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这天晚上, ...

  •   这天晚上,我目睹了黑夜逐渐变成白昼,寒秋睡回了她海底的屋子,我想象那该是温暖和潮湿的,可是我的身体忽冷忽热,异常难受。我应该把自己的身子泡进海里,然后灵魂寄居在像寒秋的屋子一样的地方,透过玻璃默默观察我沉在海里的身体。又或者是由着我的身体,透过他空洞的双眼,去看我这寄居别处的灵魂。
      李小北,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看到太阳升起来了,心里一直悬着的一根弦啪嗒就断开来,我闭上了沉重的双眼。
      梦里,燃不见了。
      第二天醒来,寒秋就坐在我的床头,我与她四目相对。
      “什么事?”我问。
      “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你坐轮椅回去的。”
      “是你送我回去的?”
      “差不多吧,怎么?”
      寒秋看了我一会儿:“谢谢。”
      “不客气。就这件事?”
      “我爸爸打电话来了。”寒秋叹了一口气。
      “也该叫你回去了。”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却感到有些失落。
      “情况有些复杂。”寒秋蹙了一下眉,“我妈在争取财产的过程中比较被动,所以她告诉我爸,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爸把我以前的体检报告寄到医院,确实不是。”
      “这么刺激?”我惊坐起来,看着她。
      “相当富有戏剧性,而且我很荣幸地成为了主角。”
      “打算怎么办?”
      “什么打算怎么办?”
      “或许是对于原本属于你的财产。”
      “那是律师们要考虑的问题。”她一脸不在意的模样,只是双眼一直盯着床头的某一处。
      我猜想她还有别的心事:“想去见你亲生父亲一面?”
      “有点想,但不知道是谁。”
      “问问?”
      “问不出口。”她咬着唇,脸上泛出一抹微红,“帮我个忙行不?”
      “你要我问?”
      “嗯。”声音细若蚊蝇。
      “我没名没份。”
      “我男朋友。”她突然说话变得斩钉截铁。
      我愣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明白过来:“还有别的事没有?”
      “没别的事了。”她脸上更加红了,黝黑的皮肤下藏着一条条害羞的毛细血管,那颜色就像鸡尾酒特调的燃着火花的“今夜不回家”,乱红飞过,醉人迷眼,“所以你这是答应了?”
      “答应哪件事?”我忽然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不由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些。
      “我只在说一件事。”她凑到我面前。
      我能够嗅到她脸上早晨用水清洗过的淡淡海盐味,亦能够顺着她半敞开的衣襟朝里看下去。我开始思索这些天与她的遭遇,她脸上有淡淡的雀斑,她的皮肤也不是白嫩,可是她还是可爱得要命,诱人得要命,我打心底里喜欢她。可是这种喜欢同对小野、对燃的都不一样,我甚至不能确认这种喜欢是想同她相爱的那种喜欢,这或许只是兄妹间的喜欢罢了。
      “坦诚来说,我喜欢你。”我深吸一口气,却嗅到更多与寒秋有关的气味,大脑顿时一阵眩晕,“只是没有料到会让我这样猝不及防地表露出来,以至于我现在相当的窘迫。”
      我没有来得及说完,寒秋就吻了上来,寒秋的嘴唇冰冰凉凉,我把她想象成一块深海里的冰山,深邃的暗淡。寒秋就像一条蛇盘上了我的身体,我失去了对棉被温暖的触感,我感受到一股寒冷,像一束闪电,麻木了我身体的各个器官。
      冰山,人们能够看到的往往是它浮出水面的不到百分之十的部分,然而她更为庞大的,隐藏在浩瀚海洋里的,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末了。
      寒秋急促而虚弱地喘息着,她呼出来的气都是寒冷的意味。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我侧身看向她。
      “说。”她的神情又变成不易起伏的样子,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
      “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了。”她认真地说,“你长得很像我父亲,不是亲生的那一位。”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俄狄浦斯情结?”
