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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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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大腿猛地一沉,一个龙猫公仔受到肌肉反弹掉在床上。钟旬止了笑,从手机屏幕前挪开脸,转头看对铺。对铺昌辉浑然没有拿玩具砸人的愧疚,双手一摊:“给我扔回来。”
“我靠,你砸我你还指望我给你扔回去?”钟旬眉毛高高竖起,手上却乖巧极了,轻轻一抛,给人家扔中掌心,“收好收好,别让你女朋友发现它上过我床。”
“你笑什么笑那么起劲,我看我不砸你一下你都要抽过去了。”昌辉把公仔摆回床上桌,坐那儿奇怪道。
“不是,你看你也能笑抽,你知道给公鸡装个假尾巴,它就变成了什么不?”
钟旬边笑边把动图发给昌辉。下面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变成恐龙。”
“哎,对对,大古你怎么知道,你一天到晚学习你还看这个啊?”钟旬把脑袋往下够,大古正坐小桌前,举着本封面黄黄的书看,嘴上还能分出来接个茬。听钟旬问他,头也没抬答道:“本学霸天上地下通古知今,现在还能跟你汇报微博热搜前十条你信不信。”
“牛逼,我太服气了,我看万老师那奖品也别藏手里了,直接搁你这儿,说不定这学期上完你证都考完了,多好。”钟旬躺回床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继续划拉手机。下铺文琦这时候出声了:“考什么完,那证儿工作之后才能考。”
“是吗?这我倒不知道……”钟旬随口说。
“对了,旬哥,你昨天没来开会,我们几个要商量出去吃饭呢,周六晚上,你来吗?”下铺坐床上仰头问。
钟旬眼皮一跳,声音倒没什么变化,优哉游哉道:“咱们真是好久没聚了,你们都来吗?人多热闹,那什么,徐哥问了吗?”
徐哥常年不在宿舍,现在估计在图书馆奋笔疾书,就算在宿舍,估计也会推掉。只听下铺声音有些犹豫:“没问呢,你去不去?就东街小龙虾。”
“小龙虾好啊!”钟旬听见这三个字,唾液分泌量瞬间飙升,他赶紧咽口唾沫,“徐哥那儿还不知道,不然这样吧,我问……”
“你怎么不问问我去不去?“
大古突然插了一句。钟旬愣了下,往下一瞅,看见大古正满脸娇忿的仰脖瞪着他。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你怎么看着书还要刷存在感啊!行,我问你,古大小姐,您去不去呀?”
“这会儿再问,晚了,我不告诉你了。”大古继续看书。钟旬一骨碌爬起来,噔噔两下踩着梯子下了床,就要来安抚大小姐受伤的心灵。大古听见动静,扔了书就往外跑。你追我赶之间夹杂宿舍剩下俩人不无恶心的感叹:“快让他俩单出去住吧,这一天天都要骚出天际了……”
宿舍楼道,钟旬已经一把按了大古在墙上,几个出去晾被子回来的看见纷纷打招呼:“哟,旬哥,又家暴啊?”
“你放过我们久哥吧,天天这么折腾身体吃不消啊。”
手快的又抓起手机拍摄新鲜的鬼畜素材了。大古软绵绵推搡几下,小声跟他说:“宿舍吃饭,你最好还是去。别问徐哥,他跟文琦有矛盾呢。”
钟旬赶紧松了手:“他俩又怎么了?“
徐哥和文琦平时就有些互相看不对付,但一直没上升到台面上,属于可内部协调矛盾。大古叹口气:“有时间再跟你细说吧。让你一天天不回宿舍,会也不开,我看下周四我们都跑深山老林里去了,你还背着书包去教室上课呢。”
钟旬满脸“奇怪的知识增加了”表情。一问才知,这学期的外出实习马上就要开始了,昨天开会就是调整下周的课程,顺便强调一下组织纪律。
再三确定没错过别的什么重要事宜,俩人一前一后回宿舍去了。
“文琦,吃小龙虾加我一个。”钟旬进来说。
文琦比了个OK的手势。
经过大古学习的桌子,刚刚被甩在桌面上的小黄书跳入眼帘,钟旬捧起书脊定睛一看,书名深奥复杂,就看懂“调研”俩字。
“你是不是在跟贾老师做竞赛?”钟旬想起来前几天活动通知群里有这么一个项目。大古点点头:“文琦也参加了。”
钟旬往文琦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丫正在打游戏。他有点奇怪,一般这种学术性很强的项目都是徐哥和大古热衷参与,电光火石之间,他好像感应到那两位是什么矛盾了。
“旬哥,你手机震动呢。”对铺在上空喊了一声。钟旬应声快步走过去,边走边扫一眼文琦,捕捉到他打着游戏还抬头瞄大古,眼神中透露出莫名的焦躁不安。
8
会议室渐渐清空,万宁风把窗户挨个关上,拉紧了窗帘。跟他一起留下的纪老师收拾了地面垃圾,拿一把小扫帚慢慢扫到小角落里。正扫着,一个电话打来,万宁风隐约听见“你去接孩子”“我赶不过去了”之类,心下明白,等她挂了电话,便出声说:“纪老师,要不您先赶紧回去吃饭吧。我还不着急,这点儿活儿我来吧。”
