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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 只有公平的 ...

  •   为了能让女儿无忧无虑地弹白家的钢琴,叶芝在白家更是尽心尽力。她思索了整整一个晚上,想到了一套弥补白冰晖演奏上感情不足的办法:套用拼音的四声调,在每一个音符上进行标注,抑扬顿挫出来了,听起来也像是情感充沛了。可是,邬玉志却是个没天赋的,《月光曲》的第一乐章那么舒缓的曲调偏偏被她捉襟见肘地弹成了一出滑稽剧。反观白冰晖,无论什么曲子一上手都能弹得顺顺溜溜,典型的老天爷赏饭吃。
      好羡慕唷!叶芝一边擦拭白家的家具,一边望女成凤。她来白家,不光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同时也为了女儿的将来;都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她勒紧裤腰带跻身舒予苏这等贵妇之流,踮起脚尖送女儿学贵族器乐,无非是让女儿摆脱父母辈命运的桎梏。叶芝出身穷乡僻壤,父亲是文盲,母亲是残疾,大家都说唯有知识能改变命运。所以,她努力念书,成绩很好,高考分数不错。父亲特意弄了好些土特产,托有文化的族叔去找在大学教书的远房亲戚打点。可是,叶芝却名落孙山,而族叔的女儿却上了远房亲戚所在的大学。多年后,叶芝见到那位远房亲戚,听他聊起当年族叔进城打点的事情,才知道族叔根本没有提过自己。时过境迁,她已经读完了大专,分配至肉食站工作;对于当年的阴差阳错,唯有认命。担任会计时,公家丢了二十块,领导因她家境贫寒认为是她中饱私囊。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工作,她忍气吞声,掏出二十块钱填补进了公家的账上;但这并没有阻止命运对她的蚕食,肉食站为响应国家对国企改革的号召,决定让部分工人下岗,下岗名单里赫然就有她的名字。为什么下岗的是她?她从没有迟到早退,从来都是勤勤勉勉,纵使想不通,她也只能在家唉声叹气。幸好她还有一位爱她敬她看重她的丈夫邬抗。邬抗不但没有抱怨妻子没了工作,反而请同门师弟白学文帮她在局机关谋了一份工作,她非常珍惜这份新工作,用实力和努力为转正铺路。可惜好景不长,局机关再一次通知她下岗。
      为什么?除了命运,叶芝不知还有什么原因可以解释她的怀才不遇;除了认命,叶芝不知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接受自己的无能。
      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叶芝放下那块抹得发白的抹布,无精打采地走到门口。对方未报家门,叶芝也不在意,反正是来找白氏夫妇的,她通常说他们不在家,对方可能会误会她的身份,非要把礼品塞进来,直到她坦诚自己是白家的邻居,过来帮忙的,对方才作罢。整个过程不会很长,三言两语便解释完了。可是今天,对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忘记我啦?”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
      叶芝把门再开得大一点,辨认片刻,啊了一声,遂脱掉拖鞋,换上自己的鞋子,从门内走向门外。邬玉志正从白冰晖的房间出来,听见妈妈在外头说话:“你怎么来了?”她好奇,走近去瞧:一对红萝卜似的小腿插在两只又小又尖的黑色高跟鞋里,仿佛是在两座小小的坟墓上立着与它不相称的巨大墓碑,明明那么平庸的一生却要用这样夸张的字眼来描述,于是,那双臌胀的腿都把丝袜撑破了,在藕断丝连的地方露出斑驳的粗糙的皮肤,欲盖弥彰。她还要时不时地左右点地,踩着无声的节奏自娱自乐。肥大的屁股上围着红艳艳的裙摆,像一串贪婪的舌头跟随节奏四处扫荡。被勒紧的上身,并没有穿得体的胸衣,肥肉透过织物的经纬泄露出来,好像街边打地鼠的游戏,这边按进去,那边就会凸出来,永远如此,没有终结。丑人多作怪,邬玉志想起大人们常说的这句话,掩嘴偷笑。
      “你还不知道?”来人抓着一把葵花籽,一边说话一边拈起来往门牙缝中磕,好像在给自己的舌头扎针。奶奶们常吓唬小孩子,生前讲人坏话死后到了地狱中就会受到刺舌的刑罚。邬玉志惊恐地捂住嘴巴,觉得眼前的女人是从地狱来的。来自地狱的女人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那是妈妈刚刚才清扫好的地方,“我们下岗的那几个岗位没有撤掉,反而进来了好几个新人!”