      “或许是。”
      “明白了。”
      “恨,但是喜欢。”她说完,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有些惊喜,亦有些失落,生活总是这样,给你一个满意的结局,但是过程总跟预期的大相径庭。或许对有些人来说,这反而是好,因为即便整个过程再怎样不尽如人意,出人意料的结局还是能让人从日常的辛劳中解脱出来,并且因此感受到片刻上帝的宠幸。我却对这样的人生不大感冒。寒秋此刻躺在我身边,这固然令我有着愉悦、自豪、爱惜等一系列的情感产生,可是她的理由却让我觉得别扭,我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做一个像极了她父亲的人并以此留在她身边。
      那个上午,她就钻在被窝里,我则坐在床上,摸着自己新长出来的浅浅的胡渣。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忽然觉得心里实实在在地空缺了那么一块,这是我之前省视自己内心时所不曾发现的。它是怎样空缺出来的呢?我不知道,但应该是今天才感觉到的,因为在昨天夜里,我亦不曾有这样类型的空虚感。那种感觉,就好像一颗饱满的牙齿,被蛀了一小块,我明知道这蛀洞不是一时半顷形成的,可是一直到那个瞬间,我才会开始意识到它,然后猛的,之前所有在自己不知道而牙齿的的确确逐渐流失的时间里应该产生的空虚,会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弥补回来,从而让我陷入莫大的失落中。
      我知道在这一刻我完全有理由失落和空虚,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去弥补这个洞。小野、燃、寒秋,我花费了莫大的勇气去承认的感情,对她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她们的情感是水,我的情感是泥,她们从我这里借走一些,用以和成填补她们心里缺口或是加固内心表层的东西。我本应该为我能帮到她们一把而开心,可是我的内心却越发空落起来。因为她们是灵动流淌着的,不论走到哪里,遇到合适的泥,便冲刷一些下来,从而令自己强大,我却只能死守一处,被动地逐渐失去心的重量。
      寒秋并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被窝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我一面受着失落之苦,一面却觉得她的鼾声格外的有韵律。
      退房前,我一个人去了底楼的房间,我侧耳贴在玻璃墙壁上,我听到大海的呼吸声。
      车已经修好了,我问服务员时才发现,正是昨天租船的那家店。
      寒秋坐在副驾驶上,她的头发还有些乱,我没有伸手去理,如果放在昨天,我或许会伸手。
      开车的时候,我一度不知该如何开口,亦不知道开口该讲些什么。
      但是话自己从嘴里冒了出来:“你看过《海边的乌鸦》么?”
      “什么?”她或许对我的突然发问有些意外,“哦,那本书么?母子恋和姐弟恋的那个?”
      “这样说到也不算错。”
      “你想说什么?”她侧过身来,“想说我是这样的人?”
      我的喉头一涩,我并不知道我会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因此也没有想好接下来对应的措辞,我陷入了沉默,两只眼睛心虚一般紧紧盯着前面的路而不敢往旁边瞥上些许。
      “真是奇怪的人。”她说。
      我只听她说了这一句话,手里的汗便流出许多,我不清楚我现在到底怎么了,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让自己懊恼。
      我缺少了什么,让我现在连衔接思维的能力都不再拥有了,我需要发现这缺少的部分。
      “次啦”。
      车停下。
      “停得这样着急?”她问我。
      “忘记买衣服了。”我说。
      “那回城吧,反正也开出来才不远。”
      “好。”

      白水城最繁华的购物街。
      “大概需要怎样厚度的衣服?”她问我。
      “暖冬时候那种就差不多。”
      “那个地方现在这么冷?”她诧异地看向我。
      “已经是一年中比较暖和的时候了。”我耸了一下肩。
      反季的衣服并不很多,我同寒秋转了大半个商场才发现一家店。
      店里的客人稀稀散散,我所能看见的,是几个一边挑选衣服,一边聊天的老人。
      “怎么,你也来买衣服?”A说。
      “是啊,陪我家老伴一同来的。待在家里没有事情做,连过年时要灌的香肠都已经做好,晾在外面风干。”B说到一半,把不远处带着老花镜的老伴C拉过来,“你看看,A也来买换季的衣服来啦。”
      C便把老花镜一摘:“这么巧啊,您也是来给孩子们买过冬的衣服来的?”
