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上课 ...
-
3
和头一次上课完全不同的天气,今天太阳格外晃眼,狂风刮得云彩乱走,头顶的太阳便忽明忽暗,照的人脸上也百般变化。
钟旬在大玻璃门前整理仪容,今天不适合戴帽子的,他还是戴了,里面夹了黑卡子,不至于走路上就吹得头顶空空。把帽子戴正,理了理垂在太阳穴两侧的红毛,他又兀自欣赏一番,准备离开,突然发现镜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哥!”
路哥却好像没看见他似的,被钟旬一把抓住才扭过头来,一脸不情不愿:“我不是你路哥。”
“天上地下,我就这么一个路哥,还能认错?”
“你再把头发染个绿色,我连你哥都不是了。”
路哥一直如同老父亲般,对他的新潮打扮不甚理解。钟旬不禁委屈:“我知道,我这不戴了帽子!”
“你是为了打扮才戴帽子吧。”
“路哥懂我!”钟旬抬手按了按帽檐,灿烂一笑,却被路哥擒住手腕。脸上的笑瞬间像浇了盆水下去,他有些不自然地缩回手,低声解释:“不小心磕的,别问,挺丢人的……跟路哥打听个事儿,你知不知道我们那门**学新换了老师,叫万宁风?”
路哥眉头未松,略微一点头:“知道,我们系的,教过我们。”
钟旬心想,问对人了。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万老师怎么样,平常点名吗?上课提问吗?期末挂人吗?”
“万老师……”路哥仔细回想起来,“我接触不多,这个老师比较闷,上课不点人,就自己在那儿讲,期末也没挂人,他教你们应该挺好过的。”
钟旬刚要舒一口气,路哥警觉起来:“你可别总想着逃课,这课过得了过不了不能光看老师,**学,满书的公式,平常不听,期末考试背死你。”
“不是说这课挺简单的?”钟旬回想起课间满天飞的小道消息。
“那是以前届,张燕讲得好,还管的严,过不了就真是心智有障了。万老师,难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能不睡觉就谢天谢地了。”
“嘿,我真没睡。不怕,这不有路哥,路哥保佑期末不挂!”
两人又你来我往几句,瞅着赶去上课的人越来越稀少,便知马上要打铃了,各自往自己教室跑去。
进了教室,钟旬发现座位布局跟上次有了微妙不同。大家似乎都整齐地向后挪了一点。上节课那个坐在第一排认真记笔记的女生甚至直接去了最后一排。钟旬看了看讲台上那个站姿颇弱气的人,依然跑去坐了上回的位置。大古还在老位置,翻着课本,满脸严肃。
“大家怎么都坐后面去了,搞得我只能坐前面。”钟旬小声说。
大古看也不看他一眼:“自学呗。”
“自学?大家也太牛逼了。”钟旬由衷赞叹,“让我在自己看书和听老师讲课之间选一个,我还是选择后者。”
“加一。”大古附和,“不论讲得怎么样,万老师看来用心备课了。”
这倒是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上课铃响起,钟旬噤了声。万老师依然像上次课一样,按着同样的语音语速一条条讲下去。天气太好,外面的光拿窗帘都挡不住,钟旬看他小动作不断的手上,一圈银光好像更亮了。
他捅了捅正在认真听讲的大古:“我跟你说,我见着师母了!”
大古眉毛一动:“哪个师母?”
“就是这个师母啊!”钟旬指指讲台上的人。
“我靠,你别是看错了吧。”大古来了兴趣,“确定不是老师的学生什么的?”
“不是,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看到老师潜规则女学生了……我跟你讲,我不是在韩料店打工嘛。老师跟他朋友还有师母那天来吃饭了。我当时特别忙,不过还是听到一点点他们聊的东西。错不了。”
钟旬几里哇啦说了一通。大古只关心一件事:“拍了吗?”
“拍啥拍,不过我可以跟你形容形容,咱们师母就是……翻遍十个村都找不到的大美人!”
“你不如不形容,再美的美女也被你说得跟村妇似的。”没图没真相,大古知道指望不上他了,继续听讲。一节课很快过去。到了课间,万老师招呼学委上讲台。两个人一起扫视着下面的同学,似乎在点人数。肯定有翘课的,老师那边却没什么表示,只是了解情况,记上一笔就完了。记完,他在讲台上踱了两圈,突然出声跟大家说话。
“为了激发大家的学习动力,我想了个办法……”
乱哄哄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都等着老师继续说下去。万老师从包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拿在手里走下讲台,和大家靠的稍微近一些。他小小咳嗽一声,似乎不好意思道:“咱们最后期末考试就是闭卷考试,我希望大家都能尽力考个高分。所以我想,考的最好的同学要有一份奖品。”
奖品?台下瞬间沸腾起来。这老师看着闷不做声,居然当真是为了大家的成绩下一番心思。别看大家都弱冠之年了,谁还不心里是个小孩子?谁不爱被奖励呢?顿时有几个女生喊道:“老师!什么奖品啊?”“能吃吗?”“迪奥999考虑一下!”
