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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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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场景让他有些尴尬,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和约莫三十岁的华衣女子相对而谈,而青年发现他之后如同见了救兵。他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按理,不该多管他人闲事的,更何况这两人他都不认识。
“钟旬……”
刚刚,青年见了他立刻自报家门。他跟着重复了“钟旬“二字,默默思索,接着眼睛微微一亮,终于想起来,班上确实有这么个学生。
现在已是夜里十一点。这么晚还在外面,宿舍早就进不去了。他答了话:“钟旬,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钟旬听他认出自己,更加放心,迈步朝万宁风走去,靠近了些:“老师,我正准备回家呢。您是不是往西边去?”不等回答,他顺着说下去,“正好,我也骑了车,走夜路有些怕,咱们做个伴吧?”
万宁风看看女人,又看看钟旬,当下有些明白,出于某个原因,他的学生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他立刻应了,平稳道:“这块虽然路灯多,再往西就不是了,路面也坑坑洼洼的。你跟我一起走,我提醒着你些,免得出事。”
顿了顿,他抬起单薄的眼帘,继续说:“不知道你家多远,如果比我要远,我再同你一起到家,把你送到你父母身边,我就回去。天晚了,你父母大概要不放心,看见有我送你回来,便不会对你多说什么。”
钟旬原是绝处逢生的心情,听到这几句慢吞吞的话,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对于自己这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他心中莫名其妙。只是几句普普通通的话,至于这么感动?看来今晚吓得够呛,情绪达到敏感的高峰了。如此骂自己两句,才没做出什么额外的表情。他静立片刻,对着老师用目光道谢,转身跟明姐告了别。明姐自然没有再说什么,叮嘱几句,上车绝尘而去。
万宁风回去蹬上了车子,在马路边停住等着他。钟旬三下五除二打开锁,抬腿上了车。两人并排骑着。骑上车子便知道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厉害。钟旬偏头看了看万宁风,见他穿着第一次出现时穿的蓝外套,放下了心。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长一段,短一段。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
默默无语。
钟旬不知要怎么开口。老师那边也只是默默地骑着,对刚才的情形一句不问。
换作钟旬自己,见了刚才的场景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们刚才在干什么?你跟那个女的什么关系?为什么路上跟我打招呼?为什么非要跟我一起走?”
等一下。一起走——老师到底是不是要走这个方向的啊?
钟旬急忙打破沉默:“老师,你现在真的是在往你要回去的地方走吗?”
万宁风声音本就不大,在风中更是不知道给吹哪儿去了。再张口说一遍,才传进耳朵里:“是。”
原来真是如此凑巧,不然的话,万宁风当真护送他回家,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用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噢”了一声。有了第一句,万宁风也忍不住问了:“你是走读的吧?这么晚了没回家,提前跟父母打过招呼了吗?”
钟旬干脆利落答道:“没有。”
“噢……”万宁风略微有些疑惑,“那你是一个人住吗?”
“对,我在学校外面租房,所以老师不用一直把我送到家里,您如果到了,就回去吧,这一段我走的也挺熟。”
几句解释听得万宁风有些脸红,合着刚刚他说的话全没对上。钟旬见状,紧接着道谢:“万老师,多亏你救场,刚刚开车走那个是我打工的雇主,大半夜的非要带我兜风,我在她手底下干活,不好直接拒了。要不是你来,我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万宁风明白过来,转念庆幸自己做了对的事,方才的尴尬也抛诸脑后。
想到钟旬所说,他又面露忧色:“你独自在外,要多加小心。以后遇到什么事,如果联系不上别人,可以联系我,不要总想着一个人能应对。”
钟旬心中又升起隐隐的感动。说实在的,这话连父母都没说过,以至于他还略微不适应,感觉鼻头都要酸起来了。他一难受,就想开玩笑糊弄过去:“噢?这么说,就不能先联系老师你吗?”
万宁风想想,自己表达确实有歧义,欲作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他被逗得神色慌张,钟旬更是好笑,紧跟着再问:“没遇到什么事,就不能联系你了吗?”
万宁风一怔。
钟旬笑着笑着,嘴角弧度也一僵,这才琢磨过来不对味,登时背后冷汗直流。平常骚话说惯了,逮着个话头就能浪到飞起,这回可好,直接飞到老师头上了。
“对不起老师我开玩笑的……”
“没遇到事当然也能联系我……”
沉默片刻,两人同时开口,谁也没听清对方说的什么。两人皆是神情变幻莫测,扫么着偷看对方,用目光悄悄试探对方此刻作何想法。
一路灯光明明暗暗,到了此段,黑上许久,半天不见一处亮。远处传来两声狗吠,之后街巷又陷入安静,只剩脚下轱辘转的车胎带着齿轮响。
“世道不太平。“似乎是思考许久,万宁风静静开口,”或许你刚才真的很危险。“
“或许吧。”钟旬附和,“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今天非得让我上她车。”
“你之后还会给她工作吗?”万宁风问他。钟旬无所谓道:“当然。过几天就能拿到钱了,我猜她也没那么变态,至少公开场合不会有什么动作,以后不跟她独处就是了。”
“你很需要钱吗?”万宁风看过来,又迟疑地加了一句,“特困生?”
对,上你课特别困。钟旬无声地笑笑:“没,我家挺正常的。就是我这个人吧,特别贪财。”他故意把“贪财”两个字咬的很重,尾音飘上去,一副活灵活现的小人模样。学得太像,反而戏剧般搞笑,逗得万宁风忍不住翘起嘴角:“人家当官的说贪财,你打工也贪财?”