      A叹一口气:“哪里有像你们这样的好福气,我那不成器的孩子,欠了人家一屁股债,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呢,都好几个月没有接到他的电话哩!”
      “我们家那两个娃,说起来人模鬼样,一年到头也在家待不了几天。”B与C一同叹气,“那您是买了自己穿的?”
      “老了啊,每到冬天就是一个坎儿,熬过去了,便多活一年,熬不过去,就......”老人的声音有些沮丧,“我倒是不很怕死,只是担心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我还想看我儿子混出个模样,娶老婆的那一天哪。”
      “是啊,冬天一到,什么风湿体寒全都集中到一起,原本还有些精力,全都要消磨在这上面,就是连岁数,也要老上一岁嘞。”B说。
      于是,A与B、C一同感慨了一会儿,又匆匆作别。
      这时,门口又出现一人,我看着有些眼熟:是老C。
      “老C。”我跟寒秋说。
      “老C!”寒秋朝那里喊。
      听到寒秋叫唤的老C显然身子一震,然后喜出望外的模样朝我们这里走来。
      “我就说我们会再见的。”老C今天穿得相当帅气,他朝我使一使眼色,看了看寒秋,又拍拍我的肩膀:“司机同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跟小北去一个很冷的地方,所以要备些衣裳,你呢?”寒秋牵起我的手臂问他。
      “这...”老C看到寒秋的姿势,有些狐疑地看着我,“你不是说...”
      “纯属意外。”我很有些歉意地看着老C。
      “When the suprise knocks the door?”老C此时的表情令我有些捉摸不透。过了一会儿,他搭上我的肩膀:“但是这也太不公平了。不行,虽然你可能会生气,该说的我还是得说。”
      “你想说什么?”寒秋一脸疑惑。
      老C深吸一口气,神态严肃地看着寒秋:“寒秋小姐,你愿意做我老婆吗?”
      寒秋看看我,我侧头示意她自便。
      “你还不生气?”寒秋问我。
      “给他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说这话的时候我居然有一丝解脱感,还有些许的希冀。
      ——生气吧,寒秋,一巴掌抽到我脸上,然后说:我不是你们用来竞争的商品!然后我们就这样结束我们的关系以及我们的旅程。所以,生气吧,寒秋。
      寒秋咬起嘴唇。
      ——生气吧,然后我就解脱了!
      这时我的拳头已经不经意捏紧。
      寒秋盯着我看,不说话。
      ——说出来!不是用来竞争的商品!说出来!
      寒秋踮起脚尖,吻到我的唇上。
      我手心里全是汗。
      “可以么?”寒秋转身问老C。
      “嗨,别这么严肃嘛,我这不是马上要离开这里了,再不说,我担心我这辈子就没有机会说了。”老C挠挠头。
      “你要走了?去哪里?”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爸妈了。他们说,他们在宁国等我。”老C双手插兜,埋下头,装做漠不在意的模样,“他们看上去老了许多,我有点儿想他们了。”
      “店怎么办?”我问。
      “嗨,能不能活着都是一回事,哪里还管得了店。”老C抬起头,眼眶泛红,“讲真的,寒秋,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心动的姑娘。”
      “店怎么办?”寒秋问。
      “你想要?”老C问。
      “你就不能坐个飞机过去?”我问。
      “那是两条路,通向的是不一样的地方,我昨天才想明白的。”老C先回答了我的问题,“坐飞机就找不到他们了。”然后老C继续问寒秋:“想要店么?”
