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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黑暗中,我 ...

  •   黑暗中,我不知走了多久。
      我穿过数不清的透光的帐篷,以及数不清的围着炉火的黑色身影。
      世界变成二维的模样,一切都是剪影。
      突然,我停下。
      我的面前蹲坐着一个人。
      我知道她是谁,因为我正是被她的琴声吸引过来的。
      “好巧。”她说。
      “是特地出来的,因为遇到了一些事。”
      “也是特地知道我在哪里?”
      “这样空旷的地方,我从很远处便能听见琴声。”
      “胡乱弹出来的罢了,是我坐在这里的思维片段。”
      “在想些什么?”
      她把琴竖起来:“你觉得这里会出现混乱的时空么?”
      “会。”
      “这么确定?”她似乎有些意外。
      “我相信在这里一切事都有可能发生,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这里跟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两样。”燃叹了一口气,“区别只存在于它所呈现出来的景象。”
      “有的时候人往往更愿意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和去猜测一切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时候,当一个瞎子或许会更好。”
      “在这里,我们都是瞎子。”
      “想听什么?”
      “什么都能弹?”
      “你可以先说。”
      “克罗地亚狂想曲。”
      “那是钢琴曲。”燃说。
      “嗯。”
      燃不作声,调音。
      我闭眼,其实闭或者不闭,并没有什么两样。
      拨动琴弦。浪涌过来一般。
      眼前的黑色开始有了层次,有浅色的黑与中等黑度的黑和深黑,然后每两个黑色之间也都有了居中的黑色。我在色差各异的黑色中奔跑。渐渐的,我发现,颜色越深,给我带来的感觉就越冷,而冷到了极致,不论是色彩还是知觉,通通麻木了。这个时候,只有音乐还在继续向前走,我已经停坐在地上喘息了。
      倏的,吉他的声音消失了,周围反倒热烈起来,有着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宇宙赶来,支撑起一片光幕的热烈节奏。
      光在我眼前出现了重奏,一片片的幕布,垂落,交织。
      “好巧。”燃说。
      是极光。
      “真的是。”我有些讶然,本做好了呆上许多天的准备,居然才不久便见到了。
      “地上的是什么?”她问。
      我看去,有什么东西,从我的体内,以呼吸般缓慢的速度,在向这片冻土蔓延。
      “或许是我的灵魂。”我说。寒秋说过,我的灵魂飘忽不定,肆意扩散。
      我看向燃。
      透过她的衣裳,她厚实圆润的□□,她的皮肤与骨骼,我看到她的灵魂,在她的心口,安静地燃烧。
      我只需看上一眼,便能感受到那里的温度。
      “我是一朵会燃烧的花,你却是一团凝结的雾,真是太有意思了。”燃抚琴。
      “在我看来更像是一滩烂泥。”
      “是因为极光的原因吗?某种我们不清楚的射线,像X光那种?”她问。
      “或许是。”我起身,“要失陪了,还有一些事情要搞清。”
      “不送。”
      在迷散的星光下快步行走是一件顶奇妙的事,偌大的天地,每一秒都出现巨大的变化,我像是在调色盘的正中央旋转。
      如果不是手机定位,我兴许会迷失方向。
      回去的时候,姐姐和寒秋各自躺着。
      我用手电筒照过去,她们的□□是密不透风的。
      我想了想,走到帐篷外,用手掬了一捧光,然后赶紧合上双手,跑回帐篷里。
      打开手掌的瞬间,我看到她们的身体内亮了一下。
      我索性将外套脱下来,到外面包了一大捧的光。
      我扔到帐篷里,她们的身体变得透明,我看到了她们的灵魂,然后身体很快又恢复平常。
      姐姐是一团柔软但带刺的海绵球,这与她的性格倒是十分相像。
      寒秋是一个漩涡,周围的一切,它都以颗粒的形式缓慢吸收。
      这是很难用言语准确形容出来的,甚至连画面都有些虚幻。
      我一定曾经在哪里见过,但是却无论如何都不能重合。
      我想到沙滩上的老先生。
      一个向外扩张,一个却是从外界吸收。
      这或许是某种平衡。
      这或许是某种缘分。
      嗡。
      双眼一沉。
      醒来时,姐姐与寒秋在用天线从小电视机上收看报道。
      “原来昨天已经出现了极光。”寒秋说。
      “我饿了。”我说。
      “啊,你醒了,昨天是怎么回事,怎么睡在地上的?”寒秋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看到极光了。”
      寒秋松手,径自做了回去。
      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兴趣,只低头涂抹自己的面包。
      “我昨天夜里看到极光了。”
      在帐篷微弱的灯光下,她们的双眸都是悻悻的。
      这时有人的手机铃声响了:“fa fa fa fa far better, run run run run run away。”
      “喂?”姐姐的声音。
      “知道了。”
      “我尽量早些回去。”
      挂断。
      “该走了。”姐姐说。
      “可是你们还什么都没有看到。”
      “好。”寒秋答。
      我觉得她们都怪怪的,不知是怎么了。
      总之需要离港。
      明明准备了许多东西,却还是仓促离开。
      买票。
      上船。
      “fa fa fa fa far better, run run run run run away。”
      时常响起。
      姐姐不耐烦地接电话,大抵是跟离婚手续有关,只是或许没有预料会来的这样快。
      寒秋沉默地坐在一边,她的心事似乎比姐姐要重。
      不是豪华客轮,没有舞会和优雅的服务生,却也省去原本需要两整个晚上的缓慢路程。
      回到暖河镇是第二天的将近凌晨。
      几个人默默装好行李,开车回家。
      “fa fa fa fa far better, run run run run run away。”
      姐姐在流泪,但她还是按照离婚应该有的样子,一步一步地去做,她不休息,也不显得懦弱。
      太阳刚刚出来的时候,寒秋出了门。
      这时姐姐只是坐在客厅,在纸上写下一列一列的清单。
      半个小时过去,院子外传来女人的叫骂声。
      我出门,门口蹲着寒秋,身体颤抖,缩在角落。
      梵先生的前妻指着她,行为疯狂。
      “不要想逃得掉,便是死了,我也认得你!”
