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弈者》小王先生

64、世胄殊途 千金对面不

　　【千金对面不相识】

　　筱霏时隔两月再登临段府，鼻腔最先捕捉到的仍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压抑感，眼前偌大的庭院连风都透着滞涩，越看越像一座裹着奢华外壳的囚牢。

　　她抬脚迈过大门，神思还陷在刚才的恍惚里，没留意到高出地面半掌的门槛，脚尖猛地磕上去，身体瞬间往前踉跄。就在快要摔得结结实实的前一秒，段玄胤及时伸臂揽住她的腰，掌心传来的温度稳稳托住了她的失衡。

　　“别紧张，我在。”他的声音像浸了温水，依旧是那种不厌其烦的安抚，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腰侧的衣料，帮她稳住身形。

　　客厅的气氛比庭院更沉，段老夫人陷在正中的真皮沙发里，银灰色卷发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微眯的眼睛里，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看得筱霏指尖都有些发僵。

　　她的身后，柳初合正弓着身帮她捏肩，动作规整得像按程序执行，脸上没什么波澜，看不出半分情绪。倒是老夫人左手边的段玄嗣自始至终挂着笑，可那笑容只扯到嘴角，眼底没半分暖意，僵硬得像商场橱窗里的木偶。

　　筱霏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好久不见，您老最近身体怎么样？”

　　“……嗯。”老夫人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尾音拖得长长的，那股端着架子的模样，倒有几分传闻里慈禧太后的派头。应完这句她便彻底闭上眼，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客厅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筱霏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睡了过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缓缓睁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初合，请棋具吧。”

　　“是，师娘。”

　　柳初合立刻停下动作，转身走向茶室方向，回来时端来一个精致的棋盘，里面整齐码着黑白棋子。

　　他将棋盘放在茶几中央，动作利落地摆好，随后在棋盘一侧的矮凳上坐下，抬眼朝筱霏做了个“请”的手势。

　　筱霏起身，尽量放轻脚步，在棋盘的另一侧坐下。

　　“师嫂，你想执黑子还是白子？”柳初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

　　筱霏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段老夫人陡然打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用叫这么早，乾坤未定，是不是师嫂还不一定呢。”

　　筱霏的后背瞬间绷紧，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这下马威也太直白了，一点迂回的余地都没留。

　　段玄胤忍不住开口，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妈，您这是什么话？”

　　别说段玄胤了，就连之前总对筱霏带着几分疏离的柳初合，都悄悄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显然也觉得老夫人这句话太不近人情。

　　老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腕上的玉镯撞出清脆的声响：“先下吧，别扯这些没用的。”

　　“猜先吧，初合哥，”筱霏压下心里的涩意，指尖轻轻碰了碰棋盘边缘，面无表情地示意，“请——”

　　“请。”

　　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不到一个钟头，柳初合便投子认负，他的白子被筱霏的黑子围得密不透风，连突围的余地都没有。

　　段老夫人目光死死钉在棋盘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连原本紧绷的嘴角都微微松弛了些：“你真没学过棋？”语气比刚才进门时，明显温和了几分。

　　筱霏抬眸，眼神坦诚：“没有。”

　　“没学过能下成这样，的确是个好苗子，”老夫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些，“以前没条件学没关系，咱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候我让玄胤送你去懿卿，你好好跟着学，等结了婚，也好帮着玄胤打理棋馆的事……”

　　听着这番看似热络的话，筱霏心里却像泼了盆冷水，连指尖都凉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一寸寸沉了下去。

　　“妈，”段玄胤终于察觉到不对，赶紧开口打断，语气带着急意，“不是说今天只是让筱霏下盘棋吗？她将来不想走围棋这条路，您就别再打这个主意了！”

　　段老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放肆！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妈，您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一旁的段玄嗣连忙起身打圆场，又转头劝段玄胤，“玄胤啊，有话好好说，别总惹妈生气。”

　　段玄胤却没有领情，往前站了半步，将筱霏护在身后，语气义愤填膺：“你们就不要在筱霏身上打主意了！”他曾在筱霏家人面前郑重承诺，要护她周全，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你怎么知道人家就不想下棋？”段老夫人拎起身旁的紫檀拐杖，重重往地板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根拐杖是她多年前出车祸伤了腿后定制的，陪伴她已多年，“人家下得这么好，说不定早就想做这行了……”

　　“我无意从事此业。”筱霏不等老夫人说完便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淡然有力，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刚缓和的气氛又冷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靠回沙发，模样更像慈禧了。

　　她见筱霏态度坚决，又将目光转向段玄胤，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语重心长：“鸿昌棋馆的千金、望岳棋馆的千金、陈氏棋馆的千金、闻人棋馆的千金……这些姑娘，哪个家世不比她好？只要你点个头，随便你挑！何必揪着一个不懂行的丫头不放？”

　　世间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此，筱霏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自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妈！”段玄胤听得心口发闷，语气里满是痛心，“您扯这些干什么？”

　　一旁的段玄嗣看热闹般凑过来小声嘀咕：“听说闻人棋馆的千金长得特别漂亮，就是不知道今年成没成年……”

　　筱霏眼神带着几分凌厉朝他扫过去，段玄嗣对上她的目光，像被冰碴子戳了一下，瞬间打了个冷颤，连忙改口：“筱霏，大哥不是说你不好看！你长得很好看，可光好看没用啊，得有硬实力才行。别怪我和阿姨，我们不是想为难你，你年纪还小，要是乖乖答应学围棋，将来说不定能成棋坛明星呢！”

　　“段总不必再多说，”筱霏打断了他，语气漠然又决绝，“刚才进门时，我已经被贵府的门槛磕了一下，我不怨门槛高，只怨自己腿软，没福气踏进这座门。”

　　段玄胤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筱霏！我们有话慢慢说！”

　　筱霏用力挣了挣，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口走，连头都没回，她怕自己只要回头看一眼，就会被他眼底的情绪蛊惑，心一软，就坚持不了自己的原则。

　　“筱霏！”段玄胤急得要追上去。

　　“站住！”段老夫人猛一剁拐杖厉声喝止，“你哪儿都不许去，留在家里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