      “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觉得没有人的话挺可惜的。”
      “我倒是很感兴趣,但是我现在不一定买得起,或许可以给你打一个欠条。”我插了一句嘴。
      “我不卖给你。”老C朝我一瞪眼,过了一会儿又笑起来,“但是我可以把这家店借给你。”
      “借给我?”
      “等我回来是要还的。”
      “在你回来之前,这家店就是我的?”
      “可以这么说。”他点点头,然后从他手里的一件新衣服上撕下衣服的标签,去柜台要圆珠笔。
      “诶?你私下标签了,这衣服你可得买啊!”售货员嘀咕着。
      “买!买!他买单!”老C指着我,然后拿笔在标签上写着什么。
      我点点头,顺便把寒秋和我挑好的衣服一并结账。
      老C把标签递给我:
      “今将海边店铺一间借给李小北,待刘北强回归即还。
      刘北强”
      我看了一眼:“不写日期?”
      “不问去日,不问归期。”老C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一定能时常看店。”我坦白。
      “那不碍事,我心情不好时,亦有好几个月不开一次门。”他递一把钥匙给我,“临别还有一言相赠。”
      “洗耳恭听。”
      “好好待寒秋。”
      嗡,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道别,一片空白。
      上车,一片空白。
      踩油门,一片空白。
      “喂,你在想什么?”寒秋的声音传来。
      “好好待寒秋。”我下意识地喃喃。
      老C在我心里塞了一块东西,尽管我知道那不属于我,最终也不会属于我,但能让心里暂时有一种充满的感觉。
      我说不清那东西到底是老C借条上的店还是老C递给我钥匙时交付给我的任务。
      起码,她们暂时都是我的。

      可得与不可得。
      前往暖河镇,气温在某一个结点斗转直下。这个结点同时存在于时间与空间之中,我感受不到具体是在哪里,但是就如同温水煮青蛙,青蛙感受不到从哪一刻起它失去了跳跃的能力,直到它察觉出某种威胁却浑身瘫软时,它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生的希望。
      我尝试跟寒秋聊些什么,但我跟她之间隔着一层冰霜。
      车里放着一些慢摇滚的歌曲,略有些不平的路面把这种摇晃诠释到恰到好处的位置,路面上没有除了我们之外的车辆。
      寒秋突然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并且亲吻了一下我的脸颊:“从白水城出来,你的状态一直很不对,我刚刚回想了一下,或许是知道了原因。”
      你不知道,我想。
      “我喜欢我的父亲,不是亲生的那个。”她说,“但并不是同喜欢你那样的喜欢。”她叹了一口气,“他或许对我母亲并不怎么样,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做得相当不错,满足一个女孩子从小到大对于爱情的全部幻想。浪漫,但不失体贴。这是我一见到你,就无比信任你的原因。但外貌和性格终究是浅显的东西。”
      我停下车。
      她继续说:“你相信么,我能感受到人的灵魂。”
      我不置可否。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灵魂细微而精致,他们都是被一种意志加强过的,或者是金钱,或者是□□。他们的灵魂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身体中的核心地带,成为了意志的体现,崇高的信仰。但你不是,你的灵魂随着你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摇摇欲坠,或许是这样一种感觉。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灵魂生存在身体和身体之外的人”
      寒秋把手伸过来,放到我的掌心,冰凉,但不刺骨。
      我想起在海洋宾馆我关于自己的灵魂和身体的想象,玻璃的两侧,安放着我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缺一不可的两个证明。
      外面下起了雨,滴滴答答落在车顶上。
      弥漫在整个空落的汽车内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我摇摇欲坠,像一团透明的泥一样,挤占着空间的灵魂。于是,我的灵魂轻轻抚摸寒秋的发梢、脖子、肩膀,触摸她柔软的身体,她则开始轻微地喘息,然后呻吟,我能感受到她发烫的双颊,迅速起伏的胸脯。
