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理 ...
-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踱步到白玉一样的宫殿，这里就是天理居住的地方。
因为允彦的身份太过特殊，在神仙界走到哪都格外的显眼，路上遇到了不少神仙和允彦打招呼，询问了一些子懿的事情，多数是来试探子懿的神位的。
一般来说，除了创世神带的神明之外，每一个神明手底下带的都是自己的继任者，就像每一任天理在命数将尽时都会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个小小的孩童，培养为下一任天理。
现在战神居然带了个孩子，这是不是说明这个棘手的家伙终于命数将近，要坐化了？
一时间无数肮脏的眼睛都盯上了这个小小的孩童，如果可以提前控制住他的话……
小小的孩童怕生一样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又怯怯地观察围上来的神仙们。
和允彦说的“清心寡欲”不同，这些人跟地上那些凡人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这里云雾缭绕，宫宇之间有仙鹤流云，还有些漂浮的奇花异草，飞翔的奇珍异兽，子懿几乎要以为自己又落入凡尘中去了。
允彦拦下某个胆肥的小仙要去扒拉子懿的手，眼神不善地刀过去，吓得那人噌噌后退。
“神泽大人养了小孩怎么还不让人碰呢，难不成是大人在外面生的孩子吗？”被吓到人群中去的小仙还是没控制住嘴巴，贱兮兮地揣测着，“我看他和神泽大人长得也不像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捡到神仙界来了。”
允彦扬起眉毛，好笑地望着这人，“是啊，神仙界什么时候连你这样不懂礼数不知教养的东西都能进来了。”
那小仙被他当众骂了两句，脸色难看又不敢在允彦面前过于放肆，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向他赔着笑，“是小仙口无遮拦了，还请神泽大人莫要怪罪，小仙只是好奇这孩子的来历……”
“用你好奇。”允彦神色不耐地打断他的话，“都滚开，挡路的东西。”
高高在上的神明带着稚嫩的孩童顶着一群人怨毒的目光走向天理的宫殿。
允彦向来不认可这些大腹便便满心都是私欲还装得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的东西。
对，只是东西，他们根本不配称为神仙，以前这种东西还很少，但是自从允彦打完最近那场战役回来，这些脏东西就多了起来。
是该清理一下门户了。允彦想。
天理的宫殿是一座纯白色玉石质地一样的古老建筑，不高，但是很大。
进入宫殿时子懿不由得又抓紧了些，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吸引着他，又让他本能地有些抗拒，不安的神情写在脸上。
白玉宫殿里的侍从多数是成年的仙侍，他们穿着统一的纯白色服装，言行比允彦府里的仙童还要死板。
允彦拉着子懿跟在一身纯白的仙女身后，这位仙女他是认识的，是上任天理留给小天理的亲信。
他嘴角挂着适当的笑容，眼角余光却时刻在观察着周围。
天理是神仙界的王，在拥有天理本源力量的神空缺的时候，可以由任何有能力的神仙代理，自然就会引来很多人的觊觎，千万年来每次天理之位空缺时都有允彦兜住场子，再加上以前的神仙界并没有那些暗地里勾心斗角的势力，神仙界的秩序可以说是非常稳固。
然而现在的天理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有些按耐不住的爪子趁允彦不在的半年偷偷摸了进来。
就算有世上第一位神明——创世神生生——顶在现任天理前面也压不住这些人的贪婪。
允彦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意，眼底却冰冷异常。
这些垃圾又是怎么混进天理宫，又是怎么对待小天理的，他很好奇。
“哐啷——”器品砸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少年天理失控的声音从面前的门里传出：“滚出去！别碰我，哪里来的脏东西，滚出去，我不需要你们，离我远点。”
带路的仙女已经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
站在这扇门前，子懿心底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又窜了上来，他抬头看向允彦。
这一看，子懿就怔了一下，低下了头。
允彦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笑意未消，但是已经没了一丝温度。
允彦推开门，一个茶杯骨碌碌滚到脚边，随即支离破碎。
理政房的门没有敲响就被人直接推开，穿着一身白色宫装的少年天理一双愤怒的眼睛看过去。
暴戾的斥责就要脱口而出，临门一脚他看清门前许久未见的人，所有的怒火化作委屈正要发泄，一股出于本源的气息却从那人身后传来，天理心中的委屈瞬间冰凉，转为出离的愤怒：“神泽……”
“你身后是谁？”天理的声音低哑，极力克制着怒火，心中还是残存了一丝侥幸。
这样强烈的敌意直直冲向子懿，允彦感觉到身后的小孩似乎在瑟瑟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两个小孩都已经看出来对方身上的力量与自己同源，他也不可能在宫殿里明说，这里的眼线多到允彦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能够一眼看出他人本源力量的除了他们这些差不多与天地同岁的老神仙和天理本人之外，其他人不可能靠肉眼分辨出来的。
而两位天理同期出现这种事情，一定会在神仙界掀起大波，这对两个尚且没有发育完全的天理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战场上捡回来的小神，叫子懿，由我带着他。弋言，你是我的学生，他也算是你的师弟了。”允彦徐徐开口。
听了这话弋言神色缓和了一瞬，又突然皱眉。
如果说天理是神仙界的王，那么战神允彦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并不是战神这个神职多么的特殊，而是允彦这个人很特殊。
哪怕是执掌死亡的那位神都不能对神仙界的人生杀予夺，没有天理发话她也不能随意取走别人的性命。
允彦可以。
在战场上，对手可以是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同类，任何地方都可以是这位战争之神的战场。
