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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醒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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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有人在做早饭,是寒秋。
“今天吃什么?”
“呀。”寒秋似吓了一跳,“走起路来也没有什么声响。”
“难道要像以前巡夜的人一样,每走一步,敲一声锣,喊一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到也不至于。”她将小嘴一嘟,“不要同我讲话,我要专心做早饭。”
她的模样甚是喜人,精灵古怪地在灶台边东奔西跑。穿的应该是姐姐的睡衣,明显要大上一圈,她把上衣的下摆完全的收在裤子里,才不至于让裤子在走动的时候因松动而脱落。
我便不再跟她讲话,只看着她煎蛋、烤面包片。
过了一会儿,姐姐走到楼下,她同我们打了招呼,躺在沙发上,又睡过去。她睡着的时候两腿并拢魏曲,一条毯子覆在身上,头枕在蜷缩的手臂上,仍然是优雅得很。
做完早饭,我叫醒姐姐,同时打开电视看当地的早间新闻。
“昨夜,玲珑岛出现极光,大量摄影爱好者闻讯连夜前往,下面是由本台记者播送的跟踪报道...”
“秋,见过极光?”姐姐问。
“没见过,听说过。”
“想去看?”她停下手里动作的刀子。
“有些想去。”
“小北,订三张去玲珑岛的船票。”
“两张就行了吧,我不太想去。”
“这可是一等一浪漫的事。”寒秋说。
“他一直觉得极光是亡魂的...嗯,啥来着?”姐姐笑道。
“狂想曲。”我说,“满天上都是扭曲的光线,我就不清楚了,怎么有人喜欢看这种玩意儿。”
“你真不去?”姐姐问。
“不去。”
“我昨天听秋说,你最近赚了八万块钱?”
“去。”我说。
极光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去了没有,我就可以避免接触亡灵盛宴而保存我的八万块钱。
玲珑岛比暖河镇还要往北许多,它从地域上来算,已经到了北境国的边缘,因此常年会有说着北境语的南国人和说着南国语的北境人在那里聚集。
去买票的时候,一路上都是带着帐篷厚棉衣,打算去玲珑岛的人。
车停在路上,有些堵。后座的两人开始说些话来消磨时间。
“秋,你知道暖河镇的由来么?”
“镇上有一条比较有名的河?”
“差不多意思,有一条河,终年不冻,横穿整个县城,我们现在就在去河的另一边的路上。”
“姐,千万别讲那个故事,我不想再听了。”我摁了一下喇叭,同时双手举头,作投降状。
“什么故事?”寒秋煞有介事地问。
“关于这条河为什么终年不冻的故事。”姐姐眉头一皱。
“千万别说。”我挠了挠耳朵。
“我想听。”寒秋投过后视镜瞪了我一眼。
“很久以前,暖河镇并不是一个镇子,而是分割北境和南国之间的要塞。以河为界,互不干涉。那时的暖河只有盛夏的时候才不会结冰,因此虽说是以河分割,但实际上,商人间的往来或是其他,并不完全从要塞交通,只需要踩着结冰的湖面,就可以直接通过,许多人亦到邻国相夫娶妻。加上两国近百年无战事,即便是两城守卫,亦往来甚欢,并无纠纷。可是突然有这么一天,一檄战书送至守城将领手中,两边至此封住全部路口,凡是从冰面私自过河的人,全部被射杀。两国间相爱的情侣这样被硬生生地分开,只是因为那远在天边的君王的一次怒火。爱情让人失去理智,于是冰面上横卧的尸体越来越多。冰天雪地里,无人替他们收尸,失去爱人的人们只能站在河岸边,眼睁睁地看着尸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腐朽而无可奈何。那个时候,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到庙里祈福,求庙里慈眉善目的神仙能够显灵,做一些事情。神仙被感动了,暖河镇第一次迎来了暴雨,大雨瓢泼,一夜之间冲垮了坚若磐石的城墙。第二天,就在人们唏嘘由冰化水的河面时,原本死去的人们撑着竹篙从上流驶来,跟爱人好生告别后,又都摇船而去。从那以后,暖河就再也没有结过冰。大家都说,这是守河的神灵在替善良的人们不平。”
“这是真的吗?”寒秋问。
“千真万确。”姐姐满脸笃定。
“你别信她。”我说。
“河神真的存在?”