      雨点如碎珠,拍打着金属车身。
      毕。
      整个过程,我的身体不曾动过一下。
      “怎么样,相信了么?”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我散装的灵魂重新打包,然后点着了车。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当吃完车里最后一包泡面,最后一根火腿,路两旁的针叶林覆满白雪。
      暖河镇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这里会一年四季都飘着雪花吗?”寒秋问。
      “会的,有时候细密,有时候漫不经心地洒上一点。”
      “真浪漫啊。”寒秋说。
      “这才不是浪漫。”
      “我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浪漫的了。”
      “如果这时候给你一个壁炉,一个温暖的房间,然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几片雪花,还有一些寒冷的风。”
      “这只是不一样的浪漫。”寒秋嘟起嘴。
      “或许是我见惯了雪天。”我耸了一下肩。
      我忘记了家里门上的密码,打电话给爸妈,但很显然他们并没有接我的电话。
      不过门还是打开了,姐姐在里面,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盛,铺面的暖风。
      “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需要一个人安静一段日子,听你说要回来,坐飞机先来了。”姐姐穿着深色的丝绸质感睡袍,一板一眼的V字领,上面有一圈浅色的蕾丝条纹。
      “姐姐好。”身后的寒秋跳出来。
      “这位是”姐姐先是一愣,脸上浮现一些笑意,“带女朋友回来的?我说怎么要开车过来。”
      “寒秋,李小南。”
      进门,客厅的台子上放着孤零零的烟灰缸,里面有几根烟并没有抽多少,但是被硬生生地揉碎。
      开门迎接十的姐姐与此时蜷缩在沙发里的姐姐判若两人,炉火忽明忽灭,照着她略显浮肿的脸,眼角未干的泪痕。
      火光摩擦着我们的脸庞,让它干燥,通红,作痒。门外有车驶过的声音,汽笛声落在绵软的雪地里,几个声节款款而来,如押尾桑的前奏。
      寂静如海。
      倘若此时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推门而入,文质彬彬而意兴阑珊,真仿佛电影一般。
      北风呼啸,平地掀起波澜。
      “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做在一起时的事。”姐姐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从小姐姐就喜欢拿各种事情作为由头,开始长篇大论地教训我。她看到路边有小孩边走边吃,满嘴有光,她便告诉我,走路就是走路的样子,吃东西就是吃东西的样子,吃饭是需要细嚼慢咽、慢条斯理,而走路则是有条不紊、充满节奏。她看到有小孩不听大人话,逃课不学习,她便告诉我,玩就要有玩的样子,学习亦要有学习的样子,玩的时候就要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学习的时候就心无旁骛、两耳不闻。姐姐做一切事情,都是这样分得明明白白,谈恋爱就是谈恋爱,谈恋爱的时候是不能□□的,但是可以爱上其他更适合的男人,结婚之后则不一样,可以放心大胆地□□,但眼中自此不可再存留其他男人的身影。
      我猜想她接下来要说在一起时怎样怎样做,不在一起时又该怎样怎样做。
      但是她没有,一句落定,再无波澜。
      入夜,吃饭。
      鱼生、腊肉、酒。
      暖河镇最有名和最平常的三件东西。
      “寒秋不大能喝酒,我给她下碗面。”
      姐姐仍旧端庄地坐着,优雅地拧开酒瓶,倒出份量正好的酒液,端杯,饮尽。
      恰好只剩下一把面,我用沸水煮过,加了些盐、酱油和虾籽,拌匀。
      出来的时候,寒秋与姐姐已经喝了起来,两人都默不作声,举杯,示意,喝下。
      我只好坐在一边,一个人安静地吃面,时不时夹两块鱼生和腊肉拌进面里,我要多吃一些,因为我深刻地知道,一会儿把烂醉如泥的两人抬进房间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战场开始预热。
      姐姐先甩出衣袖:“赵白旗你这个王八蛋,枉老娘一片真心待你,我他妈大好青春喂了狗!”
