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
-
金悦小时候的生活其实很单调,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那里的大人不常带小孩,连怎样照顾小孩子都不在意,更别提好好教养了。
“没事台下鼓掌去。”
“记得喂兔子。”
“上课认真听,学费很贵的。”
“……”
还未上高中的小金悦听到父母这类似的交代基本上不作反应,过多就是“嗯”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疲于生计的人们只在乎温饱,不在乎意义。
小金悦与父母的交流简单到匮乏,少到像快要枯竭的井眼,得费好大劲儿才打的出水。
她父母年幼时被人遗弃在马戏团的观众席底下,团长收养了他们,长大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马戏团里的主演。马戏团在全国范围内流动,他们长年累月都在外地跑,而小金悦没有其他监护人可以帮养,也只得跟着跑。
搬家,入学,再搬家,再入学。每次辗转,她的夜晚无有眠,偶尔落泪,眼泪出现得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不算被洇湿的枕头的话。
她一直都在克制自己的倾诉欲,不给父母添麻烦,也没有同龄人可交谈,无聊到和地上的蚂蚁说说话,多半情况只能算得上是在自言自语。
长大后,金悦有时会想,小时候懵懵懂懂不知事,没什么好朋友,但幸好还能在极不稳定的求学环境中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看来“学费很贵”这句话非常具有威慑力了。
后来读到了《飞鸟集》,那是本它自己主人都不知道在何处丢失的书,是小金悦在马戏清场的时候发现的,她偷偷将书收起来后,做贼心虚了一阵才发现没有人来认领。
那本硬装书上有几处折损,应该是离场的观众脚踩的,但用沾湿的纸巾轻拭之后,封面上用油画笔触画的花儿显得更加美丽。
书内页很平整,它的主人独独将“生如夏花绚烂”这页折了个角,顺道在该句旁边简笔画了朵小花,小楷注释道“要灿烂地、奔放地生活!”,这估计是书的主人用来自勉的,却阴差阳错下敲醒了小金悦的天灵盖,这种自由、张扬,让她好生羡慕。
生命该像漂亮的琥珀,时间要有沉淀,而不是比迁徙的候鸟还糟糕,没有定所。
因此,她更加厌恶马戏团,从学校回来就钻回自己的小房间,没有同伴,多出来的大把时间让她的耐心和洞察力变得出奇地好,很是愿意花时间看些她看不懂的书。她也善于观察周围人事中被人忽略的细节问题,比如她上个学校的女同桌总留着短发,大概一个月会剪一次,很短的长度,虽然其他同学完全看不出来区别,女同桌也总说喜欢短发,但小金悦知道女同桌很想蓄长头发,可是那时候大人们总愿意相信头发太长了会影响小孩子学习精力这种毫无根据的话,胳膊终归拧不过大腿。其实小金悦知道女同桌剪头发会不开心,因为女同桌每次剪完头发的第二天总会恹恹的,在草稿纸上画卡通自画像的时候也总画个长发女孩,然后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小金悦能脱离迁徙的生活是因为上学难的问题,她父母吃过没读书的苦,文化都不高,做的工作也是苦力活,所以总想着她靠读书过人挤人的独木桥。她的异地入学变得越来越难,父母的年龄也越来越大,夫妻二人开始考虑离团定居,却商量了大半个月都没拿定主意。最后倒是小金悦的初中升学问题难住了两人,他们这才扯着笑脸托以前跑江湖认识的朋友介绍了工作,狠心离开了马戏团。
辞行前一夜,小金悦的父亲喝得伶仃大醉,母亲和友人相拥落泪,小金悦却无所事事,丝毫不觉悲伤,甚至觉得大人们很无聊,喝了酒就上头耍酒疯,手脚不听使唤似地摸不着北,几粒花生米砸吧出了满汉全席的气势。她没有朋友,又未尝过天下无不散宴席的惆怅,那时能体会到的只有喜悦,满腔终于能够迎接新生活的喜悦。
这次开始的一切都让人期待。从未见过的大海让她期待,即将见面的同学让她期待,稳定寻常的校园生活让她期待,甚至连长久地住进出租房里这件称不上舒心的事,也让她期待。毕竟那时的出租房大多只长租,交了一年的房费,房东这一年都不管你搬不搬呢,不过交了房费,小金悦一年内倒是不担心再搬家了,毕竟家里穷,也不能白白给房东做了生意,让房租打了水漂。
离开马戏团,是蜕壳,是可以拥抱的夏花。
可是开学一个月后,她仍旧一个人去食堂和下晚课。
原本憧憬的心情在陌生的环境中慢慢消散,很多历史遗留问题逐渐显露出来。因为居无定所,她没有固定的玩伴,她不知道如何与同龄人交好,过去她常常一个人看书消磨孤寂时间,时下受少男少女们追捧的棋类、卡牌类桌游她都不会,想学也不好意思开口,更不知向谁开口。
众人眼里看似平常的交际,她却像是没穿过高跟鞋和晚礼服的姑娘,一登场就崴脚,出糗后害怕闹了笑话,独自尴尬才发现唱了独角戏,根本没人关心她的落寞。
因为舞台的灯光在别处。
高一最开始的一个月是最佳破冰期,未来三年的各个小团体都会在此时有个雏形,这其中也有许多从初中一起升学的同学友圈,她融不进去。再加上最开始的同桌是个上课不是蒙头睡觉就是玩手机游戏的男生,两人课间基本也没有交流,整个班级好似只她孤零零一人,举目无友,与这里格格不入。
这场开局并没有她设想地那般顺利,这不似过去,她能忍受这种游离。
她蜗居一隅,神似知羞草,喜光热又受不住触碰。
