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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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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学期了。雨水顺着帽子外的头发流下来。钟旬抬手摘了帽子,帽顶湿漉漉的。他走进教室,坐在第一排离讲台最远的位置,帽子随手扔在课桌上。
新老师站在讲台上正操作着电脑,蓝色薄外套里装着个年轻人,一双极细长眼睛的睁不开似的,绷着嘴看了看投影上放的课件,又轻轻扫视一圈下面的学生。
这门课是目前上的课里面学分最多的,受重视程度也最高。几个女生早早翻开课本看了起来,边看边细声讨论。
钟旬盯着友人坐这儿跟过来的。胳膊肘戳戳低头看书的同桌,没有回应,又跟周围一圈人打了招呼,这哥那哥的,作业拿来抄一抄。他瞄了眼学委,看见学委跳上讲台给老师擦黑板,知道这个课间大概是不收作业,赶紧把ABCD照样搬上。没几个题,一会儿就解决了。再看学委,正被新老师招呼到身边询问班上情况。他搁了笔,悠悠听起周围的讨论声。
“学长说咱们专业这门课一直是张燕教,不知道到咱们这届怎么就换了个老师啊。”
“张燕?系主任吗?”
“对,教了十几年了,据说讲得特别好,反正学长说这课还挺简单的。”
钟旬手上翻开书,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映入眼帘,直教人头皮发麻。
耳朵里钻进一个陌生的声音,学生似的。他抬头瞥了眼讲台,新老师和学委说着话,看上去,长相更硬气的学委倒像个老师。
“好了,咱们上课吧。”新老师稍微抬高了声音,“咱们这门课由我来带大家学习。我姓万,联系方式大家可以记一下,以后做题不会了可以问我,微信同号。”
老师抬了下手。外面下着雨,室内便开着灯,冷白的灯光下,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钟旬一开始没太注意,只觉得这老师手部动作挺多的,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在空中划愣两下。说他是在紧张吧,那张平静的脸上又看不出丝毫情绪。
PPT上两行清晰的字:万宁风13*********
钟旬迅速打开手机加上老师。那边,万老师毫无起伏的声音继续响着。
“因为这是第一节课,我给大家讲一下这门课的导论部分。”
老师总共说了两句话,两句话的音调,频率几乎一模一样。钟旬心里的记分牌又扣了几分。新老师,小眼睛,扑克脸…再加上满是公式的课,他已经预料到自己接下来会有多坐不住了。
没再听下去,他偏开头,观察周围人的反应。耳朵里飘来窃窃私语声,那几个爱说话的女生又讨论上了。
“老师都结婚了诶......“
“不是结婚,是订婚!”
订婚?这怎么看出来的?钟旬又把视线收回,细细打量一番讲台上的人。他这才发现,老师中指上戴了戒指,环体纤细,银光闪烁,却不显女气。
年纪轻轻就当上大学老师,而且没耽误找对象。啧啧,人生赢家。
不过这些都跟这课没什么关系。
年轻又如何?还不是枯燥乏味。脸上一直稳如端了一杯满水,声音跟复制粘贴似的,录下来放喜马拉雅上做成催眠伴睡专辑肯定很受欢迎,吊打一众白噪音轻音乐。
钟旬回想过往,扛过了高数魔音,战胜了马原洗脑,没想到即将要折在这儿。一节课下来,得亏怕同桌二指弹才强撑着没倒下。
下了课,老师收拾了东西,提着电脑包快步走出教室。钟旬待在教室,跟同桌打了几句贫,可算清醒过来些。
友人姓古,一双大眼颇为夸张,让人联想到眼如灯泡的奥特曼,钟旬封他为“大古”。大古扯了两句,果不其然开始讨论刚刚镇定离开的万老师。
“这老师,长得好像我女朋友前任……”
钟旬听了,不由得哈哈一笑。
他知道大古女朋友前任的事,劈腿,把姑娘伤得够呛。校园不大,有次跟大古一块儿碰见那小白脸,还动了手。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人怂的一逼,没两招缩着脖子就跑了,连个脏字都哆嗦嘴唇憋不出来。回想来,也许对新老师看着就别扭的情绪,有部分是从这位身上来的。
两人长相说不上有多相似,不过那淡淡然,又看上去好欺负的气质实在如出一辙。
“我觉得咱们老师可能跟那人是一个类型的。”大古预言。
“什么类型?脚踏两条船啊?”
