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忍》余颂

4、#04 中国民俗学

　　中国民俗学的教授讲课讲着讲着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林珏倒像个没事人一般，还一边在手机上叠着俄罗斯方块一边记着笔记。
　　走下台的教授已经成功将“莲花”这一话题从刚才的“莲花在古代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品性，在佛教中还有莲花宝座，除此之外并蒂莲还指夫妻恩爱”跳到了“宝莲灯的故事也用了莲这一物象……”
　　老教授的走动点醒了一片睡眼惺忪的同学，后座同学的翻页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接着精神矍铄的老教授又恨铁不成钢，“你们刚进大学，是初升的太阳，这时候该多读书，保持头脑清醒，找到自己热爱的方向，莫荒废晨光……”
　　林珏的耳朵选择性倾听，没听进去老教授呕心沥血的肺腑之言，但听进去了“宝莲灯”这茬，为此她还特意暂停了俄罗斯方块，转头就逗金悦。
　　“沉香他傻呀，打不过他舅，正月里剃个头不就得了。”
　　金悦哪里不懂林珏的弯弯肠子，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剃头得等着正月剃，错过了正月又得等一轮，也没得那么容易全剧终。”
　　林珏很是惊讶，“别人听后老是问我为啥正月剃个头，这梗你是第一个接上我的，不错啊。”
　　“说明我俩都有年代感了，不过正月不剃头是‘思旧’啦，清朝时候满汉民族矛盾尖锐了，才弄‘死舅’来反抗剃头。”说完，金悦怕林珏没听明白，还在本子上写了‘思旧’和‘死舅’来帮她区分。
　　“谐音梗我会啊。”林珏跃跃欲试，“快问快答，愚公移山唱什么歌？”
　　金悦不确定地说，“唱山歌？”
　　“哈哈哈哈哈哈，唱《小星星》啊，移山（一闪）移山（一闪）亮晶晶啊。”
　　金悦哑然失笑，心想：谐音梗我也会啊。
　　高中时候小金悦的谐音梗输出对象，可是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小万译呢。
　　中考后的某次课间，当时的小金悦收到了小万译友善的信号，心里那萎靡不振的芽被晒了晒阳光又复活了，于是正勇敢地迈出和班上同学打好关系的小步子，打算和前桌邓雨娴讲个冷笑话，不过才刚起了个话头，就立马被半路的程咬金打了个趔趄。
　　“你猜吸血鬼最喜欢什么味道？”小金悦探起身去和邓雨娴说话。
　　邓雨娴正看着吸血鬼题材的黑白漫画，很容易就被勾起了兴趣，接着她的话茬问了句，“味道？大动脉的血？少女的血？还是什么呀？”
　　小金悦没打算直接揭晓谜底，正想抛点线索让邓雨娴再想想。
　　邓雨娴的好姐妹楚思思就从门外冲了进来，一脸激动地看着邓雨娴，然后说了一连串的悄悄话。
　　“真的吗？真的吗？”邓雨娴期待的眼神望着楚思思，楚思思则激动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直忙着点头。
　　“咱俩快去吧，说不定人家还没走。”
　　邓雨娴拉着楚思思就往外跑，理都没理小金悦。
　　小金悦看人家早就把自己抛之脑后，有点窘迫，还假装无事发生般看了看周围的同学。
　　幸好下课大家打水的打水，上厕所的上厕所，周围零散剩的同学没几个，被人随意忽视的不知所措少了几分注视。
　　不过，可真没劲。
　　她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下桌面，从桌肚里拿出了下节课的课本，冷不丁听到旁边清朗男声。
　　“喜欢铁锈味吗？因为血红蛋白里有铁离子？”
　　小金悦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乐了。