闻言,万老师面露窘色,十指张开,一下一下戳着,更加不好意思道:“这个奖品,是我斥巨资买的……”
听到“斥巨资”,钟旬几乎要笑喷,那边老师继续说:“买的你们专业以后考证要用到的教材书……”
不消说,就是被万老师从包里拿出来放到第一排课桌上的那本了。同学们很给面子地没有一片嘘声,但也是兴致大减,不过还是都顾及氛围地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老师斥了多大的巨资啊?”
“就一本吗?”
“万一第一名有好几个怎么办?”
老师一一作答:“这本书九十多块钱,我看看,将近一百块钱。第一名有好几个的话,就……”
“就再买几本!”大古插话。
“就几个人轮流着看吧……”老师艰难的把话说完。钟旬已经笑得不行。老师实在是太可怜巴巴了。想来是工资太低,浪不起来,连准备个奖品都束手束脚。
经这么一闹,虽然因为奖品不够诱人,没起到什么激发学习动力的效果,但教室沉闷的空气已经褪去一层,不似之前那般让人昏昏欲睡了。再看这讲台上面如端水的老师,居然看出一丝可爱来。钟旬盯着他看许久,破天荒听进去了几个句子。
4
虽然偶尔会有阵风,但九月份还是挺热的,因为气温居高不下,操场的喷泉会时不时滋个水,强调自己并不是一个摆设。
到了下午,校外人员骤然增加,多是些吃完了晚饭出来散步的。其中不乏钟旬最不喜欢的小朋友,跟他抢沙坑,还有好不容易诈尸的喷泉。
提前到了会儿操场也没抢上喷泉,钟旬蹲在看台底下的阴凉处,眯起眼看着渐渐发黄的阳光钻进小朋友踩起来的水花里,把水花弄得透明又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汇聚来的同学越来越多,钟旬站起身,跟着体委开始打军体拳。他打得挺认真,反正人这么多,老师又没来,没人看他,他就好好练了两把。收了最后一个动作,旁边乍然响起的声音吓他一跳:“这个打得不错。”
是个老爷爷。老爷爷一边甩着胳膊,腿上还在绕着操场倒退,恰好退到钟旬旁边,自言自语似的点评一句。
钟旬有点无奈,正要继续打,发现大古不知什么时候挪到旁边,就要张口说话。钟旬先发制人:“不管你要说什么,你先闭嘴。”
“怎么着,只准你夸别人,不准别人夸你。”大古继续打了,“不是我说,之前别人说你还不信,你看,现在大爷都说你打得好,大爷的话你总得信吧,麻烦你快去前面领个队,咱体委这动作忘得我看着都尴尬……”
从他开口说话,钟旬就干脆利索地走到人阵的另外一头待着去了。大古说了一会儿,发现周围没人,又跟过来。
“你晚上要干啥去,会都不开。”大古压低声音问。体育老师这会儿才姗姗来迟,背着手在队伍间穿梭。钟旬看老师站得远点儿了,神秘兮兮地回答:“秘密任务。”
“你榜上富婆了?”
“哎!我要傍上了,还在这儿奋斗什么?”钟旬扎了马步,微微撸起袖子,拽起来宽松的裤腿,再放下,让里面的空气流通流通,“这么热的天,我跟富婆吹着空调玩快乐球不好吗……”
“苟富贵,勿相忘。”
“忘不了,叫上你一起快乐。”
“得,富婆养你,你养我就行了,我还没准备好下海呢。说真的啊,你一天到晚都在哪儿转悠,宿舍也不回,你这十分让人想入非非啊。”
“我让你想入非非?”钟旬刚提高了点儿声音,背后突然一疼,体育老师雄浑的男中音在耳边炸开:“聊!小哥俩感情还挺好啊!都给我扎十分钟!”
