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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春和是我爹 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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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小的时候,春芽总喜欢问阿娘,阿爹是什么样的人。
阿娘总会说阿爹是个大英雄,是个英勇的战士。
她一直觉得奇怪,既然是上了战场的大英雄,为何没有人歌颂阿爹,茶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出现阿爹的名字。
她现在才明白,战败的战士如何配得世人写文歌颂,如何值得世人口口相传。
难怪阿娘只能领到极少的抚慰金。
“所以是先太子害死了我阿爹?”
“先太子在两年前的成安门宫变中死于我的黑羽箭下,你的仇我已经报了。”
先帝在位几十载,晚年虽说沉浸修仙修道无法自拔,疏于朝堂,好在朝堂上有一众得力的大臣辅佐,朝廷倒还算运作正常。
明明已经当了二十多年太子,许是没有耐心再等,先太子在冯皇后及其背后外戚的教唆下,在昌正一百一十七年元宵节突然发动宫变,将先帝囚于未央宫,逼其禅位。
三皇子明清霖率京都军击败先太子的叛军,救下被控制的先帝。
匆匆从城外调兵赶回的十皇子明清锦在运天门拦下仓皇出逃的先太子,将其当场射杀。
冯皇后知晓宫变失败后,自焚于英华宫。外家冯太师一脉被满门抄斩,旁支被流放天川。
三皇子明清霖登基后,将当年石头岭一役的旧案翻出,虽为端和军争回了些许名声,但当年战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对于端和军被撤番一事,也只能扼腕。
事情知道得太突然,春芽没办法一下理清自己的心情。不断冒出来的情绪太复杂,以至于她在知道阿爹的死因,又知道仇人已死后,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或哭或笑,或愤怒,或难过,都没有,春芽的表情木木的。
明清锦揽着春芽的肩膀,将其拥入怀中:“你父亲在军中之时,表现出色,石头岭一战之前,四十八营的吴杰将军已经向端王递交升职名单,晋升为指挥佥事的人员里,有你的父亲春和。”
原来,阿爹明明已经靠自己的努力挣到了大好的前途......
明清锦轻轻拍打着春芽的后背,似是看出了她不知该如何宣泄的情绪,“有些人,是时候安排你们见面了。”
约莫一刻钟后,四个体格健壮的大汉进了帐内,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末将牛力强参见羿王殿下!”
“末将赵辛参见羿王殿下!”
“末将张阿达参见羿王殿下!”
“末将莫凡见羿王殿下!”
春芽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魁梧的中年大汉,不知道明清锦是何用意,她脑子一片混沌,依然在状况外。
“找你们过来,主要是为了让你们见个人。”
五个大汉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什么人?”
明清锦往春芽站的那处走去,“这是土城派来的随队军医,春芽。”
四人的目光都快把春芽看出花来了,愣是没看出站在那儿的小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辛斟酌着开口:“这小姑娘......”
明清锦也不跟他们卖关子,直言道:“她是你们的旧友,春和的女儿。”
“什么!”
四道齐刷刷的目光扫向春芽。
春芽也是头一回面对这阵仗,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立在那儿。还是明清锦拉起她的手示意她,“乖,叫人。”
“叔伯们好......”
“欸——”
几人又是差不多异口同声地应答着。
“你真是老春的孩子?”最左边的张阿达率先问道。
春芽点头,“我叫春芽,春和是我的父亲。”
张阿达是个直性子,他直接上前围着春芽看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是有点像,但又不太像......以前他老在我面前说家里的女儿小小的,模样可爱得紧,原来老春没骗人啊!咱老春的女娃长得就是俊!好啊!能见到老春的闺女真好啊!”
他比划了一个极矮的高度,手居然有点抖。
赵辛也附和:“老春都走了十二年了吧,他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虽说黑了点,仔细看他模样还是挺俊的,这闺女越看越像,特别是这眉眼......”说着竟红了眼眶。
另外一直沉默的牛力强和莫凡此刻也已老泪纵横,特别是牛力强,“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闺女啊,叔伯对不起你父亲,连件像样的遗物都没能找回来......那个时候明明跟他约好回来一起喝酒的......”
春和没什么家当,于他而言,最珍贵的就是妻子亲手给他缝的棉坎肩,还有女儿一岁时穿的小棉鞋。这两样东西他一直随身带着,连同他的尸体一同葬于八门坡的尸山血海里。
春芽看着眼前这四个如同野兽般咆哮哭泣的男人,心中的酸楚终于决堤。她走上前,缓缓跪下。
“几位叔伯。”她含泪唤了声,双手交叠于额前,恭恭敬敬地向四人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微颤却异常坚定:“父亲走时我尚年幼,未能对父亲尽孝。今日得见几位叔伯,便如同见了父亲,春芽给各位叔伯磕头了!”
说完,她重重叩首,久久未起。
四人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想要搀扶。赵辛更是急得大喊:“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受不起这一拜!”
春芽不想起身,奈何几个叔伯的力气实在是大,一个提溜就把她提起来了。
寡言的莫凡终于开口道:“春芽,小芽,我们哥几个就这么叫你吧。从今往后,你就和我们的亲闺女一样,谁敢欺负你,先问问我们几个叔伯的拳头答不答应!”
