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山下》一碗蒸蛋

51、石头岭战役 五十一、

　　五十一、

　　林立武失忆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其他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他的身世以及如今为何会在军营，怎么受的伤全部说与他听。
　　林立武听完沉默许久，并不与任何人亲近。
　　“失忆这种事情实属罕见，老夫行医多年也不过遇见两次，那两人都是脑部受了重创造成的短暂失忆，养好伤之后自然恢复了记忆，像林将军这种中毒造成的，容我研究研究。”
　　老盛面前摊着许多医书，他将所有记载失忆相关的书本都找出来，挨个研究。虽说已经打了胜仗，但还是有很多重轻伤不一的士兵需要照料，老盛一头埋进研究失忆药理的坑里，照料病人的大任便落到春芽和其他军医身上。
　　安南与蒲甘盟军已经溃不成军，成了一盘散沙。赵标带着他的兵退到大地国境线外，逃回了安南。
　　但是耶律隆布不知所踪。

　　军中事务繁忙，春芽只能见缝插针般趁着午间放饭时间，拎着食盒来找明清锦，东西刚放到矮几上还未打开，陆向前赵兢兢等人就来了。
　　他们对春芽出现在明清锦大帐内已经见怪不怪。
　　“现如今我们的人还有他们自己人都找不到耶律隆布，此人阴险狡猾，不知躲在何处。”陆向前说。
　　“耶律隆布若是已顺利逃脱，应该早就和他们的盟军会合了，此时还未有消息，可见此人多半是在我们大地国境内，通缉令可已发出？”明清锦道。
　　“属下已做安排，市集、村庄只要是有人经过的地方都在显眼的地方张贴耶律隆布的画像，赏金不菲，除非易容改口音，否则，他只要在人前出现必定会被发现。”赵兢兢的嗓门大得惊人。
　　“怕就怕他易容，身为王族的耶律隆布自幼学习多国语言，伪装成我们大地国人非常容易。”陆向前道。
　　“让布在各处的暗桩多加留意生面孔，各个关口的检查还要再严些。”明清锦表情严肃。

　　他们商量着计划，春芽不好出声打扰也舍不得离开，盘腿坐在一角默默听着，然后意识逐渐模糊，也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她人是躺着的。
　　帐子内无人，桌上的食盒也不见了。
　　春芽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想着下午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急忙下床走出营帐，差点撞上刚好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明清锦。
　　“去哪儿？”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我得回去了。”
　　受伤尚在养着的士兵那么多，她今日的诊治日志还未写，还有几个士兵需要换药以及用药热敷伤口。
　　“啊，你的伤我今日还没检查过。”
　　春芽拉着明清锦的手返回帐内。

　　这个人的意志力强悍得吓人。
　　腰腹部那道伤其实一直没有好全，他既要上前线又要主持大局，春芽只能用尽十二分精力去照顾他。
　　这次围剿过后，他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幸好都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