“心诚则灵。”姐姐一本正经。
“你信她个鬼,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
“枉你读过几年经书,说出这样的话!”终于,姐姐又恢复那个打算一板一眼地训教人的姿态。
我见此,赶紧闭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没有神仙,哪来的佛?”寒秋问我。
我看了姐姐一眼,发现她似乎并没有想阻止我说话的意思,便接了话:“看你指的哪一方面了,佛教故事中所传达的教义我是信的,至于什么长生不死,法力无边,却是凭空想象了。相比较于显灵之说,我到更相信这是高维度的人在低维空间为所欲为的一种表现。”
“你别听他的什么几维空间的说法,这个世界,本就是存在神灵的,它是人们心底的善意和美好的集中体现。”
“你不讲科学!”
“你数典忘祖!”
“你胡搅蛮缠!”
“李小北,你再这样说一句试试?”
“姐,我错了。”
“做弟弟,就要有做弟弟的样子。”说完,她身子前屈,抚摸了一下我的头。
我正欲躲开,迎面看到她仿佛要皱起的眉头,只得作罢,于是她心满意足地朝我微笑了一下。
“小北的头发摸起来软软的,很舒服,你试试?”她对寒秋说。
“好,我试试。”寒秋也凑过来,摸了一下,“果然很软!听说头发软的人,脾气都温顺。”
“是,我家小北凡事,从不顶撞我超过三句,当年我让他穿我裙子时也是...”
“哈哈哈,什么时候的事,姐姐快说来听听。”
我烦躁地摁着车的喇叭,两个人则在后面从头发一直聊到我的人生轨迹。
终于,对话在初一时,瘦弱的我不小心进了女厕所,遭到厕所里那些发育迅速的强壮女生们的毒打处告终。到了渡口,两人意犹未尽地从车上下来,并且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去搬行李,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而我自己的行李只有身后一个小小的背包。
“喂,你们两个人就小半天的功夫,收拾出来这样许多要带的行李?”
“北上之行,寒冰封路,白雪覆体,若无十足准备,怎能轻易启程?”姐姐眯着眼睛笑起来,像在示好,也像是威胁。
我打了一个寒战,默默跟在她们后边。
船的名字是“石榴号”。
晶莹的红色映在冰天雪地里。
船舱里播放着罗曼蒂克的歌曲,身穿正装的船员在人群中优雅地穿梭。做好了check in,我将行李放到她们各自的房间。姐姐和寒秋分别订了一个阳光房,她们打开屋子的窗户,就可以感受到外面刺骨的海风。当然,关上窗户,在有太阳的日子里,这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小北,今天晚上有舞会,穿身正式点的衣服,别忘了参加。”姐姐说。
“没带,我就带了一个背包。”我没有好气地说。
“我带了,哝,这三套,你选一下。”姐姐摊开她巨大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三套衣服,“是爸爸的,但是你应该也穿得了。”
“不去不去,我晚上想好好睡一觉。”我摇头。
“那也行,晚上我跟秋得花些钱,你不来的话,就算做请我们喝杯酒,不过分?”
“要多少?”我问。
“八万。”
“我去。”我再一次缴械投降。
“好,就先穿着一套吧,其他的我给你收着。”
我领着衣服回了自己的房间。
与姐姐和寒秋不一样,我订了内舱房。没有窗户,但是有一面模拟自然风光的虚拟电子墙壁,它靠在床的一边,让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仍然能想象到窗外所有的风景,甚至是窗外没有的春暖花开和鸟语花香。
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在我看来是最为舒适的大小,既不压抑,也不会因为过于空旷而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从站上船的那一刻起,我一直在想老C。老C肯定没有拥有过这么大的船,但是他现在开着他的小船,又航行到了哪片海域呢?他是不是在夜晚的时候,把船上所有的灯光熄灭,一个人倚着桅杆看月亮?
