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山下》一碗蒸蛋

55、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五十五、

　　五十五、

　　陌生加意料之外的声音让春芽为之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向榻外，撞进有着淡淡药香的怀里。
　　耶律隆布只觉眼前一闪，同时一股掌力向他肩膀袭来，他无力躲闪，硬生生接下——
　　“噗——”
　　鲜血染上草榻。
　　牢内短暂的宁静被撕裂。
　　视线终于聚焦。
　　耶律隆布恶狠狠地看向明清锦，“姓明的！我要你不得好死！”
　　明清锦一袭暗色劲装，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看向耶律隆布的那双眼睛冷如寒星，对于耶律隆布的怒吼十分不屑：“本王建议耶律王子骂人之前先醒醒脑子，擦亮眼睛，想清楚如今这种情况，是谁更会不得好死。”
　　耶律隆布目光越过明清锦，望向被挡在身后的女子，低低笑了一声：“怎么，躲那么快，是怕我趁她低头检查时，咬断她的脖子？”
　　明清锦未答，而是甩出不知何时从春芽腰侧扯下的鞭子，直击耶律隆布的面部。
　　“既然耶律王子不会讲话，那便闭嘴吧。”
　　耶律隆布疼得面部扭曲，竟真的说不出半个字。
　　唯有那眼神，彷佛毒蛇一般，恨不得叨下明清锦身上的肉，撕成碎片。

　　“已经看过了，他暂时死不了，走吧。”压着内心想揍人的冲动，明清锦牵着春芽走出了地牢。
　　外头阳光刺眼，春芽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士兵，有些出神。
　　“怎么了？”明清锦见她状态不对，以为是他刚才对耶律隆布出手狠厉吓到了她，急忙出言解释：“面对敌人不能仁慈，更何况他还是蒲甘的王子。”
　　“谦之，我不是因为你刚才对耶律隆布出手而感到害怕。”春芽拉住他的手，“我刚刚居然觉得他有点可怜，我是不是很不应该这样想。”
　　听到如此回答的明清锦反而松了口气，“我方才出的那一掌和那一鞭子力道都不轻，他本就重伤在身，又吐了血，脸还被我用鞭子甩伤了，他躺在那里半生不死的样子的确可怜，你会这样想很正常。”
　　“可是他是敌人。”
　　“但他也是人。咱们为人本身有怜悯之心很正常，只要不泛滥。”明清锦道。
　　“这个我懂，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我不会对他心慈的。”春芽拍拍挎着的药箱说道。

　　没等两人走到明清锦的营帐，便有士兵上前向明清锦上报急情。
　　“殿下，斥候来报，百里外的庄子有成批陌生人出现，他们绕过了在西南方的徐将军的兵马，从西北面涌进，这些人越靠近安后镇人员越散。”
　　这些人出现的时间这么巧合，很难不联想是与耶律隆布有关。
　　“人员越散越难以追踪。”明清锦拧着眉，“让斥候查清领头的人是谁，主要盯着他们的头头就可以。”
　　明清锦回头看向刚才从地牢走出来的方向，语气严肃：“吩咐下去，全军戒备！这些人恐怕是为了耶律隆布而来，不可让他们有可趁之机。地牢那边也增加看守，安排给耶律隆布的吃食需再精简一半，让你不至于饿死就可以，不允许喂饱。”
　　“属下得令！”
　　-

　　如明清锦所预料的那样，就在两日后的半夜里，营地外突然起了火。有人点燃了外围的栅栏，烈焰腾空而起，浓烟遮蔽了天空，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连周围的草木都被烤得焦黑。
　　春芽宿在帐里远远的都能问到空气中飘来的东西被烧焦的味道，因为明清锦有叮嘱在先，所以她不敢到处乱走怕添乱，只是撩开门帘紧张地关注着外面的情况。
　　幸好军中早有防备，在收到士兵呈报情况的当天，明清锦便命人砍树挖壕沟，火势虽起得猛，但并没有延伸到营地里，而是向外烧去，只有零星的火点子顺着风向飘进来，那点火星子很快被士兵用土扑灭。
　　将士们用浸湿的毛毡覆盖在大盾上，在火墙外严阵以待。随着明清锦一声令下，强弩齐发，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隐在黑暗中的蒲甘士兵瞬间崩溃，死伤惨重，剩下的人只能狼狈逃窜。
　　被抓到的蒲甘士兵拢共十五人，然而这些人身上血性犹在，不是引刀自尽便是投身火海，无一生还。
　　扑灭所有可能引起火灾的火星子，清理战场结束时天已将将亮，天空开始淅沥沥下起了绵绵细雨，赵兢兢抹了把脸，指着天大骂：“你这老天，下雨都下错了时辰！咋不提前两个时辰下，真是气死老子！”
　　明清锦伸出手，雨虽小却密，掌心很快湿润，他握紧拳头，雨水沿着指缝流出。
　　下错时辰又如何，无妨，他从来不信天命，只信自己。

　　一夜酣战，营内有多出一些伤患，幸好都只是轻伤，有些是灭火时被火灼伤，有些是与对方交手时被抓伤或刺伤。
　　春芽看着帐内被烟熏得乌漆嘛黑的士兵，唯有叹息。

　　眼看一计不成，蒲甘军队那边并没有罢休。第二天，他们集结所有士兵倾巢而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猛扑过来，打算直接强攻救人。
　　打头阵的士兵举着巨大的木盾，冒着漫天箭雨和飞石，不顾一切朝营门撞去。中间的队伍扛着云梯，企图翻越营墙冲入。
　　一时间，战场上杀声震天，扬起的沙尘遮蔽了天空，无数箭簇交错坠落，打在盾牌和铠甲上发出冰雹一般的脆响。