　　明清锦解了上衣坐着，任由春芽拿着药油使劲为他揉开右肩的瘀青。
　　“夫子回来了，他的营帐是从这儿出去的左边第三个，你可去看过他老人家了？”明清锦问道。
　　“看过了，夫子小小地表扬了我。”
　　明清锦闻言笑了：“挺好，开心吗？”
　　“开心呐。”
　　春芽觉得瘀青处揉得差不多后，又给其他伤口上了药，净手后打开明清锦刚才从外面拎回来的食盒，里面的菜还是热的。
　　“殿下刚才是去热菜了吗？”
　　“嗯。”
　　“哈哈哈，羿王殿下为我热饭菜，这事可以写进族谱了。”
　　春芽说的夸张，笑得更夸张，引来明清锦无奈的一瞥。
　　下一瞬，春芽敛了笑：“不对，我们家没有族谱。”
　　春芽压根不知道他们祖上从何处来，她阿爹走得早，阿娘只知道祖上是因为战乱从四海逃亡到仙女山里避祸，那个时候只想着如何能吃饱活下去，压根就没想过写族谱。
　　“要不从你这儿开辟一本新的族谱。”明清锦建议。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春芽思路一下打开，“开篇便写春氏家族宗主春和，为人忠厚良善，为国捐躯。至于我嘛——作为第一个上族谱的春家女儿，就写魅力无边，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赫赫有名的战神羿王殿下都甘愿冒着大风大雨大雪跨越山与海为我热菜——”
　　明清锦的手探上她的额头，眉头微微皱着。
　　春芽因为他突然的动作不明所以，“怎么了？”
　　“看你是不是睡了一觉中了魔，左右不过才睡了一炷香的时间，都开始说胡话了。”
　　“啧，我这是学茶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他们都是这么讲故事的，我当初就是从他们口中知道了殿下你的事迹，然后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般绵延不绝。”春芽说着说着，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收了开玩笑的表情，正色道：“殿下，夫子......他是不是世人口中的那个很厉害的端王爷？”
　　明清锦为其夹菜的手一顿，看着她说道：“这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谁告诉你的？”
　　“我听到你唤夫子皇叔......我还看到有穿着将军样式盔甲的人唤明哥世子......夫子从陇南大营回来的这几日，我观察过，进出他营帐的，全是看上去就很会打仗的长辈。而且，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旺丁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春芽再不懂，在军营待的这些时日也懂得了一些门道。
　　明清锦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欣慰：“不错，观察得很仔细。”
　　他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炒肉，继续道：“进出皇叔帐子的那些长辈曾是皇叔麾下的将士，端和军被撤番后他们被打散分配到其他地方主将的队伍中，老将们几乎都被降了职。我和徐先两个人费了很长时间才找齐所有老将，又费了不少精力将他们收编纳入我们的军中。如今看他们重逢，我也很开心。”
　　“殿下和徐城主真了不起，好厉害。”春芽真心夸赞。
　　没想到明清锦听了之后神情反倒变得落寞了，“我如果真的厉害的话，现在就应该有一支队伍叫端和军......”
　　“为何不能叫端和军？”
　　春芽对于这类事情懂的并不多。
　　“此事说来话长。”明清锦放下筷子，“你可曾听说过石头岭战役？”
　　春芽摇头。
　　好像在哪里听过，她记不得了。
　　对上春芽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明清锦慢悠悠地说起了十一二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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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正一零七年冬，大地国与姬国爆发战争。端王明立端率领端和军迎敌。双方打了数日，在你退我进、我进你退的形势中，端和军与姬国军队在石头岭陷入对峙，战况焦灼，军中粮草消耗极快，明立端遂向朝廷申请粮草支援。
　　朝廷收到明立端的支援请求后，立马征集粮草，并增派了一支三万人马的队伍前往石头岭支援。
　　先帝在位的前二十年，治国有方，世人赞大地国天地盛世，然而到了晚年，迷信修仙修道，怠于朝政；先太子资质平庸，口碑平平；明立端因战功赫赫，军中拥护者众多，且深受百姓拥戴。不知何时起，民间渐渐有希望明立端即位的传言出现。
　　先太子担心这一仗明立端打赢之后，在民间的威望会超越他，影响其太子之位，更恐惧民间的传言会成真。
　　为打击明立端，先太子竟勾结姬国，将三万人马押送粮草的路线透露给姬国。最终拿着地形图的姬国国王派兵精准围剿押送粮草的军队，三万人马全军覆没。
　　端和军因后续粮草供应不足，加上姬国的两队人马前后夹击，石头岭一役战败，端和军伤亡惨重。
　　石头岭败北后，端和军被撤番号。端王明立端被当时风头正劲的冯太师在朝堂上联合保守派太子一党逼得卸去军中主帅之位，甚至被削去爵位。
　　端和军至此被打散，众将士被降职分配于其他不同的军营中。
　　被削爵的明立端带领全府老小搬离金城，从此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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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芽听完久久不能释怀。
　　尽管只是吃了个七八分饱，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兴致再继续吃。
　　“他身为一国太子，怎么会这么......这么......”春芽太过气愤，讲话都不利索：“那些战士们都是他的子民啊，再怎么忌惮端王，也不应该拿石头岭去换啊，那些牺牲的战士在他眼里又算什么？他还是人吗......”
　　“被权力欲望裹挟的人，他没有人性，他的眼中只有那张龙椅，任何人都不能对他坐上那把龙椅造成威胁。”

　　“其实......”明清锦喉结几番滚动，终于说出积在心里许久的话:“你的父亲，就是殉在了押送粮草的队伍里。”
　　“什么？”
　　明明是很简单的话，春芽却没能一下子听懂。
　　“端和军四十八营总长春和，土城蓬莱镇十八乡旺丁村人，昌正一零五年参军，效命于骠骑大将军于家栋麾下，昌正一零七年，奉命押送粮草支援位于石头岭的端王，途径八门坡时不敌埋伏突袭的姬国军队，同其他战士一同殉于八门坡。”
　　几万忠骨至此埋于荒山，尸骨难辨，同林间万物都做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