想到这里,我顺手调了一下电子屏幕,鸟语花香又变回冰天雪地,我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在温暖的房间里。
没有窗户,连时间概念也一并失去了。
我醒来时,床边仍然是没有变化的冰天雪地,但是手表告诉我,舞会我已经迟到了。
穿上父亲的衬衫和西装西裤,别扭的打上领带,脖子格外的痒,索性摘下来,往船厅走过去。
音乐声越来越近,端着鸡尾酒走来走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女人穿着闪亮的衣服,露出光滑的后背,男人不经意露出衬衫里名贵的手表,眼睛漫不经心地看向哪里。
寒秋和姐姐似乎正在被某位男士搭讪,见到我,赶紧站起来,朝我招手,待我走近,左拥右抱着,对那男士微微一笑,那位男士撇一撇嘴,只好走开。
“我有护身符的作用?”我开玩笑道。
“借你这鬼画符随便贴一下。”姐姐说,“还想在这里废什么话,点些酒和甜点来。”
我只得领命,可惜我平日里虽然喝些小酒,对于名贵的酒店好坏,一概不知,只挑了一支价格上来说还不算便宜的红酒,然后胡乱要了些甜点零食。
路上遇到喝多了酒,走路不稳的先生小姐,我尽量躲闪,好不容易,又再次回到座位。只是不明白,那些端着高脚杯的服务生是怎样做到乱丛中过,片叶不沾的。
聊了几句,慢摇滚乐戛然而止,整个舞会的灯光都暗了下来。
人群亦随着这个变化而变得安静。姐姐饶有兴味地摇晃起酒杯,寒秋似乎自从前天醉后,酒量一反从前,变得深不见底。
我仍然是吃着廉价啤酒花生米,灯暗的时候,我正在搓花生。
突然,一个人从后面拉住我的肩膀,带着我朝着舞台中央跑去。
“唰”,金光闪烁。
懒散的爵士乐响起来,人群中开始欢呼。
我看清身边的人,是燃。
她没有背吉他,拿着一只透明色的口琴,她把我拉到了舞台上。
我能看到台下倒出是扑朔的目光,先前那位男士,此时正站在人群最前端,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燃吹了一段口琴,在舞台上边唱边跳起来,人群亦随着她的姿势而变换。燃拉上我的手,我只好自然地站在她边上,与她一同跳起来。
简单的舞步,有节奏地律动。
一曲终了,人们鼓起掌来,我在人们的掌声中走下舞台,燃则在舞台上继续。
迎上姐姐越发饶有兴致的目光:“怎么?认识?”
寒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她在喝酒。
“嗯,在云市挺有名气的歌手。”
“有事发生?”
“相安无事。”
“哦。”姐姐点点头,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仍旧坐在座位上,吃花生米,喝啤酒,不动声色。
燃有足够的能力去带动氛围,整场的人们都跳得很尽兴。
但是我的心,又变回一半冷一半热的了。
“她叫什么名字?”寒秋凑到我身边问我。
“燃。”
“嗯。”
“怎么?”
“她的灵魂也很有意思。”
“是么。”
“对。”寒秋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同姐姐轻触酒杯,抬头看舞台上的表演。
“喂,我说你们两个年轻人,参加舞会也不起来跳一支舞么。”
我看了看寒秋,她没有看我,她把一只手递过来,像一位高傲的公主掷下一枚石子,现在她在等待石子的回音。
我搭起她的手,石子开始啪嗒啪嗒地在地上翻滚,一直向舞池中央。
燃看到我们,朝我们招手,寒秋微笑回应,像极了一对阔别已久的老朋友。
我看到舞台上垂直落下的光射进口琴的孔里,又从它透明的板面上射出,射进寒秋的眼中,寒秋的眼中闪烁着一片星云,那片星云穿透我的瞳孔,落在我的视网膜上,目眩神迷。
脚步交替。
“这是这个时代的节奏么?”寒秋问。
“什么?”