自然界总有乐于沐浴阳光,享受雨水滋润的植物,它们汲取土壤的养分,骄傲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徐白鹭则是个中佼佼者。
徐白鹭成绩好,长得靓,很受老师们喜欢,男孩女孩围着她转,平时上个厕所都能有一群人结伴,去个小卖铺身边也是笑语不断。
这个女孩,身边永远不缺同伴,聚光灯紧紧跟随她的舞步,很轻松地赢得了小金悦的满心羡慕。
好像“白鹭”这个昵称后面天生就是要跟着一连串的邀请和夸耀才算完整,什么“英语口语练习我俩一起组队吧?”、“周六咱们去书城逛逛。”、“等你一起去食堂啊。”、“你的发质太好了吧!”等诸如此类的友好信号,是小金悦从未接收过的代码。
相比之下,小金悦更像台苟延残喘的机器,接收信号的能力真的不强,或者说是,能接受信号的辐射范围太窄了。
在小金悦的印象中,徐白鹭就没有孤身一人的落单窘境。
小金悦着实羡慕她,只得更加用心去观察她。
她俩坐同一小组,但小金悦落后了徐白鹭几个座位,小金悦每每抬头看黑板时,总能看见徐白鹭亭亭玉立的背影,然后下意识会挺直自己的腰板。
长得靓,成绩好,写作文总拿奖,说话温声细语,乐于助人,会跳舞,会编发,还会拉小提琴……,小金悦认真地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观察日记,越写她就越没底。
同样是女孩子,怎么徐白鹭可以这么讨人喜欢。
她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外貌,滑稽蓬松的天生自然卷,外地人浓重蹩脚的口音,双颊红得艳丽。
小金悦心想,看来不能从“长得靓”这个先天要求高的条件入手。
长得靓,划掉。
至于“成绩好”,小金悦自认为成绩在班上算不上拔尖,但记忆力还不错,脑瓜子转得还挺快,成绩这块上升空间还很大。
写作文拿奖不知道有无可能,但好好写作文,她想,应该也不会太难,还能实现。
说话温声细语,看到这行字,小金悦随意翻出课本练了句“独立寒秋,湘江北去”。
没得救了,她小时候常帮马戏团吆喝,嗓子早就喊坏了,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沙哑的磨石感。人家姑娘的嗓音是被吻过,她的嗓子是被碾过。
说话温声细语,划掉。
乐于助人,这简单,她的人生信条就是日行一善。
再接着往下看。
会跳舞,划掉;会编发,划掉;还会拉小提琴,划掉。
看着纸上孤零零的“成绩好”、“写作文总拿奖”、“乐于助人”,虽然让人喜欢的理由单薄了许多,但她看着那几行字下了决心。
她开始早起晚睡,牺牲了大把的睡眠时间;她背古诗散文,一周写两篇作文,训练自己养成写作表达的习惯;她被后桌嘲讽穷用功,但她充耳不闻,心里的“I don’t care”念得更加大声;她在学校本就没有朋友,过去的单人娱乐项目都变成了现在的看书做题,这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打发了孤寂的时间。
离高一的期中考试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她很认真地在坚持着,虽然会碰上做了几次仍然会错的数学题,会写错连续几早上都在背的公式,会忘记常考的热点地理经纬度,会懊恼会低落,但是她心里鼓着劲,固执地跟着心中那团小火苗往前走。
学习上的笨鸟先飞直接让她缺觉少眠,她自习时偶尔也会架不住困倦,有次在家改数学模拟试卷,困得实在不行才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直到手臂枕麻木了才渐转醒,右手还拿着吃到一半的苹果,牙印清晰可见,睡眼惺忪的她对着氧化后已经发黄的苹果发呆,正巧被下班后的李女士看到了。
“怎么举着个苹果不吃?别浪费了。”李女士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她,将包放在一旁。
“吃啊,刚才瞌了会儿呢。”她继续吃得津津有味,这可是她认定的“值得”。
中考出成绩的那天,她有点紧张,无意识地拿着笔在从草稿本上乱涂乱画。
男同桌向她借橡皮的时候,混沌的大脑还没开始运转,答得前言不搭后语。
“要几块?”如果她不紧张的话,完美的回答应该是“我找找就给你。”
拿到成绩单看到挤进中流的排名后,她的耳腔里才结束了心跳鼓动的立体声。
无人与她分享喜悦,她不能和同伴抱怨用功学习的幸苦,也不能和同伴一起羡慕别人聪明的脑瓜,只能在成绩单的背面默写了“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这是她在《游褒禅山记》中最喜欢的一句话,悄悄地写下悄悄地给自己打气。
高中生是冲锋陷阵的战士,好成绩则是他们打了胜仗的勋章。小金悦凭着大幅提升的成绩,受到了老师的当众表扬与鼓励,排名靠后的同桌也主动向她询问学习技巧,虽然也会被人猜忌成抄袭作弊,但她一点都不生气,嫉妒会让人毫无根据地猜疑,弱者才会嫉妒。
靠着那次考试,小金悦进入了班上同学的视线范围,虽然“进入视线范围”的意思在这仅仅只是,那个在班级里长久被忽视的女孩,感受到了被存在,当然也有同学感到惊讶,甚至还会冒出“原来这是班上的同学”的念头。
那次大考对于班上同学来说,只是数不尽的测试中排不上名号的模考罢了,但对于后来的金悦来讲,这是一把钥匙,尽管那时她还不知道会通向哪扇门。
人生岔路口隐秘而又幽暗,从未向过路人提醒过自己的存在,只在人们路过之后,才被回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