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拉面王子》鱼目寸光

17、喜欢拉面 人就是这样

　　老师在讲台上还在说着什么下周记得把卷子做完之类的话，小泉明显没有听进去，背起包就往外冲。

　　走廊里有几个眼熟的人回头看她，大概是觉得这个女生跑得太急了，和平时正襟危坐记笔记的乖巧形象有些许出入。

　　五点十分，新干线七点发车，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够了。

　　小泉边走边掏出手机，打开刚才收藏的那家店。推荐页的标语是“xx的拉面天堂“，距离1.2公里，步行仅需十五分钟。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四星五星。"叉烧是现烤的，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汤底熬了十二个小时，浓郁到可以挂壁"，"老板是个怪脾气的老头，不许客人玩手机不许加调料，但做的面一绝"。唯一一条三星评论写的是"排队太久差点赶不上电车"。

　　这种店，小泉最喜欢了。

　　东京的现代化建设比仙台的好。仙台的路宽人少，走在路上能看到天空能听到鸟叫。东京的路窄人多，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招牌和电线。

　　小泉被晚高峰的人流裹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没赶上红绿灯。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生怕走错一步就迷失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小泉站在一条小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电线，阳光照不进来，整条巷子阴沉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狐疑地往里走了几步，差点被脚下的台阶绊倒，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像是快要烧尽的蜡烛，灯下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豚骨堂"。

　　找到了。

　　店很小，只有一排吧台座位大概能坐七八个人，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海报和手写的菜单，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豚骨香味混着一点酱油和葱花的气息。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正背对着门口煮面，店里只有两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埋头吃面。

　　小泉推开门走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老头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自己找位置坐，菜单在桌上。"

　　小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只有三个选项：豚骨拉面、豚骨拉面加叉烧、豚骨拉面加叉烧加溏心蛋。

　　简单粗暴。

　　"要什么。"老头还是没回头，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加叉烧加蛋的。"

　　"面硬还是软。"

　　"中间。"

　　"汤浓还是淡。"

　　"浓。"

　　"葱要不要。"

　　"要。"

　　老头没再说话，开始煮面。

　　上年纪的老人，煮面动作算不上利索，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舀汤的勺子在锅里转了三圈不多不少，捞面的笊篱在沸水里停留的时间精确到秒，叉烧从冰柜里拿出来放在火上烤，油脂滋滋作响冒出白烟，烤到边缘微微焦黄才夹起来放进碗里。

　　隔壁的上班族吃完面，放下筷子说了句"多谢款待"，老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从头到尾没有转过身来。

　　小泉忽然有点紧张。

　　这种店，老板通常都很有个性，要是拍照被发现了说不定会被赶出去。

　　她偷偷观察了一下墙上，没有看到"禁止拍照"的标志，稍微松了口气。

　　面端上来了。

　　老头把碗往她面前一放，转身就走，连一句"请慢用"都没有。

　　小泉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碗面吸引住了。

　　汤是乳白色的，浓稠得像牛奶，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叉烧切得很厚，足足有三片，边缘带着炙烤的焦痕，肥肉的部分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溏心蛋对半切开，蛋黄金黄金黄的，还没完全凝固，微微流动着。面条藏在汤底下，隐约能看到是细面，卷曲着，挂满了汤汁。

　　小泉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汤汁入口的瞬间，她就知道没有白来。

　　仙台的豚骨汤底偏清爽，讲究的是鲜而不腻。东京这碗浓得像是要把整头猪都熬进去了，霸道、厚重、不讲道理。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面条比想象中更细更硬，嚼起来带着一点弹牙的口感，和浓汤的搭配刚刚好。如果是软面的话大概会被汤底盖住，但这个硬度能撑住。

　　小泉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组织语言。

　　怎么写呢？

　　"东京巷子里的宝藏小店"太俗了，"老板很凶但面很绝"又太标题党了。

　　她看着眼前这碗面，昏暗的灯光，墙上泛黄的海报，脑海浮现出一个词。

　　固执。

　　这家店很固执。

　　菜单只有三个选项，装修几十年没变过。但正是这种固执，才能熬出这样一碗汤，烤出这样一块叉烧。

　　在这个什么都讲究效率的时代，这种固执显得格外珍贵。

　　小泉看着老板的背影，感到羡慕。

　　这个老头大概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煮面了，煮了几十年，菜单没变过，店面没装修过，连脾气都没变过。

　　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东京从昭和走到平成再走到令和，这条巷子里的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只有他还在这里，守着这口锅，熬着这锅汤。

　　拍照的时候要快，趁面还热着，汤面还冒着热气，筷子夹起来面条还挂着汤汁。小泉调整了三次角度，最后选了一个侧逆光的位置，让灯光从碗的边缘透进来，给乳白色的汤底镀上一层金边。

　　咔嚓。

　　"拍完了？"

　　小泉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掉进汤里。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我、我不是——"

　　"拍吧，没关系。"

　　老头的语气还是闷闷的，但没有小泉想象中的不悦。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你是做美食测评的？"

　　小泉愣了一下，"算是吧……就是自己写着玩。"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搞这个，"老头说，"上周还来了个小伙子，举着相机拍了半天，说要做什么视频。"