“我们以前聊过的,这个时代的音乐是这个时代的节奏器,上的时代的音乐是上个时代的节奏器。”
“哦。”我的思绪一下子从浩瀚星河,被拽进那辆狭小的汽车内,那里曾有窗户破裂的痕迹,有泡面调味料的残渣,有从寒秋身体上流出的晶莹的液体。
“或许是吧,又或许只有等我们这个时代结束了,当我们回头看的时候,才能知道它是或者不是。”
舞会结束。
厅中的人们心满意足地舒着气,灯光下,男男女女,错落有致。
好几位男生围在燃身边,燃耐心地同他们讲些什么,我不知道这时还应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只是坐下,吃一些花生。
“困了,走吧。”姐姐说。
“好。”我答应。
从甬道走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大海,我便停下。
“想到甲板上看一看?”姐姐问。
“想。”我答。
“那我们一起去吧。”姐姐提议。
“好。”寒秋点点头。
外面相当冷,我们穿得不够多,门口的服务生细心地为我们送上毛毯。
将毛毯敷在身上,身子不再瑟瑟发抖。
星空,星星是一颗一颗,无比清晰的,而不是在城里所看到的,一团一团的光线,模糊不清。
寒秋眼里的星云消失了,天上就多了一片星云。
星云在旋转,像梵先生的画一样。
“对了,姐姐,你现在还跟梵先生有联系么?”我问。
“梵先生啊,我只知道他后来同他兄弟一起搬去很远的地方,这几年虽然一直有名作在画刊上发表,却没有再与他见过面。”
“你看今晚的夜色,像不像梵先生当年画的夜空?”
“你们是在说梵更么?”寒秋问,“画《葵花》与《游魂》的那个?”
“梵更?或许是这个名字。”
“像他这样人还在世而作品这样有名的人可不多。”寒秋身子支在栏杆上。
“在我和小北还小的时候,他与他的兄弟住在我们家隔壁。那时他还不是一位画师,而是一位相当成功的法官。他同妻子住一楼,他的哥哥住二楼。”
“后来呢?怎么就当起了画家?”
“具体我也不很清楚,总之有一天,他妻子说他失踪了,过了几天,有人说在法兰市见到过他,住在破屋子里,铁了心要学画画。”
“那他妻子呢?”
“要面子,跟别人说他在外面有了女人,不要她了。到现在,她还住在我们家隔壁。梵先生离开后不久,他的哥哥也一并离开了。也就是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梵先生就出了名。他的哥哥据说是开了一家很大的画店,收购和贩卖各种名画,赚了不少钱。”
“那他真有了女人?”
“据说在破屋子里的时候,有人见到过一个,但是后来又不见了,也并不清楚真假。”
“男人。”寒秋叹了一口气。
“男人。”姐姐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姐姐开口:“冷,我先回去了。”
“我也走了。”寒秋接着。
“好,晚安。”我说。
此时,原本在甬道停留的客人也走得七七八八了,连人声也一并消失,海浪拍打着船身,水同金属撞击。
隐约的,身侧走来一束光。
燃咬着一根麦穗,麦穗上燃烧着一团火。
“哪里来的麦穗?”我问。
“酒里的,酒是北境产的麦穗酒。度数高,用来烧火照明正合适。”
还是那个燃,一点都没变。
“特地来船上做演出?”
“去玲珑岛看极光,船上经理是我一个朋友,顺便。”
“明白了。”
“那姑娘是你女友?”
