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忍》余颂

3、#03 小金悦按最

　　小金悦按最初预想地那般，悄悄地关注着徐白鹭引人注目的风采，小心翼翼地掩盖自己的踪迹，希望能够尽快地融入这个集体。
　　明面上她俩是互不熟识的同学，暗地里小金悦却将徐白鹭的举止描了模样，她学习徐白鹭，不能说是见贤思齐的那种自省，更像是青春期迷茫小羊羔对羊群里出众者的模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心里暗自和徐白鹭比较，渴望得到她的认同，不然她不会趁机在调换座位之前，和徐白鹭作了个突兀的自我介绍。
　　那时徐白鹭是她们组小组长，因为成绩单发下来后班主任就会用自习课来重新排座，新的小组长得等到第二天才选，所以她要赶在自习课前收齐当天的英语课作。
　　徐白鹭踩着纤纤细步来到小金悦的座位旁，“金……金……”，很明显她还没能记全组员的名字，或者说还没有记住透明人小金悦的名字，好在她反应很快地又改了口，对着小金悦笑吟吟地说，“同学，收英语作文了。”
　　“好的，稍等。”小金悦从桌肚中抽出英语本，也扬了个笑，末了加上心底早已准备好久的那句，望向徐白鹭，“对了，我是金悦，金银珠宝的金，喜悦的悦。”
　　“金悦”，徐白鹭顿了顿，好似为刚才没能叫出小金悦的名字感到羞赧，侧头看向小金悦，接着又说“你的名字可真好听。”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铃还没响起，林老师就拿着张空白的座位表格进来了，还招呼了坐讲台旁的同学把走廊里的同学喊了进来。
　　林老师笑得牙露得整整齐齐的，喜悦地说，“这次期中考试的结果很不错，我细细数了下总共有26名进步的同学。”
　　小金悦看见林老师嘴边的梨涡也深深地凹了两个坑进去，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开心。她很喜欢这位高中班主任，因为林老师不会单纯以成绩的好坏来给学生们脸色看，成绩不好的同学偶尔也能得到“篮球打得挺好”、“字写得很漂亮”、“记性不错”等诸如此类的表扬和鼓励。林老师总是这样，总能发现学生的闪光点，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她对外地人小金悦也总是和颜悦色。
　　“这是刚上高中的第一个学期，大家应该能感受到学习氛围的改变。进步值得被肯定，为了鼓励进步的同学，我决定进步最大的前五位同学可以优先选座位，和班上排名前五的同学交叉着选。成绩排第一的同学先选，接着进步跨度第一的同学选，再接着成绩排第二的同学选，以此类推……分数排名前五和进步最大的五位同学选完之后，再恢复原有的选座顺序，成绩排名第六的同学往后选……”
　　然后，林老师念出了这次考试进步最大的五位同学，金悦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另外四名同学是谁，但那次选座位的情景，她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那是她第一次在万译选完座位后走进了教室，这也意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小万译坐的还是原来的位置，因此不用搬书换座位。也是那时，他闲着无聊，漫不经心地翻着本课外书，左手还灵活地转着笔，他一个人坐在教室的空荡情境让她鬼迷心窍。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对着小金悦笑了笑，示意她可以开始选自己的座位了。
　　教室里很安静，暂时只有他们三人，其余同学都按成绩排名在走廊里排队等着。
　　小万译本低着头专心做自己的事，见她进来，眼尾一扬，分了个神给她，他手中的笔也因此没被接住，滑到了旁边的座位底下，只得躬身下去捡笔。
　　她倒像是青涩书生进了深山老林，碰见了妖娆美人卧榻，被人家一个美目流转，就诱了过去。
　　于是，她在黑板上的座位表里写上“金悦”二字，就在“万译”的右边，接着胆大包天地在他旁边落了座，完全不在意后续同学走进来时的好奇目光。
　　是的，有同学会奇怪是因为看来毫无瓜葛的两位怎么就成了同桌，毕竟在学生时代，同桌是有革命友谊的，往往有许多好朋友都会在调座位前和旁人打好招呼，免得抢了别人心头宝座。
　　虽然高中开学还没多久，大家接触时间不长，小万译因为成绩好，很容易就变成了班上强势的存在，但小金悦不是因为成绩才注意到他，而是在一个他俩连对话都无的午休，就因一段口哨，对他上了心。
　　上心之后发现他总喜欢看与物理相关的书，放空时喜欢用左手转笔，有点不苟言笑，和她一样格外喜欢喝纯牛奶和吃胡萝卜，喜欢的颜色应该是白色，那么不耐脏的颜色。
　　越去像侦探解密一样去窥探他，就对他越来越好奇。
　　但谁能想到两人的交际之初是中学生人人都要参加的义务劳动。
　　卫生委员分配了同学去打扫公共区域，她还有其他几个同学被分到了和他一组，可能小万译都忘记了这档子事情，但是从那次过后小金悦很容易就在人群中锁定他的存在，像是磁铁吸石那般轻松。
　　因为那时本就上了一上午的课，加之午饭后犯困，被安排打扫的同学又需要牺牲午休时间，大家都扫得有些漫不经心，带来的水桶仍是空的，原先答应去打水的同学真扫起地来却推三阻四，瞎起哄着说不擦玻璃了，有好几个想偷懒的同学也应和着。