      “怎么会?当时就是说不需要这些岗位才叫我们走的。”叶芝肯定地说。
      “你自己去打听打听,顶你的是杨局长儿媳老家的姐姐,顶我那个岗的是刘主任的亲戚,还有几个是白学文安排进来的,说是县里面哪个领导打招呼的。”
      “那我去找白经理问清楚!”叶芝生气道。
      “别以为你男人跟白学文关系好,白学文就会帮你。这帮不帮的不是看情分,是看利益的。白学文帮办的事情哪件不是跟某某领导扯上关系的?他凭什么帮你啊,凭什么帮邬抗啊?邬抗就会埋头苦干,连个一官半职也捞不到,他帮你们有什么用啊!”地狱里的女人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人间的事,对叶芝的天真冷嘲热讽。
      “那他至少应该跟我说实话!”叶芝仍然在做最后的挣扎,她不相信白学文会如此无情,毕竟邬抗说过,当年白学文入学时是他用扁担帮他担行李,白学文没有饭票,邬抗分了自己一半的饭票给他。白学文曾与他结义,他们是同甘共苦的异姓兄弟。
      “跟你说实话有什么用?跟你说实话,他们白家去哪里找免费保姆?醒醒吧,叶芝,你们邬家全是被白家利用了!”地狱里的女人透过叶芝看见了她身后的邬玉志,并无半点回避之意,把声音拔高,跳过心事重重的叶芝,直捣邬玉志的自尊心:“你是白家的小丫鬟吗?”
      “我不是丫鬟!”邬玉志跳出来说,她看过电视剧,知道丫鬟便是低人一等的人,需要听主人吩咐,但她不是,谁也左右不了她。
      “哟,那你是千金小姐喽!”地狱里的女人调戏道。
      小玉志看向妈妈,这个原本应该出面保护女儿的叶芝,此时已被社会不公的现实压倒,她厚重的镜片蒙上了两片惨淡的白雾,隐约可见两片眼睑像贝壳含沙般痛苦地合上,颤动的瞳孔如珍珠滚动。她沉浸在绝望里,无暇顾及幼小的女儿需要独个儿抵挡险恶的成人世界。
      邬玉志两瓣嘴唇相互摩擦,像成年人一样细细地思考一个妥当的答案。
      在她还没有想到万全之策时,一个坚定的声音传来:“她是我的朋友!”白冰晖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离邬家母女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原本不关他的事,但他却鬼使神差地站了出来,宣称邬家丫头和他之间有某种良好的关系。这不是他的本意,或许是为了给爸爸正名,不想让邬家母女误会他爸爸。可是,误会又有什么关系呢,伤不了他爸爸分毫;或许是出于孩子纯洁的天性,他希望和邬家“永以为好”。
      “对,我是冰哥哥的朋友!”邬玉志骄傲地宣称。
      地狱里的女人努了努嘴:“朋友能改变什么?除非你嫁给他啊,你当白家的媳妇,那白家的事就由你做主啦!就像杨局长的儿媳妇一样,多风光!”