“算是。”
“好得很,模样很俊俏。”
“人也很有意思。”
“哦?”火焰下,燃的脸庞映得通红,如同红酒划破酒杯,流淌出绝美的轮廓。
“你的麦穗要灭了。”
“哦。”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烟,在麦穗的灰烬上点着,麦穗燃烧完,就被抛进海里,过了一会儿,烟也燃烧完,烟蒂被抛进海里。
“走了。”燃说,像寒秋和姐姐一样。
“嗯。”
星空真好,偌大的天地,清醒的人就我一个,这种感觉也很好。
老C现在在做什么呢?
小野又在做什么呢?
还有梵先生,他在画出空前绝后的巨作之后,还会一个人安静地数星星吗?
世界变化得真快,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一个月前还过着安稳生活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喜欢上别的姑娘,从温暖的小城一下子跨越到国家的极北部。
天与海交接的极黑暗处,似在上演亡灵舞曲,又或者,那是下一个时代的节奏。
睡醒又睡去,度过平淡的一天。谁都没有见。
再次日。
凌晨五点,身体起起伏伏,是大海的呼吸声,绵长、咸涩。
沉闷的汽笛声响起,船身猛地一振动,靠岸。
下船。
船上的人拖着疲惫的身体。
岸边有翘首以盼的人们。
在某一个点上,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呼喊声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海岸传递着,比海浪更富有层次。
紫红色头发的燃在很远的前面,我不想追,也不想她回头。
我和燃的故事结束了,我要陪在寒秋身边,这是我呆在房间里一整天想明白的。
“喂,到了玲珑岛了,打起精神来。”姐姐说。
今天她的头发里有一股冰薄荷的味道,让人在这样寒冷的气候里,忍不住想打寒战。我下意识地往另一边寒秋的身上蹭过去。
“喂,你踩到我的脚啦。”寒秋说。
我抱歉地看着她,身子一侧,寒冷的薄荷味又来了。
终于,我在拥挤且不断前进的人群中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我闻到寒秋今早或是昨夜洗头时用的荔枝味洗发水和偶尔飘过来的薄荷味洗发水,就好像基调是水果味的酒,偶尔有些许刺激的味道划过舌尖,这是在我可接受程度之内的。
天仍然是黑色,或许今天一整天都不会有很长的白昼。
再次踩到陆地,去码头边的早餐店就餐。
虾仁粥,水晶包,青菜猪肉的水饺。
早餐店没有取暖器,但是水汽蒸腾,笼罩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反而让人产生舒适的困意。
我伏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等寒秋与姐姐吃完,结账出门。
到达目的地,一片荒原,寸草不生。
“什么也没有?”我有些惊讶。
只见姐姐默不作声,打开行李箱,里面居然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姐姐把搭帐篷的零件给我,并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帐篷搭在这里。”她说。靠着一块小土丘,风并不能直接吹过来,相当好的地方。
寒冰在一旁打着手电筒,我坐在草地上串联零件。我发现不远处也有手电筒的光来回晃动的轨迹,那里或许也正搭着一顶帐篷,又或许帐篷已经搭好,他们正围着火炉,睡着香甜的觉。
帐篷的支架立好,不夸张地讲,这是一顶相当大的帐篷,里面甚至可以用帘子隔成几个单间。
“姐姐买的这是蒙古包?”我问。
“你见过这样小的蒙古包么?”姐姐没好气地说,“哦,炉子已经烧好,你一会儿到寒秋的行李箱里看看想吃些什么。对了,顺便从她箱子里拿出暖瓶,到那边的自助取水点打些水来。”
我打开箱子,看到许多密封的冷鲜食品,以及一本玲珑岛的观看极光指南,我打着手电翻看了一会儿,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关系的只看到一句:为了游客方便观赏极光,除了星空酒店,玲珑岛上布集着许多用以打水与私人洗漱的小隔间。
我将想吃的食物扔给姐姐,提着暖壶走向最近的一个隔间,里面居然有一位老太太很热情地迎接我,她笑容满面地说:“小伙子,要望远镜么?”