“嗬,这我可不敢说,就是吧,特别弱气,可能压不住咱们。”
“你总是想那么多。”钟旬托起腮,“牛逼老师才是少数,给人添堵的老师我倒是见了不少了。只要别挂我,怎么都好说。不说他了,我请你吃饭。”
“现在吃饭?有点早吧,刚第二节课。”
“一到这种难捱的课,我就饿的特别快。”钟旬啪嗒盖上笔帽,把桌上东西收进包里,拽过帽子摸了把,没干透,不过看不出来,他抬手扣上,“上回你请我喝东西我还没还呢,走吧。”
“你要请我什么?”大古也收拾起来。钟旬飞快抛出几个选项,俩人敲定了一个,边说边朝教室外走去。
“你要是请我吃炒粉,”大古嘀咕,“下回我就请你吃煲仔饭。”
钟旬堵回去:“你要是请我吃煲仔饭,我就请你看电影。”
“你要是请我看电影,我就请你……”大古还没说完,就被钟旬的笑声淹没了,他也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还要把话说完。钟旬赶紧更大声盖过他:“咱俩这风气不太正啊!请来请去的!”
“老师!”大古突然喊了一声。钟旬愣了一下,看见一个小平头正从楼梯口出来,往教室方向走。
原来是刚才讨论的主角不知怎么又折回来了。万宁风细细的眼睛一早看见他俩,见状,略微驻足,回应道:“你们好。”
他显然是听见两人在楼道里肆无忌惮的说笑了,跟着问一句:“这么早就去吃饭吗?”
钟旬本只是随意扫一眼老师,一扫过后,视线又迅速拽回。他突然做起自我检讨,自己还是太年轻。这么早就下断言,说什么老师扑克脸,脸上跟端了一杯满水似的,没想到一下课,这水就端不住了——老师望向他们的脸微微笑着,细长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七分笑意,三分羞怯。
对,羞怯,为什么老师跟学生说话还会羞怯……钟旬心中纳闷。
“是啊老师,早吃完早学习。“大古接了句,钟旬问:”老师怎么又回来了?有东西忘了吗?“
对方摇摇头,轻声解释:“没有,刚才碰上下节课的老师,人家说不用电脑,我回来把投影给关了。”
俩人皆一阵无语。教室投影常年忘了关,从来没碍着谁。为关个投影回来,真不知万老师是一丝不苟还是吃饱了撑的。钟旬心中咂舌,嘴上则小小噢了声,表面热情道:“老师,您这就回去吧,我们给您关上。”
目送着那个清爽的小平头消失在楼梯口,两人表情奇怪地对视几秒。半晌,大古返身回教室:“真是个新老师。”
2
请了几个好友在今天小聚。未婚妻程薇的参加,让这顿饭带了点告知喜讯的意思。到了饭点,万宁风穿上外套,匆匆忙赶出去。
这个时间,东门必定挤满了学生,他骑上自行车,哼哧哼哧向南门蹬去。林荫道上,行人三三两两。经过图书馆前面的大广场时候,能看到几个玩滑板的男生。图书馆两侧的绿地上种满了白色小花,微风拂过,花草摇摆,荡起叠叠波浪,植物的气息扑鼻而来。
万宁风沿着林荫道,一路骑到南门,骑出了校园。一辆辆轿车、公交开过,服装店和奶茶店的大喇叭正叫嚣得紧。又一辆车飞身驶过,留下热腾的尾气,熏得他憋住呼吸,赶紧骑到前面。
骑过两条街,他终于到了那家韩料店。推开玻璃门,进去报了桌号,便被带到里面一处六人桌前。
“宁风!你来得也太是时候了!”贴墙那人大声说。几个人纷纷起身,热热闹闹招呼万宁风坐下。未婚妻程薇正坐在旁边,一脸好笑得看着他被按在座位上,又因迟到被灌酒。万宁风一面说着话,一面感受到从下面伸过来的手,同样戴着戒指,两只手暗暗交织在一起。
几个人说到有趣处,可巧事件的主人公到场,接下来便听当事人叙述个中详情。万宁风却想切掉话题,遭到众人一致抗议:“万老师您别磨叽了行不行?让您给我们带来小小的一点快乐就这么困难吗?”
自从当了老师,朋友们揶揄他时候便多了个“万老师”的称呼,每次这么一叫,不管万宁风势头好坏,他立刻就乖乖服气了。不服气不行,他怕几个人再大声点,就真让周围潜在的校内人员认出来了。这韩料店虽然不开在学校边上,也只隔了两条街,危险系数还挺高的。万宁风及时举手投降:“好好,我说。”
万宁风读研究生的时候,追过一个学霸。
他不好意思主动上前要联系方式,便找了学霸实验室带的小学妹要。除了这个小学妹,他还真找不到第二位经常和学霸说得上话的人。
而这位学妹,便是现在身旁的未婚妻。
当时万宁风只觉学妹十分靠谱,人又热情。学霸拒绝任何追求者抛来的橄榄枝,她还帮忙制造俩人独处的机会撮合了几次。又一次和学霸尬聊之后,万宁风认命了。他有些遗憾地对小学妹说:“让你白费功夫了,不好意思。”
谁知,小学妹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白费功夫。我觉得你很勇敢,欣赏你,所以帮你,不是白费功夫。”
这还是万宁风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女生说“欣赏”,登时红了脸,脑子晕乎起来。他有些语无伦次:“也,没有,我一点都不勇敢。”
学妹宽慰他道:“失败了不能就说明你不勇敢呀。”
“不是,真的,唉。”万宁风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最后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被夸“勇敢”,便勇敢地坦白了:“我……我跟她聊了几次下来,名字也没敢告诉她。她最后说我把实验室打扫的挺干净的,不跟别人似的糊弄,还跟我打听打扫一次多少钱……”
听到这里,众人哄笑。
“风哥你聊天就聊天打扫什么卫生啊!还干得挺起劲儿!”