      我关上门的时候,这句话挤着门缝进来。
      又是沉默。
      让人感觉非常不适的沉默。
      蕴藏着巨大阴谋的沉默。
      沉默。
      我打破了沉默。
      “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发信息来了。”寒秋打开手机,“我的生父。”
      梵先生的照片。
      我眼前一晃,自己也径直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我有些迷糊。
      “或许要找到他才能清楚。”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微弱。
      巨大的疲倦感涌上心头,才记起已一整晚没有入睡了。
      “睡吧。”
      “是该休息了。”

      “fa fa fa fa far better, run run run run run away。”
      醒来。
      姐姐在很轻地给我盖上一条毛毯。
      睁眼看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醒来,只是被电话铃声,狠狠地皱了一下眉。
      姐姐匆匆走开,我起身。
      寒秋是伏在我的腿上睡着的,因此也醒过来。
      “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
      “打算去找他?”
      “是。”
      所幸,梵先生多年前留下的号码还拨得通。
      梵先生还记得我,话语也是相当的温和,当我提出想要拜访他的时候,他很愉快地将住址告诉给了我,我看了一下路程,开车过去并不算远,与他约定好时间,挂了电话。
      “好了,后天便可以相见了。”
      “知道了。”
      姐姐的事情,姐姐总可以处理好,我没有插手的必要。
      眼下,先带寒秋问个究竟,才算是了却一桩要紧的事。
      吃过午饭,与姐姐告辞。
      开车。
      广播里播送着玲珑岛又一次极光的出现,我从后视镜看寒秋的脸色,并没有丝毫变化。
      开到夜里的时候,气温已经再次由寒冷到温暖。
      住在汽车旅馆里。
      这次我们住在一个房间里。
      我拥抱着她,她亦亲吻着我。
      并不完全能遮住光的窗帘,总会有车灯晃过的光影,像是漂泊不定的紧张感。
      为了方便启程,我们都是合衣睡的,但这丝毫不影响拥抱与亲吻。
      我闭上眼睛,将寒秋的容貌全都遗忘,我的灵魂又开始扩散,而她的漩涡亦开始无止境地吮吸。处在我细枝末节的灵魂逐渐流失,寒秋在安静和缓慢地咀嚼它们。
      她咬上了我的脖颈,以及我灵魂真正的痛觉所在,我本能地战栗起来。
      冰薄荷的气味在温暖和潮湿的房间里漂浮。
      寒秋叹了一口气。
      我睁开眼,望着她被一闪而过的车灯照亮的眸子。
      “晚安。”
      “晚安。”

      睁眼,阳光正好。寒秋睡在我的怀里,我捏住她的鼻子,她推开我,并且身体顺势翻到另一边。
      我洗漱好,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面包与牛奶,想了想,又从前台带了鳗鱼寿司与蔬菜三明治。
      科罗娜是不能喝了,今天马上还要开车。我暗自想着,并且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看到便利店门口的镜子,我才注意到寒秋昨天晚上居然狠狠地咬了我一口。我的脖子上有很深的红色印记。
      回到房间,我研究起接下来的路线。
      巧的是,如果我有意选择地话,接下来恰好可以路过白水城。
      寒秋极不情愿地醒来,洗漱,吃早饭。
      看到寿司与三明治的时候,她的眼仁有轻微的波动。
      吃完,我们继续向南。
      我还是选择在白水城停留,主要是想看看老C留给我的钥匙到底能不能打开他的船店。
      事实证明他的心真的很大,他把价值几十艘汽艇与帆船的店,就这样交到我手里。
      我重新合上卷帘门,并且踢走了路边的一块石子,一群孩子好奇地朝这里张望,我辨认不出这里面有没有我和寒秋抢走气球的孩子,他们大概也把我给忘了。
      不过一个星期的长短,便足以抹去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印记,我叹了一口气,上车。
      这次,没有碎裂的玻璃与拦路的警察,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像是倒带,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间结点。如果我没有不小心闯进那片海域,或许发生的这一切都将与我无关,甚至,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天晚上,我与燃分开,径自回到租住的房屋,下定决心从第二天起,找一份能够维持生计的工作,一切都会平庸但是井然有序地进行。
      但现实是我从姐夫那里敲诈了一大笔钱,半年的生活开销都可因此无忧,可我的姐姐失去了她原本会相守一生的人。而我现在身边,居然坐着一位相当熟悉的长辈的女儿,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甚至比不上我,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难以捉摸。
      我的大脑里不停重复着这个如同莫比乌斯带一样的死循环,直到路途结束。
      找了一家相当可以的酒店,方便寒秋打扮与收拾。
      我没有打扰她,因此她有整个晚上的时间,反复揣测与排练相见时的情景。
      第二天顺理成章地到来,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约定的地点。
      地点在一栋相当破旧的房子。
      梵先生亲自开的门,他的衣服被水洗得泛白,双眼有些凹陷,却一眼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寒秋。
      “你来了?”梵先生说,“前两天与你的母亲有过通话,便知道你的消息。”
      “梵先生,好久不见。”我礼貌性地招呼。
      “嗯,先进来吧。”梵先生转过身去,“和你小子一块来,这倒是没想到。”
      寒秋先我一步跨进屋子,问:“我若是与小北结婚,你打算给多少钱的嫁妆?”