　　小金悦在班上人微言轻，且不想和他们起争执，但又觉得干活偷工减料肯定是不行的，学生会每天都会在下午第一节课响铃前巡视评分，这关系到班级能否拿到流动红旗。三个和尚没水喝可是她从小就懂得的理，打扫干净自己的那块区域后，她只好一个人提着落单的红桶跨了整个操场去提水，到了水池旁没想到还有同学正接着水。
　　她老远就看见水池旁站着个男生，害怕与他对视，早早就撤了目光，没能看清男孩子的长相。
　　水池一排只有四个水龙头，那个男生站在第二个水龙头下接水，她晃着水桶走到了第四个，老式的水龙头上面还缠着好几圈白色的生料带，她费了会儿劲才拧开。
　　男孩双手插兜吹着口哨，她不好意思直接打量对方，只跟着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又换了首调在哼，好像正在哼《明天会更好》。
　　他的哨声成调又轻柔好听，哼到了“春风不解风情”，她才假装不经意撩头发，带着好奇心看了看男孩的模样。
　　有点印象，好像是组里一起扫地的同学。他留着头蓬松茂密的短黑发，前额碎发遮住了双眉，唇色偏浅，衬得面色冷峻，却哼着反差极大的儿歌。
　　头发撩个不停就显得有些刻意，她只好将视线放到了因高度落差而乱溅的水花上，突然一阵穿堂风，凉意拂上了被太阳晒得灼热的背，水桶里反射着细碎波动的菱光，耳边除了水流直下的声音，还有悦耳的口哨，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也消散了不少，她都开始有闲情雅致数起溅到鞋面上的水滴数了。
　　歌还没哼完，第二个水龙头就被关了，男孩提着红色水桶就留了个背影给她，小金悦只得又将水龙头拧了几圈，开到最大，慢慢涨上来的水都溅到了她手臂上，她看水接的差不多了，急急忙忙地关了水，双手提起高过她膝盖的水桶，脚步不稳地跟在男孩后面。
　　她在心里为自己这一连串行为作了解释，只是想听完这首口哨，再多也没有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组里，原本被分到接水的同学假惺惺地说，“万译，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刚刚想打水来着，还没找着桶。”
　　小万译没多理会，只应了句“小事”，那同学又走过来想接过小金悦的桶，“这位同学，谢谢你，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小金悦听完这话心头都快一梗，才明白人真的只要脸皮厚就可以天下无敌，看那人伸手过来接水桶，她正求之不得，也豪不客气地将水桶递给那人，嘴里却客套回了句“别客气”，心里想得却是另一档子事。
　　原来吹口哨那人，就是班上的第一名万译同学啊。
　　往常她对小万译可真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人。从同学闲聊片段中，了解到有这么一号人成绩好，在老师点名提问时，只远远望见人家个后脑勺，偶尔才看个侧脸。
　　那日过后，她再看小万译总是多了丝期待，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给人带来点什么惊喜。不知不觉中，她在人群中已经能很快地找寻到他的身影。她看他总是独来独往，自以为他也是游离群体外的落单者，就像她一样，但他情况应该会比小金悦好，因为她看见陈方洲还偶尔和他结伴。
　　她以为自己是灵敏的猎犬，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同时，她也被他吸引，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当时的小金悦，天真烂漫，以为落单者和落单者一起，就能成为互相慰藉的同伴。
　　她根本没想过故事的另外一种视角。
　　她是人生地不熟，交不到朋友；而他是独孤求败，不在意朋友。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待落座成为他的同桌后，她假装收拾桌面，才有了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小万译的机会。
　　他仍在低头看书，睫毛半敛着，浓密的眉峰陡峭，眼尾散落着好几颗小痣，长相颇偏传统清秀，不是时下流行的花美男相貌，但因寡言与眉目疏朗，整个人的气质清淡。
　　没成同桌之前，因为那头茂密的短发和冷峻的神情，小金悦总将鬃毛凛凛的雄狮与他联系在一起，可仔细描绘过他的眉眼，又觉得不合适，雄狮极具侵略性，但小万译不是，他更疏离。
　　直到她有次看了集《动物世界》，看到了水汀中的群鹤，它们白羽黑尾，头顶一抹朱红，尖喙修颈，她竟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小万译那白净的面庞。与其将他比作百兽王，倒不如说他是只鹤来得贴切。
　　不过那只鹤并不高傲，相反他很温柔。
　　因为要换座位，书也得跟着搬过来，她为了省事就一次性抱了好高一摞，弯腰的时候掉了几本下去，只好先将手上的书放下再去捡。
　　她正打算蹲下去的时候，他出于同桌的好意，帮她捡起，并没有直接将书递给她，只是很顺手地抽出几张纸巾，帮她擦了擦书面上的灰。
　　这灰擦的不仅是书上干干净净，更是把小金悦入学以来的阴霾擦得干干净净。
　　她忙不迭地道谢，他倒是只浅浅地笑，应了句“同桌互助，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