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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孤注一掷 灯火无意负 ...

  •   【灯火无意负娇娥】

      秋雨淅微,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般沉下。

      闻人棋馆大门外,走马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一辆银白玛莎拉蒂骤然停下,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车门缓缓开启,一身纯白西装的骆羲诚迈步而出,逆梳的大光明衬得他眉眼锐利,通身的雪白显得他器宇不凡,只是眼底藏着几分赶路的疲乏。

      他刚站稳,目光便被不远处一辆印着“懿卿”二字的黑色轿车勾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撑开一把黑伞,绕着那车缓缓踱步,黝黑的皮鞋踏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小水花。

      果不出他所料。

      绕了三圈,他停在车旁,抬头望向馆内阁楼,身姿如雕塑般凝立,伞沿下目光紧锁着那片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玄胤从棋馆里走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闻人羡南塞给他的一盒山楂糕,正欲上车就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声音:“段前辈。”

      他将脚步收了回来:“羲诚?”

      “前辈怎么这么匆忙,不再多坐会喝杯茶?”骆羲诚语气轻快,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馆里有些事务未打理。”段玄胤泰然一笑,将山楂糕揣进了口袋,“回来了怎么不进去?岳父刚才还跟我们念叨你呢。”

      骆羲诚勾起一抹泠然的微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肩头:“我不想师父难堪。”

      段玄胤微一怔,随即朝身后的柳月生递了个眼色:“你带师弟们先上车,我和羲诚说几句话就来。”

      柳月生瞅着两人紧绷的氛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磨磨蹭蹭带弟子们上了车。

      两人雨幕对立,一个一身墨色中山装,一个一袭纯白西装,昏黄路灯下黑白分明,宛若棋局上泾渭分明的黑白子,空气里透着几分剑拔弩张。

      “别怨你师父,”段玄胤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淡然,“是我缠着筱霏,他心里是疼你的。”

      “我自然不怨他,”骆羲诚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换作是我站在师父的位置,也会权衡利弊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不进馆,是真不想他为难,若舍弃我一人能换他寿宴圆满,这点委屈,我甘愿受着。”

      这般坦荡倒让段玄胤心生可惜,暗忖若没有筱霏这层牵绊,他们或许能成为朋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骆羲诚被雨水打湿的裤脚:“你是特意在等我吧?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骆羲诚答得干脆,没有丝毫隐瞒。

      段玄胤瞥了眼他单薄的西装外套,眉头微蹙:“今晚挺冷的。”

      “您这不是出来了嘛,”骆羲诚突然阴黠一笑,眼底的明朗散去,多了几分算计,与往日判若两人,“稍等片刻。”

      他转身快步走向玛莎拉蒂,拉开车门时冷风卷起他的衣角,从副驾的背包里翻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笔记本,布料边缘都已起球,显然用了许久。

      他捧着笔记本走回来,递到段玄胤面前:“前几天去筱霏住处送东西,无意发现的,第一页这首七言诗,落款是七年前,想必是写给您的,我做个顺水人情,替她把它交给您。”

      段玄胤心头一紧,指尖有些发颤,接过笔记本时触到蓝布上的潮气,像是七年前未干的雨。

      他缓缓翻开,泛黄的扉页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笔锋带着少女时的青涩,却又透着一股执拗,正是七年前顾筱霏的笔锋。诗题《微蛾叹》,字句如针,密密麻麻刻在纸上:

      君为檐下灯,妾是逐光蛾。
      五度春衫薄,绕灯织情罗;
      君曾抚蛾翼,低语莫近火,
      妾把君言刻,宁为情焚灼。

      朔风忽吹彻,灯焰骤缩却,
      蛾翅扑寒影,再难触温热;
      汝翅沾尘泥,怎配抱灯魄,
      火笑娥心奢,妄求佛前果。

      灯转投他处,蛾留旧灯侧,
      霜打翅渐破,犹自盼灯热;
      朝朝守残烬,夜夜对空箔,
      火若知蛾苦,应解灯芯涩。

      七年阶前雨,浇灭心头火,
      岁岁忆君诺,时时叹命薄;
      方悟逐光路,步步皆虚妄,
      嗟叹恋焰蛾,夙情尽付错。

      读到末句,段玄胤眼眶骤红,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抖,心口像被生生撕裂,疼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夜半三更,懿卿棋馆二楼的灯还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邵青青端着一碗醒酒汤从楼下走过,听月生说,段玄胤从闻人棋馆回来后就关了房门,心里放心不下,便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咚咚——”敲门声落,屋内只有酒瓶滚动的声音,无半分回应。

      “咚咚咚——”她加重力道,依旧是死寂般的沉默。

      她心一慌,猛地推开门,脚边突然滚来一个空酒瓶,“咕噜”一声蹭过她的鞋尖,酒气扑面而来,弯腰捡起,竟然是度数极高的白兰地,抬眼望去,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空瓶,连地毯都被酒渍浸得发皱。

      她知道段玄胤不嗜酒,哪经得起这样猛灌,目光扫过房间角落,终于发现了窝在沙发里的人——段玄胤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像是不省人事。

      “玄胤!”邵青青快步上前,蹲下身轻摇他的肩,声音里带着心疼,“你怎么喝成这样?骆羲诚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作贱自己?”

      “夙情尽付错……”他含糊地嘟囔着,反复重复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尽付错……”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邵青青凑近他的脸,能闻到他呼吸里浓重的酒气。

      段玄胤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明的眸子此刻蒙着层雾气,轻飘飘瞥了她一下,唇边勾起一抹凄冷的笑,声音沙哑:“你不懂。”

      是啊,他和闻人筱霏七年间的纠葛,她从未真正走进过。邵青青鼻头一酸,伸手夺下他再次颤抖着举起的酒瓶,酒液洒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别喝了!再喝胃该受不住了,我扶你去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她费力地拉起烂醉如泥的他,段玄胤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一步一挪地搀到床边,替他脱下沾着酒气的外衣皮鞋,又找来干净的毛巾擦了擦他的脸,才轻轻给他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沿,怔怔望着清俊的男人熟睡的脸——

      七年了,她朝夕陪在他身边,整整七年了。

      “段玄胤……”她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恨恨地盯着他安静的睡颜,“你告诉我,你到底爱她哪点?我邵青青到底哪点比不上她?”

      “筱霏……筱霏……”睡梦中,他突然呢喃起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筱霏筱霏,你就知道筱霏!”邵青青猛地提高声音,那日在闻人棋馆被她羞辱的画面瞬间又涌上心头——
      “别说你不是他女朋友,就算你是!你在我闻人筱霏的面前,也永远都是小三!一辈子都是!!!”

      那些话马蜂般蛰着她的心,她凝着床上安静躺着的人,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窜了出来,让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知道这件事一旦做了,无论成功与否,她都再回不到从前,可是,她别无选择。

      闻人筱霏,这都是你逼我的。

      她俯下与段玄胤耳边呢喃完,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起身将窗帘拉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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