　　面对蒲甘军队的疯狂进攻，陇南大营营地坚壁清野，麒麟军占据有利地形死守，将士们砍断绳子，卡住的板砖落下，早已架在营门的滚木从上落下，被砸中和滚中的蒲甘士兵当场没了气。滚烫的沸油如雨点般泼洒下去，蒲甘军队伍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尽管蒲甘士兵悍不畏死，但牢固如铁的营门始终未被攻破，一架架云梯被烧毁推翻，攀爬的士兵纷纷坠落，鲜血很快染红了深深的壕沟。

　　随同春芽一批前来营地的军医都从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外面的声音震耳欲聋令人心颤，不断抬进医帐里的士兵却让他们无法顾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伤员！救人！要快速地救人！
　　春芽摁着伤兵的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箭头断在了里面，需要将伤口剖开些许将箭头取出来，这样才有利于医治。如果箭头不取出来，时间一久，这条腿都会废掉。”
　　伤兵疼得直喘粗气，那箭是他自己砍断的，扎在腿上碍着他走路杀敌，他明明还能再战，愣是被战友直接扛下营门，丢到这医帐里来。
　　“春芽姑娘，你大胆地医治，我老刘受得住这点小伤，麻沸散就不用给我用了，留给其他弟兄。老子已经有后了，不怕这点疼。”
　　军营中麻沸散存量不大，营地里伤兵多，麻沸散消耗得极快。那回明清锦伤重成那样，他都没有让春芽用麻沸散，也是咬着牙硬扛。他是怎么说的来着，‘疼痛能让我的神志更加清醒’。
　　春芽点头，递给老刘一截削得圆润平整的木棍，说：“咬着吧。”
　　老刘没拒绝，爽快地接过木棍咬上。
　　春芽低头割开老刘中箭的部位，对着血窟窿，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箭头取出，将烂肉刮净抹上抓门熬制的药泥，再裹上纱布。
　　整个过程老刘硬是忍着没有嚎叫，木棍却咬掉了一小块。
　　“谢谢春芽姑娘。”老刘满脑门的汗，语气虽弱却能听得出精气神还在，“殿下在战场前方安全无虞，春芽姑娘莫要担忧。”
　　春芽听着一愣。
　　老刘憨憨地笑着：“整个军营的人都知道春芽姑娘你是殿下的心上人，你是救死扶伤的大夫，我们都很喜欢你的。”
　　一时之间，春芽不知自己该有什么反应才最合适，她努力撑着淡定的大夫的表皮：“嗯，谢谢大家的喜欢，也谢谢你的消息。”

　　春芽话音刚落，有士兵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视线绕了一圈，最后来到春芽这里，声音压得有些低：“春芽姑娘，可瞧见盛军医？”
　　春芽摇头，除了早上见过他从医帐前匆匆走过，后面蒲甘军队就攻过来了，并未注意老盛在何处。
　　春芽觉得这士兵有点眼熟。
　　士兵微微弯腰，语气迫切，“能否请春芽姑娘随同末将前往地牢一趟？”
　　她想起来了，这是负责看守耶律隆布的其中一个士兵，她与明清锦一起去的那回在地牢门口见过他。
　　“耶律隆布出事了？”
　　“今日他一直未见醒来，我刚才刚才进去送吃食时，探过他的鼻息，他......没气了......”
　　“死了？”
　　春芽第一直觉是不信。
　　她那日给他切过脉，耶律隆布虽说伤得较重，但他根底深厚，只需适当调养生息，恢复绝对比一般人要快得多。即使营里这几日完全没给他用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药，也未曾给过他一顿饱饭，但他也不至于就这么死了。
　　“兄弟们都怀疑那厮是假死，但若是假死，他憋气时间未免过长，我本来想找老盛去瞧瞧，老盛医术好，他定能看出那厮是否假死诈我们。”
　　“我去瞧瞧。”春芽边往外走边问，“可差人去禀报过殿下？”
　　“还未，营门前战事吃紧，无论大小，拿尚未明确的消息呈报到前线，会影响战局。”
　　春芽点点头。
　　她走出帐子几步又快速折回，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刮刀，又摸摸腰间别着的软鞭，心中定了定，“走。”

　　地牢内光线依旧昏暗，寒铁铸就的锁链垂落，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连胸膛的起伏都难以察觉，彷佛真的一缕残魂已随风消散。
　　一根青葱玉指探到其鼻下，久久都未探得一丝鼻息。春芽遂将手探向其颈侧，想确认那脉搏是否早已沉寂。
　　就在她指腹刚触及他肌肤的刹那——
　　死寂骤破！
　　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掀开，眼底无半分涣散，唯有冷冽与算计。耶律隆布如同骤然苏醒的凶兽，一只手快如闪电，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春芽往后躲闪不及，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狠狠往前拽，天旋地转间，只感觉到冰冷的锁链撞上她的手臂和腰部，痛觉尚未传递到大脑，下一秒她的脖子已被人掐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声音嘶哑，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贴上了她的肌肤：“美人，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