客厅有人招唤,使她敲错了一个“音节”,颇有些扫兴,但仍然按部就班地收纳好各类“乐器”,安静地聆听冒着热气的茶水吸溜吸溜倒进杯子里的声音。
      局长夫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听起来像某种硬物刮在黑板上,如此不和谐。这位“土皇后”面色枯萎、眼放绿光,一看便知是常年性需求得不到满足自我压抑的结果,她一手是蝎子精的大钳子,抓着别人喂过来的好牌;一手化成一条长鞭,恨不得在每个人脸上抓一把烙个印才能发泄她的□□。叶芝此时奉茶来,正是送羊入虎口。
      这些高高在上、看似高贵的人多数因心理失衡而变态,他们发泄的原因通常微不足道、不可对外人说。
      当时的情况有点像电影里的蒙太奇。茶叶和茶水像一张网一样被抛上天空,叶芝欲挽救危局,但网又化成无数尖利的匕首戳下,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和嘴,却被热水淋得皮开肉绽。一股白色的蒸汽从头顶升腾起来,她好像一件展品被钉在羞耻的十字架上游行展览,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挂着嘲笑和麻木,湮没了叶芝的愤怒和无助。人群的窃窃私语是高筑的金字塔,话语权永远不在叶芝这一方。她感到自己匍匐在金字塔边,踩在破碎的茶杯上,好像赤脚趟进滚烫的砂砾里,她背着莫须有的耻辱的标签躲进了厨房。
      此时,白冰晖的书房里躲着一群“小耗子”,其中就包括邬玉志。她今天非常失落,因为冰哥哥的书房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人人都争着抢着来霸占冰哥哥和他的书房。白冰晖要管一堆熊孩子,便觉得往日邬玉志可爱起来,不过没空理会她,见她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顿觉省心不少。其实,邬玉志是在生闷气,待在角落里,看着冰哥哥对其他人亲亲热热,唯独冷落了她,心里不是滋味;其他孩子也排挤她,刻意跟她保持距离,好叫她离白冰晖越远越好,似乎大家心里有个默契,邬玉志怎么配得上白冰晖,他们两个根本就不应该待在一起。直到客厅里传来惊呼,孩子们才往一处凑,挤在门边看热闹。
      叶芝湿哒哒的头发贴在红肿的脸上,好像一颗熟烂了的苹果,耷拉在肩膀上,一副招人嫌弃的样子。“小耗子们”捂嘴偷笑,意味深长地望向邬玉志,邬玉志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妈妈孤倔颤抖的身影,却有一阵飓风从心眼里升起,仿佛要吞噬掉整个自己以及全部的世界。白冰晖迅速关上房门,挡在她身前,遮住她无处安放的目光。
      “妈妈……”
      “叶姨……”
      白冰晖和邬玉志站在厨房门口,怜悯地望着叶芝忙碌的身影,那种忙碌仿佛是在拒绝任何人的任何安慰。水龙头里哗哗的流水像长江那么长,邬玉志感到和妈妈一个住在江头、一个住在江尾,彼此不能呼应。
      “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叶芝说着,依旧马不停蹄地收拾白家的碗碟,待到白家光洁如初、整齐划一后,她才躲进自家脏乱的厨房,拎着酒壶,猛灌烈酒。她吞下去的不是酒,而是存在肚子里发酵了的眼泪,又苦又涩,令她作呕。可是,她咬紧牙关、嘴角上提、腮帮发硬、目眦欲裂,将呕吐变为微笑,继而大笑、狂笑,在阴仄的房间里沿着斑驳的墙壁像孩童似的奔跑,她把一个肩膀狠狠地压在墙面,用肩胛骨和手臂外侧疯狂地剐蹭本来就不太牢靠的墙漆,另一只肩膀仍然向对方挤压,仿佛要推到那面墙,或者是把自己嵌进去。她在墙上手舞足蹈、撒泼打滚,模仿各种动物的习性直至筋疲力尽,在这一刻她似乎忘了自己。
      邬玉志以为妈妈已经忘记了痛苦,她希望她永远生活在快乐中,那时她还不懂得,所有的快乐都是虚妄的,只有痛苦真实存在。
      在酒精刺激下爆出来的多巴胺始终是要还的。叶芝把头歪上自己染白了的肩头,那些粗粝的白粉就爬上了她的鬓发,像在极速融化或者老去,时间在她身上作用得格外明显,蜘蛛已经为她织好了一件袈裟,而她也成了一朵枯荷,倒在了墙根;空荡荡的莲蓬是她茫茫然的脸,虬成团的乱发是将谢未谢的莲瓣,每一根发梢上都长着一只眼睛,弯弯曲曲地垂下来悲悯地凝视世间。
      叶芝的啼哭也像出生新孩那样撕心裂肺,她捉住女儿的手,将那双稚嫩的手摁在僵硬的地板上摩擦:“你要争气,不要像妈妈这样……妈妈没用……”她用地板惩罚自己无能的双手,顺便也给邬玉志的手烙上了耻辱的烙印。
      叶芝的虎口像一双无形的手铐,多年以来,一直拷在女儿的手腕上。邬玉志仿佛受到了诅咒一般找不到钥匙,漫无目的的流浪又疲于奔命,而叶芝的眼泪仍然会顺着她的虎口灌进邬玉志幼小的心灵,这简直是毒汁,她只能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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