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允》江上淮

4、神仙界

　　一千三百年前，神仙界——

　　云雾缭绕于行走的仙童脚下，朴素又精致的宅邸中仙气弥漫，每一次呼吸吐纳都像洗刷了一遍五脏六腑一般清爽。

　　宅子中有仙童在洒扫落叶、饲喂池中灵动的鱼儿、修剪花草、晾晒衣物……看起来就像人间某个大富人家的内院。

　　一身红白短衫的仙童麻木地一间间推开房门。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若大的宅邸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它的主人。
　　仙童认命般地闭上眼，关好房门把忙碌的小孩们召集起来，宣布道：“各位……”

　　小家伙们屏息，心底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却还是抱有一丝侥幸。

　　“神泽大人，又不见了。”小仙童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干了力气。

　　一阵寂静之后，有人问：“今天应该不会有哪位神仙上门来吧？大概……”

　　大家的目光移向说话的仙童，仙童缩了缩脖子，哀叹一口气。

　　他们这帮小仙童都是凡间的孤魂野鬼，难得有几分仙缘得以在礼堂被训练出来照顾神仙们的衣食起居，活不多，基本上都是记名在各位神仙名下养着在神仙界有一席之地。
　　当初他们被分配过来时听说自己要来那位活了很大年头的战神手底下记名，一个个高兴的好几宿没睡。
　　他们想象中的战神：沉稳、强大、不苟言笑、满身杀伐气。

　　然而事实完全相反！！
　　这位大人简直活泼好动、整日嘻嘻哈哈，以逗弄仙童为每日的乐趣，还三天两头得玩失踪！！更要命的是每次他偷溜出去都会被创世神大人逮个正着，一度怀疑是仙童们找不到人去创世神大人那里告状了，连着几天折腾得他们叫苦不迭。
　　这位战神大人刚打仗回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跑出去了，比他们这帮小孩还有活力，倒是他们被战神折腾得老气横秋。

　　此时此刻，仙童们习以为常又无奈郁闷。
　　“这次用什么借口搪塞创世神呢？”他们欲哭无泪。
　　于是他们决定再次搬出好用的花仙子，因为花仙子很多，只要不明说，创世神大人也不会真的一家一家找过去。

　　……

　　洒扫仙童完成了今日的活计，正靠着扫帚犯懒。
　　神仙界总是温暖如春，暖洋洋的风拂面而来，吹得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冒出懒意。

　　“小童子，你家神官可在府上？”一抹绿色飘入眼帘，声音比这风还让人心旷神怡，音色独特，足以听声识人。
　　洒扫仙童忙醒了神，向来人行礼，“回创世神，神泽大人昨日去花仙大人府上赴宴，尚未回府。”

　　神仙之间多数称呼对方的仙位和神位，只有交好的神仙之间才知道对方的名字。
　　战神允彦是神仙界唯一有神号的人，他的神号是天道封的，为泽，而且其手中权职又格外特殊，所以平常众神都称他为神泽大人。

　　被称为创世神的青年生着柔和而不失男性风采的面容，一身水绿色长衫好似群山环绕中的一湖春水，料子轻薄却不透，飘飘然增加了仙气，再混合着那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的气质，亲切中又让人望而生畏。
　　生生微微垂眸，似乎有些无奈，随即侧身将躲在身后的少年推了出来：“这是我在战场边的村落里捡到的新神，暂且由允彦养着，你先带他去洗洗干净，换身衣物。”

　　众所周知，仙是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后度过了天劫就可以自己飞升到神仙界的，而神是本就无形无体的概念生了智慧之后诞生了形体，所以大多数需要由其他神明接引来到神仙界。

　　洒扫仙童侧目看去，少年眉目冷冽，看起来像是普通人类的十二三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却不太脏，想必是创世神找到他时就用法术给他除了尘，深浅不一的颜色是衣服上的陈年痕迹。
　　少年有些紧张，一只手还死死抓着生生的袖子不愿撒手，一副不想被丢下的样子。

　　“遵命，创世神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洒扫仙童道。

　　生生张口，又顿了顿，最后轻轻摇头：“他还未得名字，叫允彦……给他取个正常的名字。”