“老师,我俯卧撑行吗?”大古瞬间认命。得了老师允许,哼哧哼哧趴地上领罚。钟旬则老老实实扎在那儿,面如沉思。
夏天的太阳落得特别慢,连体育辅导都给拖得老长。看看表,还早;再看看表,这时间跟没动似的。终于,陆陆续续有几个班散了,自己班也接着散了。操场上就剩下自发出来跑步锻炼的,以及穿着清凉的体育生。钟旬一边往外走,一边四处乱看,一看,发现星星点点几个跑圈的人中有熟人,便站原地不动。等那熟人跑近了,挥手打招呼:“路哥!”
“周长路?”大古问。钟旬点点头,周长路远远跑来,见了钟旬,又是一通视线审判,最后点点头:“还行,可以当一回你路哥。你们刚下辅导?”
“对,可算下了,要不是陈老师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我今天肯定要死这儿。”
“挨罚了?”周长路缓缓摘着耳机,不等钟旬回答,继续说:“挨不挨罚你都有可能死这儿,这么高的气温还穿这么厚。”
“我,我这不是怕被人看嘛,我们打拳动作这么大,走光了怎么办!”
大古默默走远,装作不认识这人。远远听得钟旬又是一通鬼扯,聊了什么“节目”啦,“找不到人”啦,等钟旬放过了人家路哥,俩人接着一齐往外走,大古问:“是不是周长路在组织今年迎新?”
“他负责一部分。”
“我猜测一下啊。”大古伸出一根手指,“你晚上不会是去排练迎新节目吧?”
钟旬一脸“被猜中”的表情,说的话却是:“可以啊,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迎新排练,没钱,不干。”
“你差不多了啊,你想演个节目人家还得挑挑你呢。”
“是呗,我这样的要想上台,得给人家钱,买个包场,不然我刚在那儿演呢,学弟学妹都散场了……”
“行了行了,你真不说你要干什么去?”大古拉回话题。
“可以透露给你一点点。”钟旬捏起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点点”的手势:“我确实要去挣钱。”
“打工啊?”
钟旬没否认也没肯定:“不能透露更多了,你又不肯跟我下海,说多了你也用不到。”
大古哟呵一声:“那我得谢谢你没把我拉入伙。我确实也不想打工,作业还没写呢,我吃个饭回去写了。”两人道了别。钟旬穿过人群,到了操场外,去车棚拖出自己那个脏兮兮的二手自行车,想着得擦一遍了,不然就是拿自己的裤腿擦。这么想了,身上又没带纸,还是得拿裤腿擦。他打开锁,往学校外面骑去。
市中心。钟旬比一般同学来的次数要多一些,主要是因为要做各种小时工,学校附近的店家都太压榨人,一个小时十块钱的工还得靠抢。市中心就不一样了,工种又多,环境又好,给得不少。钟旬打工之余,还能看不少漂亮妹妹。是以不打工的时候,他也要来溜上一圈,这一地带就走得格外的熟。
他找了个街边小角锁上车,从大楼后门进去。坐货梯上十几层,一通七扭八拐,到达排练室。排练室已经做了一层隔音装修,还是各种魔音层出不穷。这一间屋子划作好几间,钟旬穿过吉他室,去里面库房拿琴,跟几个熟面孔打个招呼,快速向他的房间走去。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每个人动静都不小,走在他们之中,钟旬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他很喜欢这种感觉,练得也格外认真。
到了点,策划人招呼各部门一起小规模合作一次。大家稀里哗啦聚到一屋,在各自点位站好。
钟旬藏在人群中,听着其他乐器一一响起,暂时没到他,他便到处寻摸。一看,排练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窝了两个女生,正在偷偷摸摸录着里面,时不时咯咯一乐。
他看见了,策划人也看见了,止了音乐,客客气气请二位小姐出去。
“刚才是哪位的小粉丝啊?”策划人笑问。
本来该是让人不甚愉悦的事情,她却好像不怎么在乎。于是,下面有人大大方方举起手。钟旬看去,是个某平台博主。
“前两天发动态忘了取消位置信息了,给明姐添麻烦了,我之后跟他们说一声。”
明姐笑着调侃:“下次要再来,得给咱们带点礼物是不是?”
众人哄笑。钟旬也有一点粉丝,只有一点,远远没到会为了他发个动态就赶来看望的境界。其他人就不是了,这一屋子人有一半是流量博主,剩下一半估计在成为博主的路上。刚来的时候大家还互相交换名片,就钟旬一人只收不递,搞得大家以为他是哪个公司的腕儿。现在混熟了,经常一起插科打诨,别人才相信他就是一来打工的。
排练完出了楼,已经夜灯璀璨,凉气袭身。还好穿着长裤长袖,没什么太大感觉,几个同行的女孩子可有点受不了,抱了胳膊冷大腿,抱了大腿冷胳膊。
钟旬正恨自己没多穿件外套,友情出演个绅士披衣的桥段,就见几个女生已经一个个钻进不知哪儿来的黑色轿车里扬长而去了。钟旬愣了半秒,轻笑一声,去之前的街角找到自己脏兮兮的自行车,准备离开。
“钟旬!”