除此之外允彦拥有神号，这个神号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至今都不清楚，然而除了允彦之外，没有任何一位神得到天道的认可，拥有神号，包括创世神。
如果说创世神挡在天理面前还不足以让那些对天理垂涎欲滴的人收敛，那么神泽一定可以。
众神敬仰着战神，又畏惧神泽。
现在神泽却在天理的宫殿里，这被安插了诸多眼线的地方，说自己身后的小孩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而且还由他自己养着。
就像在说——
子懿是战神的替位。
战神的替位诞生了，那么这位战神就不再是战神，只是神泽，是那个让众神畏惧又憎恨的刽子手，刽子手的刀时刻悬在那些图谋不轨的神仙头顶，他们自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允彦无疑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护住了身后不安的小孩，也护住了面前矜娇的少年天理。
但是弋言不这么想。
他自诞生起就住在这空旷的宫殿里，前任天理还在时他就像凡间那些皇子一样被众星捧月，被人爱戴和赞美。
可是前任天理突然的死亡，魔界突然的进攻，本就六神无主的弋言只能死死抓着允彦的衣角，用沉默表达自己不想让他离开的心情。
允彦当然没有留下来，他怎么可能留下来。
允彦几乎是无情地斩断被弋言拉扯着的衣袖，毅然决然奔赴战场。
甚至没有回一次头。
弋言被塞给了生生，生生向来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对谁都好。
可是生生始终对这些脏乱的内政不甚熟稔，花了太多的时间用在处理乱七八糟的大小事务上，又忽略了弋言。
安插在宫殿里的眼线又时不时打压着弋言，在这巨大的落差下弋言的性格已然扭曲。
弋言眼中的敌意又升了起来，他觉得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允彦此时此刻却把别人牢牢护在身后，这让他嫉妒得发疯，更加确信这个小孩就是他们找来代替自己的。
“是么，那可真是今人欣喜，弟弟。”最后的称呼咬牙切齿，好像把子懿给嚼碎了在口中一样。
“哥……哥哥。”子懿露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弋言又被吓的瑟缩回去。
允彦有些头疼。
他不在的半年弋言显然被旁人影响带歪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了换一个神王的想法。
弋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允彦的神情不对，收了满身的敌意，不悦地向一直跪在一旁的仙侍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去换一壶新的仙露？”
仙侍如获大赦地拾了满地狼藉，慌忙退了出去。
换人的想法只闪过了一瞬间就被允彦自己推翻，他牵着子懿坐下，突然对弋言发难：“不知殿下《六韬》和《吴子》学习得如何？”
弋言心中警铃大作。
两个时辰后，弋言彻底焉了，允彦给他布置了一些课后的练习，终于笑了。
小样。允彦心道，一拍旁边子懿的小脑袋瓜：“走了。”
弋言幽怨地抬起头，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子懿身上。
子懿跟在允彦身后像只小狗一样欢快，走在前面的允彦似乎心情很好，这样的场景落在弋言眼里怎么看都扎眼。
弋言这么盯着，忽然睁大了眼睛。
子懿从允彦看不见的角度回过头，冲弋言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他用口型说：“小样。”
弋言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冲上去揍他，努力地深呼吸，平息胸腔的怒火，一想到刚才那小孩躲在允彦背后瑟瑟发抖的可怜样，胸口就越发闷。
嘴角流下一抹殷红，他竟是硬生生被气得吐了血。
也是，在战乱中死的最快的就是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白花了，那么柔弱，轻易就能一脚碾成烂泥。
可如果是一朵会伪装自己的黑莲花呢？
子懿在人间待的时间久，很多人情冷暖他比弋言还要更早见识过了，自己该怎么在战乱中活下来，自己该怎么保护自己不被欺负，自己该怎么样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和同情心，他太清楚了。
生生身上的神性很明显，而且因为太过高尚基本没有人敢靠近他。
子懿很远就注意到了，他一眼就认定这个总是一脸悲悯的人不是人，他故意去招惹了平常自己绝对不会招惹的小恶棍们，故意被打得鲜血淋漓之后才突然发力猛咬了一口小恶棍冲了出去，他一身狼狈地撞在那干净的水绿色身影上，在一片水绿中染上肮脏的灰尘和血迹，果然引起了他的侧目。
眼见着伤痕累累的少年爬起来就要再跑，习惯对人施以援手的生生拉住了他，这个动作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这个停顿也被子懿捕捉到，他猜自己说不定这么好运地是对生生来说分量很重的人。
那么接下来他不需要去赌，不需要很刻意地卖惨，生生都会对他动恻隐之心，甚至直接带他离开这里。
追上来的小恶棍不敢上前，不敢在生生面前露出凶相，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毕竟这个男人虽然面容亲切让人却望而生畏，所有人都自觉地不去靠近也不去探查他到底是什么人。
生生当然是神仙，子懿看见他的瞬间就知道这个人才是自己的同类。
子懿气若游丝地靠在生生身上，一双手死死抓着那片水绿，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就算被生生带回来后就被丢给了其他人，但是既然已经跻身仙界，从肮脏的泥土里挣扎到了洁白的云朵上，没有人会再想回到泥土里。
子懿抬头愉悦地看着自己的新饲主，而且这个人的心软程度不亚于生生，他敢肯定。
在他看来弋言就像一只家养的小猫突然看见主人带回了一只新宠物，在层层恶意中张牙舞爪，哈声排斥着外来的新成员。
而子懿这只白里裹黑的犬，收着自己的爪牙，温顺地伏在允彦身边，目光没有离开过亲爱的主人，只用余光嘲笑着那只单纯的小猫。
娇生惯养的小傻子怎么斗得过外面摸爬打滚的黑莲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