“嘿,贪财不论高低贵贱,老师你可别搞职业歧视,打工的怎么就不能贪财啦?”
见他颠倒黑白,一个劣品还要争来抢去,硬往头上安,万宁风摇摇头:“好吧。你想独立,没什么不好的,可你涉世不多,像今天这样,再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怎么办?吃一堑长一智呗,总要被社会毒打的。”钟旬仰头看看天。见他满不在乎,万宁风更不放心,认真说:“以后,你预感到什么危险,或者一个人去什么远处,都要和我说一声。”
钟旬奇怪极了:“老师……你这么急着认儿子啊?我爸我妈都早不管我了。”
“你在外求学,父母想管也赶不来。”即将要转过街角,两人减慢了速度。拐角处,夜风寂寂,只听万宁风声似沉玉:“我并非多管闲事,只是,你多个人可说,以后遇事就多一分保障。”
钟旬满脸莫名其妙。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尽职尽责”的人民教师,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抬手拨了拨乱七八糟的头发,四下乱看。可巧,快到出租屋了,赶紧转开话题:“老师,你还有多远到家?我好像快到了欸。”
万宁风撒开一边车把,一只手指了指一处又红又亮的大招牌:“我家马上就到,过了那个招牌就是。”
“太好了!”闻言,钟旬眯起眼,爽朗一笑,“这样就是我护送您到家啦!”
这一段路灯火通明,街边大排档正经营得红火,依稀听见醉汉酣畅淋漓的笑,女人情绪激昂的叫。那边,万宁风却盯了他几秒,似在认真琢磨。钟旬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发问,万宁风目色柔和下来,跟着微微笑了:“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位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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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旬打着哈哈:“被老师认出来啦!”
说话间,已经骑到了老师家。那是一处不太新的小区,从门禁就能看出来。新盖的小区,门禁都得是刷卡制,这个小区只是挡了个横杠拦下汽车,一旁的人行道却是畅通无阻的。边上值班室发出暖暖灯光,一个小保安正坐在里面玩手机。
“老师,那我走了。“
两人在入口前的马路边停下。这个时间,已经看不见路上行人了,只有小轿车缓缓拐进去,等着横档放行。
钟旬用双手撑着车把,歪着脑袋跟万宁风道别。
“今天很谢谢您。我做梦都会想着您的。您也要想着我呀,祝您好梦。”
还是那副过分热情的态度。热情过了头,无端生出几分轻浮,也在这有些调皮的语气中成了搞笑。他用力挥挥手,骑上车回去了。
虽然说了做梦都要想着老师,但正所谓想梦什么反而梦不到什么,今天梦里的主角只有钟旬自己。
砧板上一排猪肉,里脊,五花,后臀尖,大排骨……红色射灯把肉照得红艳诱人。脑袋上方嗡嗡吹着电扇,钟旬手握一杆,杆端系着个袋子,他时不时一挥杆,把嘴馋爬上来的苍蝇一窝赶跑。
“卖肉嘞!买肉嘞!正宗农家粮食养猪,皮薄肉嫩没注水哟!快来买哟!”此刻的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卖肉郎了,手上忙着嘴里吆喝着。见有人上前问价,好一通介绍:“您买肉呀?怎么的吃?包饺子?那得用里脊!肉嫩口感好!来这一半儿是吧?得了,您等着,这就给您切!”
他抓起那块上好的里脊,啪嗒扔上砧板,左手按住右手举刀,就在这时只听一中年男子骂道:“废物!”说着上来夺刀。钟旬一看,是老爸。被夺了刀,还挨了一通叽里咕噜的骂。钟旬缩缩脑袋,站后面,看着老爸现场教学:“这刀得拿稳了,切哪儿砍哪儿一眼定夺,下手得利索!”
刀下一挥,听得咣啷声响,定睛一看,肉却没给切开。老爸气得吹胡子瞪眼,二话不说又是一刀,咣啷,竟然还没切开!老爸大喝一声举起第三刀,钟旬却看出不对劲,急急忙忙出声制止:“爸!别切啦——你切的是我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老屠夫已经一刀下去,那力道恐怕砧板都要劈成两半!钟旬不由得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叫的太使劲儿了,他把自己给掐醒了。
出租屋地段不太好,半夜时分本该夜深人静,外面的轰隆车声如白日里清晰。夜风一下一下掀着窗帘,布料打在墙上窗户上,咚咚作响。钟旬抓起肚皮上的被子扔到一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屏幕亮光照出了掌肉上几个指甲印。刚才就是攥着拳头醒过来的。
好奇怪的梦。家里没有哪个是卖猪肉的,他自己对于这行的全部印象只有逛超市一个来源。怎么梦到这么真实的场景呢?
他翻开通话记录,看了眼跟爸妈最近一次通话时间,两个星期前,按规律,该再打一次电话了。
这件事确实很容易被他给忘了,在学校嘻嘻哈哈的时间过的很快,一不小心就忘了要往家回电话。不过他是逃不开的,就算忘了,父母也能通过脑电波传电指示他该打电话了,比如刚才的梦。
他定了个闹铃,提醒自己明天上午给打个电话过去。重新躺下,脑中不由得再次回放刚刚举刀的一幕,手里跟被剁了似的狠狠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