　　想起堂堂战神给自己院里的仙童们起的名字，洒扫仙童嘴角不甚明显地抽搐几下：“遵命。”
　　送走了创世神，洒扫仙童领着少年去沐浴。
　　在选衣服时他却犯了难。
　　他家神官大人的衣服对这位新神来说太大，仙童们的衣服对他来说又太小。
　　唉，早知道该好好学学那些个裁衣法术的。

　　允彦晚上回来时，就看到几个仙童围着一位没见过的少年各显神通，努力把那套明显大了很多的衣服弄得合身。
　　少年的头发束成马尾，黑发中隐约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无措的神情，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允彦，为他束发的发冠也偏大，再配上那身衣服，活脱脱一副偷穿大人衣服还被发现了的模样。

　　“噗。”允彦没忍住笑出声来。

　　仙童纷纷回头，先前见了创世神的仙童跑过来行了一礼：“恭迎神泽大人回府。”

　　允彦见不得他们这规矩死板的模样，摆摆手道：“这孩子哪里来的？”

　　“回大人，这位是今日创世神大人送来的新神，创世神大人说这位新神由您赐名，日后大抵是要在战神府长住。”洒扫仙童回道。

　　允彦挑眉，踏步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抬头看他，清澈的眼眸毫不躲闪。

　　这到不是少年勇敢，而是他看呆了。
　　他比仙童更先看见允彦。
　　从少年的角度，看见周身镀着银色的月光的男人长发和衣袂齐飞，和传说中神仙下凡一样神秘又美丽，身上的发饰和衣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比那亮晶晶的饰品更夺人眼球的是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明明踏月而来，却比太阳都耀眼。
　　神明停下打量着他，然后笑意瞬间洋溢在那张俊美的脸上，也晕染了那双漂亮的眼睛，让少年忘记了呼吸。

　　允彦蹲下来与他平视，这样的距离让少年更加紧张。

　　“子懿。”允彦笑意未减，“这就是你的名字。”

　　“子懿……”少年在心中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哪怕他现在不识多少字，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子，他盯着允彦，瞅见对方眼中尽是自己的身影。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死死盯着刚见面的神在看，耳根一红，咬着唇垂下眼睑遮住自己慌乱的眼神。

　　允彦转头看见以前被自己取了乱七八糟名字的仙童们眼神有些震惊，笑道：“都别站在这里了，明日我要去人间一趟。”

　　仙童们慌了：“大人，不可！”
　　“大人，您这月已经下凡多次了，再被抓到我们要受罚了！”
　　“大人，每次其他神官有事找您您都不在，您外出多久、几时回来我们都一概不知，神官大人们都去礼堂投诉我们了！”

　　仙童们你一言我一语，想要劝下自家主子。
　　主子不太高兴地撇撇嘴，说不去了。
　　仙童们长出一口气，

　　翌日清晨，洗漱仙童敲了很久的门都不见声响，心下一惊，也不顾礼数了，直接推开门。
　　“神泽大人又不见了！！！”
　　战神府邸一阵鸡飞狗跳。

　　另一边，允彦拉着被他半夜偷带下凡的子懿在店里试着新衣服。

　　允彦很喜欢绣有花纹或者挂有饰品的衣服，也喜欢一些亮晶晶的发饰。
　　“现在的神仙装出一脸的清心寡欲，无趣得很，凡人都羡慕神仙生活，可是神仙却活得跟庙里的和尚一样，那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允彦如是说。
　　也就理直气壮地给子懿买了很多花里胡哨的衣服和发饰。

　　看着精致得如同王公贵族一样的子懿，允彦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招来小二结账。

　　子懿接住允彦丢来的乾坤袋，那里面都是允彦给他买的新衣服。

　　“客官慢走！有空常来！”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神……额，大人，我不需要这么多衣服，而且我还会长个子，买了这么多以后穿不了了。”子懿奋力迈着腿追在允彦身后。

　　允彦放慢了步伐：“无妨。”
　　“还有，在人间叫我公子。”