身后传来明姐的声音。钟旬回头,招呼道:“明姐。”
“你今天没戴帽子,又换了发色,靓的我都移不开眼睛了。”明姐笑嘻嘻地走来,手里拿着一袋东西,“给小帅哥你的,是不是没吃饭?”
“还真让你猜中了。”钟旬接过来一看,是开在商场二楼正中心的蛋糕店的袋子,他又赶紧塞回去:“姐,这你可就折磨我了。”
明姐微微瞪大眼:“给你东西还成折磨你啦?”
“我胃糙,吃不惯贵东西,”钟旬煞有介事,“吃完得拉肚子。“
“净胡扯。”明姐又好气又好笑,“拿着,别再饿肚子来排练了。没别的意思,你一直挺踏实,姐喜欢你这样的,偷偷给你个奖励。”
钟旬自知说不过她,道声谢接了过来。
明姐笑了笑,待要说话,忽然发现眼前的人不见了。四下搜寻才发现钟旬跳到马路边上,正跟路上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招手,边招手边叫唤。她听见那人好像叫什么老师,心想自己猜的果然没错,这孩子还在上学。
那老师原是在马路对面骑着,看见路灯下有只手在拼命挥舞,还扯着嗓子一通喊。犹豫片刻,原地停下,单脚撑着车,似乎在辨认远远那人是谁。
钟旬挥着手,见对方停下,瞬间不知接下来要干啥,只得说一句:“没事!跟您打个招呼!您继续吧!“说完便不看那边,回过头来,发现明姐还在。他不禁疑惑道:“明姐,这么晚了您不着急回家?”
“我正要问你,你是回学校,还是回家,用不用我捎你一程?”明姐转悠着手里的车钥匙,“姐刚换了新车,带你兜兜风。”
钟旬心生警戒。
先是送吃的,又要兜风。平常跟明姐说话虽多,也不至于被青睐到如此地步。而且就算交流,也都浮于表面。交浅言深,怕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不过他脸上依然笑如春风:“明姐,咱们不同道吧。我往西边去,我记得你之前是奔东开的?”
“嗐,不是事儿,我这车才加的油,多绕个十圈八圈都行。”明姐仍是笑眯眯的,也不催,也不逼。因此,直截了当得拒绝反倒是自己这边难看了。
钟旬镇定片刻。远远开来一辆公交车,打着车灯停在路边,零散下来几个人,又轰隆开走。盯着公交,钟旬拍拍自行车:“要是我今天坐公交来的,倒没什么顾虑。可我今天是骑车来的,就不好坐你的车了。”
明姐看了看那个脏兮兮的自行车,淡淡道:“好办啊。”轻轻按下车钥匙,一辆路边等候多时的轿车突然顺滑地开了后备箱。
没想到明姐这么执着,钟旬几乎都想问问,兜个风,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如此一来,脑中更是坐实了恐怕另有目的的猜测。他只能继续在脑中搜刮借口,要合理,得体,还得不容拒绝。几个想法飞速划过,又一一被否决。
他甚至想到刚才打招呼的万老师,早知道就当时喊救命了,老师还在那儿停下来,也不知道现在走没走。他下意识向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几辆汽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之后留下寂静的空隙。原来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实在不行,就上车,见势不妙找机会给大古发给定位。说起来,这事儿要搁大古身上,别说明姐执掌未来仕途,就是执掌他杀生大权,他也照样微笑SAYNO。钟旬的性格则完全是站在对立面上的,软得跟条泥鳅似的,瞻前顾后,就是不知道怎么直截了当拒绝。比如他现在还在安慰自己,没准明姐就是性格强势,单纯的想带他开车兜风……
“吱——”
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钟旬吓得一激灵,这得是几年没杠油了?他回头看去,魔幻的一幕在眼前出现了。万老师轻轻从车上跳下,给车支了蹬子,慢慢走过来,却是没什么目的般,走走找找,嘴里小声念叨:“刚才好像就是这个地方……”
这是循声找来了!天降救兵!钟旬心中登时卸力,出声叫道:“万老师!是我!我是钟旬!”
对面的明姐好像没在笑了。万宁风找寻的脚步顿住,看向阴影处的说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