　　"那您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老头从嘴里取下烟，在手指间转了转，"有人愿意拍，说明面还行。"

　　小泉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还冒着热气，叉烧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不止是还行，"她说，"是真的很好吃。"

　　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口音不像东京的。"老头忽然说。

　　"我是仙台来的。"

　　"仙台？"老头的目光落在小泉的书包上，"怪不得，我看你挂着七夕祭的御守。"

　　小泉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去年妈妈买给她的，说是保佑学业顺利，她随手挂在书包上，自己都快忘了。

　　"专门从仙台来东京吃面？"

　　"不是，我是来补习的，"小泉说，"吃面是顺便。"

　　"补习？大老远跑来东京，就为了上课？"

　　"这边的补习班比较好，考大学的话……"小泉顿了顿，"竞争太激烈了。"

　　"考大学啊，"老头点点头，"那确实不容易。"

　　他没有再追问，转过身去整理灶台上的东西。小泉以为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低头继续吃面。

　　"我年轻的时候是做西餐的，"老头缓缓开口，"在大阪一家法餐厅当学徒，立志要当法国料理的主厨。"

　　小泉停下筷子，看着他。

　　"学了三年，觉得自己挺厉害了，就跟老婆说要来东京开店，"老头把烟塞回口袋里，"她觉得我疯了，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去东京从零开始。"

　　"那后来呢？"

　　"后来她还是跟我来了，"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一边骂我一边帮我收拾行李，骂了一路。"

　　"在东京顺利吗？"

　　"顺利个屁，"老头靠在灶台边上，望着门外昏暗的巷子，"法餐厅开了两年就倒闭了，赔得底裤都不剩。"

　　"我老婆没骂我，反而比我还冷静，说大不了从头再来，"老头说，"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六张榻榻米的小房间里，穷得叮当响，但她每天给我煮一碗面，让我试试新配方。"

　　"所以您就改做拉面了？"

　　"也不是改，"老头看了她一眼，"是那时候才发现，比起法餐，我其实更喜欢站在这种小店里，看客人把面吃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去，手掌摩挲着用了几十年的灶台。

　　"法餐要讲究摆盘、讲究礼仪、讲究这个那个，客人吃得小心翼翼，我做得也小心翼翼。"老头说，"拉面不一样，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喊一声'好吃'，这就够了。"

　　"那您太太现在还帮您吗？"

　　老头沉默了一下，"三年前走了。"

　　小泉的筷子停在半空。店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又怕说错。

　　"那个……节哀。"

　　老头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节什么哀，她去国外了，"老头双臂环胸，"儿子在那边开了家拉面店，她过去帮忙了，每个月还打电话回来骂我不注意身体。"

　　"我、我以为……"

　　"以为我老婆死了？"老头摇摇头，"我看起来有那么惨吗？"

　　小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儿子可不够你上进。他小时候不喜欢拉面，嫌店里油烟味重，天天嚷着要当白领，坐办公室吹空调。大学毕业当了两年上班族，辞职跑去国外开拉面店了。“

　　老头嗤笑道，"绕了一大圈，还是回来煮面。"

　　"我老婆也是，年轻时说再也不想闻到猪骨汤的味道了，"老头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在国外天天熬汤，比我还积极。"

　　老头转过身，把抹布搭在肩上。

　　"人就是这样，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走到自己喜欢的路上去。"

　　小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结账的时候老头塞给她一张泛黄的名片，说测评写完了打印出来寄给他，他不会上网。小泉忍不住笑了，说好。

　　还有二十分钟。

　　小泉开始跑。

　　巷子太窄，她差点撞上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连声道歉，脚步不停。冲出巷口，穿过马路，不幸被红灯拦住，趁着最后三秒冲过斑马线，被出租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

　　地铁站的入口在前面，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刷卡，挤进刚好要关门的列车，在车厢里喘得像条狗。

　　换乘，再跑，再换乘。

　　六点五十八分，小泉冲进东京站的新干线闸口，检票机滴的一声亮了绿灯，她顺着站台狂奔，在列车员吹哨的前一秒跳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

　　小泉扶着座椅靠背，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旁边的乘客默默把包往里挪了挪。

　　小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在椅背上，感觉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窗外的东京站开始往后退，月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列车驶出城市，窗外的风景从密密麻麻的高楼变成零星的灯火，再变成黑漆漆的田野。

　　小泉打开手机，编辑之后发送测评。

　　评论很快冒出来："博主终于更新了！""等了一个月！""看起来好好吃！"

　　私信也弹了一条。

　　及川。

　　"小泉同学居然跑去东京吃面了？"

　　小泉知道及川关注了她的账号，但没想到他看得这么快，发布才不到两分钟。

　　应该是刚好刷到吧。

　　"顺便，补习班下课去的。"

　　"看起来很好吃，下次我们去东京比赛的时候你给我推荐几家呗。"

　　"你不是每次去都只吃牛舌便当吗。"

　　"那不一样，有本地美食博主推荐肯定更好吃。"

　　小泉盯着"本地美食博主"几个字，想说她是仙台人不是东京人，但又懒得纠正。

　　"再说吧。"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吧？"

　　"……随便你怎么理解。"

　　"耶，小泉同学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