      “好!”邬玉志陡然发现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如果她嫁给白冰晖,那么她的问题、她妈妈的问题、她爸爸的问题、所有问题、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冰哥哥,我要嫁给……”
      “不要!”白冰晖慌张起来,和所有人建立良好的关系能够帮助他成为一名圣人,可是,一旦和某个人建立了一种排他性的亲密关系,他就只能做一粒尘埃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应该跟邬家丫头、邬家的任何一个人建立某种亲密的关系。
      小玉志回头看到冰哥哥眼里的拒绝,小小的她像蹦来蹦去的小兔子不小心踩到尖锐的石头那样努了努嘴,收回被截断的誓言。老天爷对待他们也像对待贝多芬一样,既公平又不公平:既然姻缘天注定,何不没让他们在成熟得足以担当起一份真情的年纪相遇相知呢?他们偏偏相遇得太早,早到尚未出世便已经得知对方大名,早到青梅竹马便已经倾盖如故,早到不知珍惜,早到还不懂“茕茕孑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小玉,王欢阿姨跟你开玩笑呢!”叶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拉着女儿走出白家的门。
      王欢追着母女俩,给她们讲述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也是一名下岗女工,她跑到杨国庆的办公室大声质问:“我从没有迟到早退、从来都是勤勤勉勉,为什么开除我?”
      “不是开除是下岗,这是好事啊,大家各凭本事吃饭,解开束缚。”杨国庆抖着脸上的褶子,活像一盘泥地里的蚯蚓喷薄而出。
      “那为什么你不下岗,而我下岗呢?”女工抻着脖子,像一只斗鸡。
      “我可是局长、党委书记!你是什么身份敢跟我这样说话!”杨局长摆出土皇帝的气派,威风凛凛。
      “党委书记?一局之长?你做的那些事情党和国家知道不?要是知道了还能让你当党委书记、局长?!”
      杨国庆扬起蒲扇般的手掌,狠狠地扇在女工脸上,把她那张不认输的嘴扇哑了。几天后,那名女工揣着农药在杨国庆的办公室里喝了下去,眼睛一翻、嘴吐白沫死了。杨国庆吓得“罢朝九日”,重金礼聘茅山道士做了一场法式,又请风水先生给他重新布置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楼的晚上总有些奇怪的声音,大家都说是那个下岗女工。”王欢捏着尖细的嗓子说,“杨国庆怕得要死,找到那个下岗女工的老公,也是没工作的,安排了个差事,分了一套筒子楼给他。厉害吧?”
      “谁?”叶芝不解。
      “那下岗女工啊,她要不喝农药全家都得死,现在她死了做了鬼,杨国庆一辈子都要养着她家里人。”王欢分析道。
      尘归尘,土归土,卑微的人如此化鬼神。
      “难道我也要去喝农药?”叶芝看了看小玉志,叹了一口气。
      “不管喝不喝,揣着去吓吓他们也是好的。”王欢笃定地说。
      “我不想这样。”叶芝道。
      “怎么,害怕?”王欢笑道,“又没叫你真喝。”
      “总之我不想这样。”叶芝坚定地说。
      王欢冷笑两声,说:“哟,清高!好,我看你能清高到什么时候?”
      她洒着苍瘪的瓜子壳,好像洒着一把把纸铜钱。
      下岗之后,叶芝也曾外出求职,可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内陆小镇实在没有一个叫做“市场”的东西,路上全是个体户,现在遍地能见的大小超市那时候压根没有,大家要买东西都是去南货杂铺,这种铺子一个人就够打理了,没必要再请一个人,就算要请,那也是自己家里人顺便帮个手。她好不容易找着了一家筷子制作厂担任会计,第一天上班买了三斤橘子当见面礼,第三天厂子就倒闭了,没挣到钱不说,还赔了三斤橘子钱。
      叶芝清楚地看见,在这个时代,原本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有人攀附了捷径超越大家。落在后头的一些人看不过眼,决定抱他们的大腿,或者扯他们的后腿,图个鸡犬升天,也是个心理安慰;走了捷径的那些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只好带上几个豁得出去的,图个高枕无忧,也是个心安理得。“公平”长成了一个畸形儿,富的没有底气,穷的没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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