“这方面就不劳烦几位前辈费心了,春芽的事就是我的事,有我在,断然不会让她受欺负。”原本在一旁默默充当隐形人的明清锦听到莫凡的话忍不住开口说道。
将话说出,明清锦依旧觉得不够。他上前牵住春芽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春芽终究是没有他脸皮厚,想缩回手。明清锦不满她藏着掖着的态度,硬硬将两人十指紧扣的双手大大方方亮相。
他们四人原本都忘记旁边的这尊大佛的存在,明清锦乍然开口,再加上他当着他们的面直接牵上了春芽的手,几个大老粗顿时瞪大双眼。
“殿下,这这......这......”赵辛总觉得自己眼花。
张阿达和牛力强则喜出望外。好事啊!刚认的闺女攀了个好女婿!男的俊,女的也俊呐!般配极了!
相较之下,最沉稳淡定的是话最少的莫凡,他想得也多,如果闺女想和殿下顺利地在一起,那她的背后不能空无一人呐,而且殿下位高权重的......
“殿下放心!末将们一定会拼尽全力,为春芽闺女拼出最坚实的娘家后盾!”
莫凡孔武有力的声音,激发其他三人的斗志,也纷纷抱拳,“末将一定拼尽全力!”
......
明清锦真服了这四人的脑回路,他对他们哪有什么要求。但仔细想来,若春芽能多得他们的照顾,的确是好事一桩。
春芽红着脸,既感动又害羞,“春芽谢谢各位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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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离开帐子后。春芽彷佛被抽干了力气般直接坐在了地上,明清锦想捞她起来,她摆手拒绝。
“殿下,我觉得我的脑子需要缓一缓。”
“地上凉,到床上去坐着。”
春芽还是没动,明清锦没再劝,直接抱起她放到那张简单的木床上。
春芽掀了掀眼皮,刚才赵叔也是如此这般轻轻松松就能提起她。
明清锦坐在床边,看着一筹莫展表情茫然的春芽,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突然知道端皇叔被削爵、端和军被撤番时无措的自己。
彼时,皇兄和他不过是两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早逝,且母族势微。母妃除了刚入宫那阵颇得圣上宠爱,宫中美人众多,不爱争宠的她很快便被冷落。她走了之后,连带着皇兄和他渐渐被圣上遗忘,在冰冷的宫墙里活得像两道影子。
在他六岁时,端皇叔将他和皇兄带回端王府生活,同府上的兄长及其他拜入皇叔门下的世家公子一起。他们会跟着端皇叔去郊外骑马,听他讲沙场上的故事,他因为年幼,往往是坐在皇叔怀里的那个;他们也会因背不出千家诗,而被责罚端着两碗水在日头底下扎马步,而他则负责守着香计时;他们会跑到城外去爬树摘野果子,他则抱着竹筐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时光易逝,为欢几何。美好的光景才过了五年,石头岭一役如同灭顶的铁锤,重重砸向端和军。
端皇叔举家离京那日,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叔父虽初现苍老,脊背依旧挺直,看见来送行的他们,于是简单叮嘱一二:“立身当以孝悌诚信为本,行事须以勤勉慎独为要。处世择善而从,宽厚待人,方不负平生。”
叔母依旧很温柔地与他们道别,即使荆钗布裙,气质难掩。兄长明乙皓与大嫂虽然沉默,手却依旧紧紧牵着。
皇兄和他被禁军拦着无法近身,只能扒着禁军的臂膀,看着王府的几十号人越走越远,直到走出德光门,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头。
繁华落尽见苍凉。
皇兄因年满十六,可出宫建府,他也一并被带回圣上御赐的三皇子府邸。再到后来,皇兄入朝,他远赴边疆从戎。兄弟二人十年卧薪尝胆,步步为营,暗布棋局。最终与太子的斗争大获全胜,大仇得报,皇兄顺利登临大宝。
可惜的是,昔年端和军将士已老,叔父也不愿回归,甘心在仙女山做一平凡教书匠。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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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沉默半刻,忽然落了泪,“你说阿娘她当初得有多难过,阿爹连尸首都找不回来......我现在尚且如此烧心,阿娘当初是怎么过来的呢......”
小时候她很少看到阿娘哭。除了有一回,她因半夜醒来想喝水,发现阿娘坐在床头拿着阿爹的衣服,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阿娘的脸庞滑落,滴到衣服上,一滴两滴......
明清锦为她擦掉眼角的泪,细细开导,“时光已远,你父亲肯定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我猜想他肯定更愿意见到一个阳光向上的小春芽。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耶律隆布,赶走觊觎南岭的蛮夷,保护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你身为军医,身负照看我们这些伤患的重任,万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的悲伤里。可以想想别的,比如今天你收获了四位义父。”
“对不起殿下,我就难受一会儿,不会影响战事的。”春芽急忙双手抹掉残留在脸上的眼泪,抬头看着明清锦。
营帐的顶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格,光通过窗格照下来落在床边。春芽的脸清晰地映入明清锦的眼帘。
两个人就这样相望着。
她的脸因为哭泣而染上一层薄红,如同三月桃花初绽,娇艳且湿润。明清锦的视线落在她饱满的红唇上,空气彷佛凝固,时间也在此刻静止。他缓缓靠近,能清晰地闻道她发间淡淡的馨香,混合着泪水的气息,竟让他有些迷醉。
明清锦的心跳如擂鼓,不由地想再靠近些,离那红唇更近些。
春芽心有所感,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裙摆,任由他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殿下!”赵兢兢像炮仗一样冲进明清锦的大帐,“那杀千——”
帐内的两人犹如惊弓之鸟迅速分开。
赵兢兢瞥见,急忙刹住脚步,靠自己过硬的身体素质原地转身,尴尬地抬头看向帐顶,嘴里的话口不择言地拐了七八个弯,“刀的殿下,你这帐子真帐啊。”
明清锦咬牙切齿,“赵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