“哎,我也不着急,让孩子他爸去接了。”纪老师笑笑,拿扫帚伸长了胳膊去够桌子下面的烟头,“每次都你一个人留下来收拾,这活儿本来该轮流着干的。
拉上最后一片窗帘,万宁风拍拍手,平静道:“没什么,应该的。“
“应什么该啊。“纪老师抬起腰,”你说说老刘,自己的任务净让你给干,不像话。不过,算他有点良心,下周市里的研讨会让你跟着。我记得我几年前参加过,几乎各个学校的学科代表人都会过去,能见识见识人家学校到什么水平了,挺好。“
万宁风听见,手上一顿,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当讲不当讲。他推了几个椅子到桌子下面,想了想,还是慢慢问出来:“纪老师,咱们学校科研情况一直是这样吗。“
“嗯,早些年不是这样的,那会儿有李院长带着,咱们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名次的。李院长一退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纪老师扫完了,帮着一起把椅子推进去。收拾齐整了,她站外面等着,万宁风啪嗒关上灯,会议室陷入黑暗之中。
随着十一假期临近,空气中褪去一丝燥热,原本暖烘烘的植物气息沉淀下来,多了些枯草败叶的颓废味道,不过很轻微,不仔细闻感觉不到。小风刮过,葱郁大树下,落叶飘零,数量与日俱增。放在平常,万宁风大概不会太在意。今天他却情绪有些低落地想:正如这所学校的走势一样啊。
父母家人都对他大学老师的工作十分满意,铁饭碗,安稳。不得不说,他自己也觉得挺幸运,不用像其他同学进了公司996,一年到头没啥盼望只想休假。可是,他现在忍不住问自己:一直以来都做出最稳妥的选择,真的好吗?
“我们老板,别提了,就会压榨,压榨,压榨。还有设计部那边,一套方案改来改去,关键是每次都说‘再改最后一次’,信了他的鬼了。不信?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得重做。”
夜晚,市中心小酒馆。
数不清第几次被同学叫来喝酒。万宁风小口抿着,耳边是同学喋喋不休的声音。十句有八句都在抱怨。抱怨上司,抱怨傻X助手,抱怨同事。万宁风虽然为他难受,却又觉得十分有趣。自己的生活太过平淡,看到别人烦得一团糟还心生向往,这可不是什么好心态。
同学说到激动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直冒汗,倒酒的手都微微颤抖,万宁风赶紧伸手帮他稳住。同学一边回应“不用不用”,一边解开两粒扣子,终于感到舒服些。喝了两口,大概觉得手腕上的东西也颇为束缚,咔哒摘了腕表扔在吧台上。
万宁风看一眼便知那表价格不菲,他观察一番同学,发现对方眼神迷离,恐怕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便叹了口气提醒道:“你把表收好吧,别走的时候给忘了。”
“我这表,不——值钱。搁我老板那儿,就是一玩具手表,小天才儿童电话手表那种。”同学捏起来这串金属制物,前后摇晃两下,“你知道他上回一个项目整完,赚了多少?”
“哪个项目?菜市场改造那个?”万宁风听同学之前讲过,是他们公司比较小的项目。
同学大大点着头:“没——错。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他儿子做导演,弄个剧半死不活,他爸这项目一做完,愣是给拍下来了,啥也不是还天天上热搜。”
两人一起羡慕了几秒这拼爹儿子。几秒之后同学打了个喷嚏,擤着鼻子嗡嗡说:“还是当老师好,等哪天老子不想干了,就投身教育行业。”
万宁风心里有几分不舒服。当老师的清闲确实是建立在遭同行的鄙视之上,他清楚这点是一回事,听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也不是来个人就能当好老师的吧。可是这么一想,也不好出口反驳。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好了老师。
最后他只能和和气气说:“听说教育行业油水挺多,不过我们高校老师就不是了。”
“你们还不是啊?不是说当了那长什么学者,光国家津贴就这个数吗。”同学比划了下指头。万宁风有点懒得说话,这误会大的去了,以至于都没什么科普的动力,他简短解释“没那么简单啊。”
“就是做科研嘛,发几篇论文。”同学继续说。提到科研,万宁风心头再次郁闷起来:“我现在在学校做科研就很难,项目特别少,都是老教师在做,轮不上我。”
同学拍拍他的肩膀。万宁风叹口气,只觉得自己一个听人抱怨的,叹的气比抱怨的人还多。两人又翻来覆去互相安慰几句。没两瓶酒一直喝到晚上十一点。出了酒馆,一个顶着昏昏涨涨的脑袋坐进出租车,一个顶着迷迷糊糊的脑袋骑上自行车。夜风吹来,万宁风看着周围倒退的树影,感觉自己好像在向一个魔幻的世界进发,一会儿冒出来一个刘老师,一会儿冒出来一个纪老师,还有主任,围着他叽里呱啦念咒语。