      寒秋则单脚踩在板凳上:“是哪个混蛋犊子搞了我娘还他妈拍屁股走人,我他妈干你丫的!”
      然后两人突然勾肩搭背起来。
      “我可怜的妹妹啊,没事儿!没人要,姐姐要你!李小北这个犊子,他要是敢对不起你,老娘把他阉了!”
      “姐!你是我亲姐!有你这句话,我,我给你跪下,我跟你拜把子!”
      我视若无睹地吃面,同时感慨,今天的面煮的有些过头,口感上少了些韧劲。
      赵白旗是与李小南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从小好到大,但因为都成绩优秀,相貌又好,大人们只有满心欢喜,不曾说过一句反对。毕业之后,赵白旗的事务繁忙起来,而我姐则靠着写小说,成了网红作家,平日里,只需要在读者会上优雅地坐一会儿,便可以收获相当不错的报酬。
      两个人都有了各自的轨迹,且一去便不复返。这是我作为一个旁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可是我亲爱的姐姐却执迷不悟。
      她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她最好的几个闺蜜,以便于在她借酒消愁、一醉不醒的时候,能有人把她抬回家。
      我独居的小屋里亦常备着牛奶、银耳与一些解酒的药丸。
      只是这样的日子,从今往后,不知还会不会有。
      终于,两名飞舞战场的女战士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我一一喂了几片药丸,然后把餐桌收拾干净,抬到楼上的房间。
      没有多余的床被,勉强让她们睡一间,反正酒桌上拜过把子,酒后同床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到后面的庭院的石台子上铲下一层厚雪,滚成圆球状,堆了一个雪人。
      把一块很小的东西越滚越大,这是我从小到大都喜欢做的事情。
      突然想起之前我把灵魂外放的奇妙感受,可是现在又怎么都再感受不到。我盯着雪人,它的长长地胡萝卜鼻子、大大的葡萄眼睛和纽扣做的纽扣。
      等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就这样站在雪地里有了好一会儿,我的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雪。
      我的灵魂也是这样覆盖在我身体上,并且向外延伸的吗?我不知道。有空我要就这件事跟寒冰聊个仔细。
      一只雪蜂飞过来,立在雪人的鼻子上,歪着头。
      雪蜂不是蜜蜂,是一种鸟,暖河镇给有一朵长得很像雪花的花和一只叫做雪蜂的鸟,当然并不是真的只有一只和一朵,只是并不是很常见,以至于大人们在给小孩子讲故事的时候,往往以“有那么一只某某”开头。
      我见到了雪蜂,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见过它,第一次的时候,在我的外公的忌日,我还很小,父亲告诉我,这是雪蜂。
      当然,那一天看到它的只有我们两个,当我去喊满眼通红的母亲时,它已消失不见。
      外公是变成了雪蜂。父亲告诉我说。
      这亦只能成为我们俩之间的秘密,至于之后他有没有再告诉给妈妈,我就不得而知。
      外公,是你吗?
      雪蜂跳着转过身,歪着头,看着我。
      它的眼睛是透明的,喙上有一撮黑色的绒毛,除此之外,全身都是雪白的,有人说它是雪中的精灵,是一种预兆。
      那么你这次出现,想要告诉我些什么呢?
      雪蜂低下头,不再看我。
      突然,它开始啄脚下的胡萝卜。它啄得飞快,红色的汁液飞溅。
      一团火一样的东西,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安静的夜里,那团红色安静地燃烧着上面的雪花。
      雪蜂消失了。
      红色在刹那间凝固起来。
      当我回过神,它又变回普普通通的胡萝卜了,只是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啄痕。
      夜里,我梦到了一半的冰雪和一半的火焰。
      雪是薄荷的味道,火是胡萝卜的味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