“不用,谢谢。”我很礼貌地回答,我在寒秋的行李箱里看到一个很不错的望远镜。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冷哼了一声,反身回去,也不睬我。
我打好水,复又回去。
此时莫约正午十二点,天上星空静好,一点没有要翻到白昼的迹象。
将水倒进锅里,把食物和调味包放入,不一会儿,香气四溢。
“啊,好香。”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的声音伴随一个陌生的手电筒光束出现。
“请问是谁?”我问。
“我是这片景区的管理员,过来提醒一下你们,垃圾要记得收走,不然我们检查发现,是要罚款的哦。”
不是奇怪的人,我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知道啦,管理员先生!”寒秋脆生生地回答。
“哦,是小姑娘与小伙子一起出来度假的吧!如果有幸能一同见证极光,可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寒秋捂着嘴偷笑,我将手电筒朝着姐姐脸上照了照。
“啊!原来还有一个人!怎么?是丈母娘也要一同前来的习俗么?不过真是一件天大的幸福的事呢!”中年大叔拿手电往自己脸上照着,我们看见他有些仓促地挠着头。
“是姐姐!我哪里有那么老!”姐姐眉头皱起来,这是优雅的人表现不耐烦的方式。
“哦,哦!对不起!人到中年,眼神有些不好!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祝你们能够成功等到极光!”他说完,肚子发出很响的咕咕声。
“大叔还没吃午饭呢吧?”寒秋问。
“是啊,但是我自己随身带着食物,不打紧的。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啦!”
“我们刚做好,正热乎,一起来吃饭吧!”我说。
“这怎么行,错把这位美丽的女士说成你们的丈母娘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我就不多呆啦。”
听到“美丽的女士”,姐姐似乎平复了许多,说:“不打紧,倘若不忙,就一起来吃顿饭吧。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讲讲关于极光的故事。”
“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对了,我叫张闻天。”
把吊灯打开,邀请他坐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折叠板凳,又掏出两个鱼罐头和一个酒瓶。
“玲珑岛的特色雪酿酒!我老婆自己酿的,分给诸位尝一尝!”他很是豪爽地直接将酒瓶递给我,我取了四个杯子,先都倒满。
“这酒,可不好酿。”姐姐说。
“可不,正宗雪酿酒是要采覆在雪茸上最贴雪茸的那一层积雪作为酒引子,只能是薄薄的那一层,采多了酒的香味就不浓郁,因此光是做这样一瓶的药引,我就要跑上小半个月。”
“谢谢张叔!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寒秋说。
“诶,谢不得。酒就是要同有意思的人一起喝,这样才更有意思!就像幸福的人一起看到极光,就会一起更加幸福一样!”
雪酿酒入口是清甜味,短暂地辛辣之后,又变成很浓郁的果香味,或许是雪茸的味道。
“好喝啊。”我啧啧赞叹,“人间极品。”
“诶呦,就凭小伙子你这句话,我就觉得我那小半个月值了!”
“的确极品。”姐姐也认可道。
“那这叫做什么?加倍值得!”寒秋笑嘻嘻地总结。
“再加上我自己,加倍加倍值得!”张叔更加开心。
揭锅,正式开饭。
“张叔,讲一讲极光的故事吧。”寒秋说。
“哦,那可多了去了,有神话传说,还有我亲眼所见,小姑娘想听些什么?”
“那就先讲神话传说,再讲你的亲眼所见。”
“也好也好。那我就先讲一个我们玲珑岛流传最广的传说。”张叔清清嗓子,“玲珑岛在很久之前,其实是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岛。你们也看到了,草木在这里难以生长,更不要说有天然的物资,因此即便偶然有渔民出远海打鱼,也并不愿意就此靠岸。”
“这跟极光又有什么关系呢?”寒秋插嘴。
“关系大了去了。哦,你们乘船过来,离岸的地方还记得吗?暖河镇。”
我回头看向姐姐,她手支着下巴,双眼看着炉火,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些水汽。
“知道,还知道暖河镇的由来。”寒秋极有兴趣地答。
“那你们可知道暖河镇那条河到底是打哪儿来?”