虽然有点小醉,他还是准确地记着自己家的方向。大红招牌,大红招牌……他心里嘀咕,回过神来时,发现大红招牌已经跑到身后去了。
怎么搞的,这招牌还挺等不急的?万宁风“吱”一声刹住车,安静的街道久久回响这声刺耳的噪音。不知何时,他已经骑到一处比自己所在小区还要破旧的居民楼前。
真的是很破旧,砖砌起来四层小楼,外面墙皮掉得差不多了,单元门大咧咧地敞开,上面的雨棚破烂似的勉强挂在墙上。小楼前面倒是有一片巨大的草地,没人管理,野草一根赛过一根的高。里外各一排稀稀拉拉的树,树枝上缠了铁丝,上面晾着几件衣服,再仔细看还有条裤衩。
正看着,只见一只手伸到裤衩上,轻轻摘下,万宁风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晾衣绳后面站个人。那人穿着极宽松的半袖短裤,瘦削身板在衣服里面晃悠。摘完内裤,又拨了拨另外几件衣服,好像在看干没干。
万宁风反应慢半拍,这会儿想起来这不是自己家。只是眼前淳朴而原始的画面意外的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适感,让他站那儿安静看对方收衣服。那人挨个衣服摸一遍,摘了两件干了的T恤,做出一个歪头的动作。
“万老师?“那人声音远远传来。万宁风一听,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再仔细想想,这声音有些耳熟,但是他想不起来是谁了。
那人胳膊上搭着刚摘下来的衣物,信步走来。夜风徐徐,带起草地潮湿的气息,另有一股空旷冷冽的味道悄悄潜伏。来人站定,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和好笑:“老师,你怎么来了?“
借着远处居民楼内的微弱灯光,万宁风总算记起来这是谁。夸张的红发,嘴角一扬,显露出几分孩童般的调皮,这是他为数不多记住的班上同学之一。他开口向对方打招呼,声音如常:“我喝了酒,不知道怎么骑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在这里租房?“
钟旬略微一点头,细细打量老师,见他站得端正,吐字清晰,没有异样,不由得奇怪道:“您现在是醉了还是没醉呢?”
“有一点吧。不打紧,一会儿就好,我喝的不多。”万宁风一向对自己的大脑情况掌控准确。听他判断冷静,钟旬放心地说:“好,既然这样,老师不如等酒醒再走。”
街道安静,遥远处,火车轰隆驶过,回声经过几轮打转,形成低沉坚实的背景音。近处街道上,时不时掠过几辆归家的小车。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也只是怯生生“蛐蛐”两下,有脚步踏过,便自己噤了声。鞋底踩在碎砖铺装的路上,叩响清脆;踩在绵绵野草上,摩擦细碎。
仰起头,能看见暖黄的一轮柔月,微微点亮漆黑之地。万宁风驻了足,小口呼吸着,认真注视月亮。走在前头的钟旬也止了脚步。夜风几度,吹得袖口,裤管鼓囊囊直灌气。钟旬把落到眼前的头发尽数后顺,在凉凉的风中伸了个懒腰。
两个人在附近草地上走了几圈。平时情绪不好的时候,钟旬就经常散步。夏天晚上,冬天午后,都是散步的好时段。迈步之间,心中千百个想法仿佛被天地吸走,只剩下安安静静散步的小人。这法子用来帮助微醉之人清醒,也十分适用。他望着老师,猜测对方大概是没怎么这样干过,看个月亮都如痴如醉。
不知藏在哪里的蛐蛐小小叫起来,清亮悦耳。钟旬心下一动,想要看看这小家伙藏在何处。他没再随着万宁风,自己蹑手蹑脚,向声源方向小步挪去。
一下,两下。蛐蛐没止住叫声,看来是没发现有人靠近。挪了几步,钟旬终于发现那个藏在一大片小白花下面,叫得开心的黑亮小虫,他微微弯下腰,靠得更近些。
万宁风看了半晌月亮,低头见钟旬一阵蹑手蹑脚,顿感好奇,也有样学样跟着靠过去,停在他身后小半步,这个位置,听蛐蛐的声音格外清晰,不过他四下看去,并没有发现那个小小的声源身居何处。
感到身后跟过来人,钟旬半侧过脸。
“在这儿呢。”他一手指向白花下面。
柔和月光下,只听一个压低的嗓音悄悄提醒,气息温热,传入耳内,留下细密的酥麻感。万宁风抬手揉揉脸,顺着钟旬所指看去,眼前一亮。
原来在这儿。小歌唱家毫无被观赏的知觉,抖抖后腿,往上一蹦,活动了筋骨,才继续叫下去。
见万宁风也看过了,钟旬直起身继续散步。宁静的夜,衣摆飘飘的慵懒身影。画面像浅淡水墨般染入眼底。走了几步,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红发乱飞。
“老师,走吧,去取车。”钟旬远远说,“时间不早了。”
跟上去的时候,脑子已经清醒了。万宁风稳稳骑上车回了家。程薇知道他今天出去喝酒,留了茶水在桌上。捧起杯子喝茶时,他注视着杯中倒影,不知为何陷入了怅然若失的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