　　这么一本正经，他肯定不知道这是个冷笑话，还是个冷到不行的谐音梗。
　　小金悦狡黠地望着他，“不是嘞，是‘不辣的’味道。”
　　“不辣的…？”
　　“对啊，你读快一点。”
　　“不辣的，不辣的，噢……”小万译恍然大悟，也被逗乐了，“因为血是blood吗？”
　　小金悦看着他弯起的眉眼，陷进去的笑窝，心情就好了许多。
　　原来，没那么糟。
　　那次之后，小金悦时不时与小万译分享老掉牙的冷笑话，她讲笑话讲得风生水起，很会找准时机聊上几句，是下课，或者午休，再或者是体育课，点到为止又不聒噪。
　　不过，她沉默的时候更像是一片柳絮，轻飘飘地随便被人遗忘到哪个角落。
　　夏天过了，她和她的孤独来到了秋天。
　　入秋的午后，窗外梧桐金叶盛放在枝头，枝上麻雀活泼，成群跳踢踏舞般在嬉闹，衬得她的寂寞更加可怜。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都想去小卖铺买饮料解渴，她没得人陪，只慢吞吞走在队伍后面打算直接回教室。体育委员还在捡操场上的器材，一把就拉住落单的小金悦来做苦力。
　　“金悦，你帮我数数箱子有多少个球。”体委则拿着张表在对球拍的数量。
　　“是19个吗？”小金悦数完后凑过去看表。
　　“不对啊，还少1个。”
　　“陈方洲和我用的球还没还。”熟悉的男声在小金悦耳边响起。
　　小金悦接过他的球，抬头看了他眼，他前额的头发有点长了，汗水凝打湿发后，刘海塌下来有些遮眼。
　　体委看见两人立马借坡下驴，“万译，你和陈方洲也帮帮我呗，我和金悦搬着这些东西得来回两趟，万一赶不及都上课了。”
　　四人送完所有的体育器材后，三个男孩子要买饮料就一起去了小卖铺，小金悦则推脱说自己不喝饮料就先回教室了。
　　教室她倒是没有先回，只是一个人在水池边洗手洗到出神，清澈的水流从指缝中穿过，对于他人而言没有多长的课休时间，在她这里显得格外冗长，她不想立马回教室观看其他同学的嬉笑吵闹，于是只得一个人窝在这个的角落安静地消化时间。
　　操场上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关了水龙头，打算踩着上课铃的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路上碰到的同学都是成群结伴的，大家张扬、欢笑，追赶中打闹，真的好热闹。
　　万物有灵，沉默的柳絮被遗忘也有失落。
　　回到教室，小万译在上课前递了瓶纯牛奶给她，“体委请的。”
　　他看小金悦没去拿桌上的那瓶牛奶，又暗示道，“嗯？”
　　小金悦还没来得及回答，小万译又问了一句，“你经常喝的是这个吧？”
　　“是这个，不过没帮体委什么大忙，感觉占了便宜。”
　　“宽心吧，按劳分配的，多劳多得没问题。”
　　小金悦听了很腼腆地笑了笑，撕开吸管的塑料就往纸孔里摁了一下，第一口就吸了口满的，尝出了甜味。
　　自己的存在有被看到。
　　“你是不是还挺喜欢喝纯牛奶的？”
　　上课铃刚响了，不过这个话头才起，两人只得压着嗓对话。
　　“对啊，小时候矮子一个，就被灌牛奶喝，不过我周围人都不怎么喜欢喝。”
　　“我以前也矮，还狂打了好几年篮球。”
　　“你现在也还打篮球。”
　　“对啊，感觉很少人喜欢喝纯牛奶。”
　　两个人在答非所问，又不完全在答非所问。
　　这时小万译也撕开了他牛奶包装袋，小金悦装作不经意地扫了陈方洲一眼，见他桌上的是瓶橙汁，陈方洲正挨着他同桌，两人低着头在鼓捣着些什么。
　　再一看，体委桌上的也是瓶橙汁，瓶子已经空了五分之一，玻璃瓶内壁还粘了几粒果肉，不是很多人都觉得寡味的纯牛奶。
　　自习课开始了，这节课没有老师坐堂，但教室还是在铃响几分钟后安静下来，同学们翻页时的清脆纸声，木制板凳摩擦地面时的些微刺耳声，隔远了还能听见楼下操场进球的欢呼声。
　　在世界万般声音里，她听到了不能说的、微不足道的、属于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