      梵先生的背影一下子僵住,他复又缓缓转回来,有些迟疑地问:“父女相认的第一句话应该这样讲么?”
      “这我不管,我将来定是要结婚的,至于我的嫁妆钱,你要是不给,我便找我的后爹要。”
      “钱,我倒没有多少,你若是真缺着用,这里的画,你想拿多少拿多少便是。”梵先生挠了挠头。
      “一言既定,驷马难追。”
      “所以,认了这样一个亲爹,也不足以让你感激涕零么?”梵先生笑问。
      “百分之七十的意愿是抽你一大嘴巴子。”寒秋一本正经。
      “如此说来,倒要感谢你手下留情。”
      我以为这种时刻,在寒秋一整夜的酝酿之后,终于迎来爆发,定会感动到哭天抢地,或是恨到无法自拔,却万万没想到,世事皆有不同常人的解法。正想着,我的目光瞥到屋子里的一幅画,忽然明白寒秋身上的漩涡到底是什么。也一并明白了,为什么寒秋能有看见灵魂的能力。
      “原来梵先生的《星夜》画的便是玲珑岛上的极光。”
      “怎么会这么说?”听到关于画的东西,梵先生又恢复到温文尔雅的样子。
      “只是这样猜测。”在未得到寒秋的应允时,我不大方便将她与灵魂的这些事情说出。只是在我看来,寒秋的灵魂实则与这极光的漩涡一模一样,而她之所以能够看到别人的灵魂,也是因为这一团极光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有些接近了,但并不完全对。”梵先生相当严肃地回答,“这些画的确是与玲珑岛有关,但是我所画的,并不完全是极光。你可以凑近,仔细看看,那光圈里都有些什么。”
      我走近。
      梵先生画的油画总给人一种非常厚重的感觉,我凑得相当近,在黄色的光斑下,依稀看到两个白色的身体。
      “他们在,□□?”我有些不敢置信。
      梵先生很认真地点头:“没错,每一个光圈下都是不同的体位,那天晚上,我与寒秋的母亲做了十一遍爱,因此才有了画上星空中的十一个漩涡。但更准确来说,那天晚上最开始时应该有十二个漩涡的,只是在我最后一遍做完时,只数到了十一个,因此放弃了。”
      我看了看寒秋,她亦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时,梵先生对我说:“小北,我还有一些话想私下里对她说,不知可否方便在门口稍等。”
      我应允。
      正好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
      “是李小北先生么?”
      “您好,请问什么事?”
      “这里是玲珑岛警察局的,请问您认识燃小姐么?”
      “是我的朋友。”
      “她在海边失踪了,我们从海里打捞到她的衣服和吉他,并且她在海岸上留下一部手机,里面打开是您与她的合照和给您的一段录音,需要您来认领一下。”
      嗡。
      大脑一下子变得混乱。
      我打电话给姐姐,把事情告诉给她,然后上车。
      一路开向前,直到我感觉到疲惫。
      我下车,找了一间旅馆,大睡了三天。
      姐姐找到我,给了我手机。她告诉我,她离婚的全部手续已经办完。
      我看着照片,是我与她第一次见面时的自拍。打开录音,一段崭新的旋律。
      梦幻,激昂,以及未完待续。
      或许她就是在新写的旋律中,兴奋到迷失自我,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无尽的深海里。
      我懂燃,我不懂燃。
      我踏踏实实地住进了老C的店中,并不开门营业,整日坐在海边,看太阳升起与落下。我拿着手机,放那段旋律在耳边听。
      有一天,一个黝黑皮肤的姑娘,拿她的影子遮挡住了太阳,我睁开眼,将音乐停下。
      我知道,旋律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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