　　子懿应了声是。

　　已经有半年没有下凡玩的老神仙带着手边的新代小神在城镇里闲逛。
　　这种烟火气让允彦感到身心愉悦，当即找了个小摊子拉着子懿坐下点了招牌菜。

　　面对香气四溢的食物，这个可以说从□□里面逃出来的少年却并不抱有很大的欲望，只是略有些不适应地磨蹭着小口吃饭。

　　“不合胃口吗？”允彦夹了一只鸭腿放到他碗中。

　　“啊，不是的，很香……”子懿受宠若惊，一双手端着碗也不是放开也不是，他被允彦盯得没法，很小声地说，“子懿自苏醒以来就没什么口腹之欲，对吃的不是很有需求。”

　　苏醒？允彦摸摸下巴，目光沉沉。
　　“你多大了？”允彦问他。

　　“十五……吧？”子懿不太确定地说，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允彦的神情。

　　明明是冷冽的长相，却总是用某种小动物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惹得允彦心头软乎乎的。

　　“十五岁啊。”允彦再次打量起面前明显只有正常孩童十一二岁体型的少年，“营养不良，以后不管你饿不饿，一日三餐不能少，知道了吗？”

　　“遵命，公子。”子懿从善如流地低头吃饭。

　　允彦觉得好玩，又带着他把这城里的美食都尝了个遍，少年乖顺地接过他投喂的食物，要不是子懿自己也是个神明，这会肚皮都要被撑破。

　　回到神仙界之后便发现创世神长身在战神府门前蹲守着允彦，把偷渡凡间回来的战神大人逮了个正着。
　　创世神是此世诞生之初就一同诞生的神明，在神仙界有不可撼动的地位，加之允彦本身就是由生生一手带大，是神仙界任何神仙中和生生相处时间最久的神，他自己也将生生看做父亲一样的存在，此时一脸心虚地接受教诲。

　　旁边的仙童们各个低着头干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开战神大人那几乎幽怨的眼神。
　　天地良心！昨日创世神才将新神送来，今日觉得不放心就来看看，谁知又又又正好抓到神泽大人偷渡下凡了，当即脸色一沉就在战神府外守着，他们真的拦不住也不敢拦呀！
　　大人相信我们啊，真的没告状！

　　之后几日允彦不得已安分待在府中，他一边啃着仙果一边看趴在案桌上学字的子懿。
　　小孩一脸的认真，小嘴抿成一条直线，身上衣服的饰品似乎有些碍事，他一遍又一遍地扒拉着，他的握笔姿势总是不自觉地变成握锤子那样，又慢吞吞地调整回来。
　　整个过程完全不需要允彦多费心，乖巧得要命。

　　允彦觉得这副努力装出“我可以，我没事”的样子很好玩，突然理解那些教书先生看着学生认真写字的时候那种欣慰的心情，子懿这副模样简直像极了……
　　允彦的思绪顿了顿。
　　像极了……某位少年天理。

　　天理在神仙界的地位就类比人间界的人皇，是集天道气运于一身之人，天理某种程度上更应该说是天道之子。
　　半年前上一任天理去的突然，新的天理还是个懵懂的孩童就接手了大大小小的事宜，每天连觉都睡不好，他好像也才不过十几岁。

　　这么想来，自己似乎很久没去见过这位小天理了。
　　打仗就花了大半年，回来以后好像没去找过天理，这些杂事都丢给了副将处理，他自己跑去喝酒了。

　　思及此，允彦有些心虚地端正了一下坐姿。
　　等着子懿停下笔，那张漂亮的小脸从纸堆里抬起头，允彦走到他身旁。

　　“去洗把脸，我带你去见个人。”允彦思衬半响，“算是你的……兄长吧。”

　　子懿迷茫地抬起脸。

　　允彦伸手擦掉子懿脸颊上的墨汁，“见了你就知道了。”

　　小孩看起来有些局促，捧了把清水胡乱洗了脸，就着仙童递来的手巾擦干，一溜小跑回到允彦身旁。
　　允彦正在门口等他，懒懒散散地靠在门框上，见子懿跑过来，直了身子往外走。

　　子懿忙追上去，犹豫了一下抓住允彦的手。

　　小孩子的手掌柔软且温暖，允彦不动声色地将那只纤瘦的小手窝在掌心。
　　战场边的村落总是很遭罪的。
　　他们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
　　无论哪一方赢了都免不了被一顿搜刮和破坏。
　　没有粮食之后该怎么活呢？

　　易子而食。

　　小小少年身量不高，小心翼翼的神色让人心里忍不住地发软，想要让他可以拥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