“不是,怎么回事,风哥居然主动追过人?没看出来啊!”
万宁风几乎想钻到桌子下面,幸好此时,菜上来了。几个人动着筷子,还在感慨缘分多么奇妙。看大家没再加菜,万宁风借口上厕所结了帐,回来又听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知趣地不问这次又在聊什么,结果还是没逃过,再次被揭老底嘲笑一番。他笑着,感到旁边投来情意暖暖的目光,转头望向未婚妻,嘴角无奈的笑,多了几分庆幸。
说笑中,一个电话打进来。万宁风侧身接了。是实验室的老师打来,有个仪器出了问题,正好是他负责,要赶紧过去看看。挂上电话,万宁风只觉饭饱,心中惦记那仪器,小声对程薇说:“我得先回学校了……”
恰好朋友们也都吃尽兴了,一行人迅速起身,朝门口走去。万宁风刚把手放到门把上,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生,请稍等。”
万宁风回头,由那服务生领到点餐台前。他见台前有个服务生对着屏幕仔细计算着什么,带他来的服务员上前,两人一阵嘀咕,隐约听到“八折”“这个不算”的字眼。
或许是结账出了什么问题。他暗自思忖,开始在脑中计算。
这家店正常消费是偏贵的,不过打折满减活动很多,各种套路一叠加还算普通消费。就是算起来略麻烦,他记性好,点了几个菜全在脑子里,盯着那张价目表和活动海报,很快算出来交的钱没问题。那边两个年轻服务员却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对着机器,算了一遍又一遍。
“先生,您请稍等,我们这边算出的账目跟您交的钱对不上,正在核对哪里出了问题。”其中一个服务员抬头说。闻言,万宁风垂手等待。期间实验室老师再次打电话催促,挂了手机,万宁风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耐的情绪。这账虽然不是最简单的算法,可也不至于要算这么久。可他看向服务员,见两人具是小小年纪,想来不容易,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轻声说:“麻烦快一点,我还有事。”
几乎走出去的朋友们又返身回来,一个个凑过来:“怎么回事?风哥你少交钱了?”
虽然知道是玩笑话,现在万宁风却没心思打趣回去。原是请朋友吃饭,庆祝订婚之乐,他不愿喜宴的氛围有丝毫破坏,忙摆摆手:“没事,他们有地方没算清楚,还在算。”
朋友们闻言,就要往点餐台前涌去,看看到底怎么个算不对,被万宁风赶紧拦下。
门口进了几个顾客,狭小的门厅瞬间拥挤起来,更让人有些心烦意乱。好在立刻不知从某处跑来一位服务员迎上,引了客人往另一方向走。
那服务员一面笑脸迎客,一面频频看向这边,万宁风还以为又要来一位帮忙算,只听一个声音说:“你们没听见客人说着急走吗?这账没问题!赶紧让人家走了!”
正是那脸上仍挂着笑的第三位服务员,他虽然笑着,声音却笃定极了,竟是不容分说之意。
万宁风奇了怪,这个服务生一直在别桌忙,怎么知道他这桌账单如何?而且,还言之凿凿,了然于心的样子。万宁风猜测,这可能是个小领班,处理这类事情经验丰富。
这么想着,又不对了。那两位还在算的服务员并不听他的,反问:“你知道哪儿出了问题?这单你看都没看,出了问题你工资赔啊?”
那服务员简直要把“嗤之以鼻”写在脸上了,他两步走过去,不知道在电脑上按了什么,两个服务员具是吃惊,瞬间都不说话了。
“我赔啊。不过,那是不可能的。”那人确信无疑,笃定到极点,甚至显露出几分戏谑。他快速扫了眼几位被滞留的客人,从点餐台后面取了罐饮料,又取了六七张优惠券塞到万宁风手里,对着几位赔不是,亲自把他们送出门外。
“有空再来!“服务员礼貌性招呼,笑容满面,却是十足真诚的样子,嘴角灿烂扬起,英气的鼻尖一翘,勾得孩童般顽皮的弧度。万宁风一怔,细看几眼,他同其他服务员一样的装束,头发藏进帽子里,只露出来一张干净利索的脸。看着这张脸,他恍惚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不确定。
不过,着急回学校的他心里也没有多想。大概是哪个学生吧,而且是没见过几面的生面孔。只是这么简单地想了几下,他匆匆推开实验室的门,奔向那台出了问题地仪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