寒秋看看我,我表示不清楚,又看向姐姐。
“是天上的星河涌下来的。”姐姐说。
我以前不知听说过多少遍这故事,可是关于这个细节,还是头一次听姐姐讲。
“不错!”张叔靠在火炉上措手,“那星河正是从这玲珑岛上空,涌入江海,让已经化为满天星辰的亡魂,乘着这极光,与他们的爱人做最后的道别。”
好生浪漫。
“从那以后,每逢逝者的忌日,大家都乘船来此,那些被牵挂的星辰又幻化成人形,与他们相见。”
“倒真的成了亡灵的什么交响曲。”寒秋说。
“如果能见上一次真是三生有幸。”我感叹。
“哦?”寒秋笑。
“唉。”我摇头。
“你们这些小年轻,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不过啊,能见上一次极光或许还不算惊奇,极光下的婚礼,那才是一个三生有幸。”
“张叔有幸过?”寒秋问。
“怎么可能,有幸见过,这辈子也就见了一次,再难忘记。”
“快讲快讲。”
“让我来算一算,嗯,到今天正好是五年整。也就是五年前的今天,碰巧也是我值班,当时岛上来了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我正想这么乌漆麻黑的,谁会穿得这样奇怪,你们知道怎么着?是一整支交响乐队!当时就在这片区,整个交响乐队就在黑暗中奏响的婚礼进行曲,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邀请到这个极光下的盛会中,大家一起喝酒,喝得天昏地暗。到后来,乐队的人也喝多了,大家随便踩着一个节奏就跳了起来,然后我就看见有星星的碎片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像流苏一样,我们就在流苏里面穿梭。”
“星星的碎片?真的假的?”
“真真假假,也许是我喝多了。我参加过数不清的婚礼,这是唯一一次我连新郎新娘长什么模样都不甚清楚,但却是这辈子都记忆犹新的。”
“好端端的一个婚礼,连新郎新娘定终生的情节都没有。”
“怎么没有,这接下来的场景,我可是一点没忘,本本真真说与你听。婚礼大约是进行到三分之一,乐队突然集体无声,以至于大家都安静下来,新郎打开一个小匣子,里面有流转着光彩的钻戒,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他把戒指戴到新娘手上的那一刻。大约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长,他戴好戒指,抱起新娘,走进了人群中,大家就一起跳起舞来。”
“那新郎有说什么没有?”
“有哇,新郎把新娘抱起来之后对她说:‘李楠,我会一生一世爱你’。”
从故事开始时,我就注意到姐姐满是意外的神情。
而故事讲完,姐姐低声说:“是李小南。”
“哦,这也是可能的,毕竟我耳朵不太好使。怎么,姑娘当时也在场?”张叔手一挥,并没有注意到姐姐的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婚礼时,我并不在场,爸妈也是。我甚至不知道姐姐是何时何地结的婚,这是她的秘密,是她以为婚礼应有的样子。
“所谓一生一世,不过是跟极光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扔到现实社会中,终究是要碎裂满地。”姐姐说。
“此言差矣!那场婚礼,不论我时隔多久,每次回忆起来,都是那样的美好和梦幻,让我忍不住为当时的那对恋人祈福。”张叔感叹。
“可惜他们的梦幻已经破碎。”姐姐叹气,“大叔你往后也再不必为他们祈福。”
“啊。竟是这样。”张叔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情,“可惜,可惜。连我的梦幻也一并破碎了。从今往后,再有人问起关于极光的故事,我可讲的又只剩下一个了!”
吃完饭,张叔很是失落地与我们道别,连寒秋也沉默起来。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簌簌的声音。
“这样的天气,或许是不会有极光了。”我说。
“嗯,睡吧。”姐姐说,她的双眼是直愣愣的。
寒秋铺好床被,躺下。
我叹了一口气,走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