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愚书店》清船

5、05·童年，扭曲了。

　　“怎么样，我干活的速度还不错吧？”

　　秦君扶双手叉腰，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神情就像是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

　　诚然，才过了一会儿功夫，他便三下五除二把门口的纸箱全都搬进了店里，效率远远超过我。

　　我正思忖着该如何出口回答，看他的意思，铁了心想来我的书店当免费的劳动力，借此偿还债务，恰好我店里缺人手，他的请求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好事，但我心里总是觉得异样，怎么说呢，心中对他的那份芥蒂还没有消除掉。

　　“今天先谢谢你了，不辞辛苦帮我搬这些东西。”我说。

　　秦君扶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展颜一笑。

　　“至于你说要来店里做事，这就免了，我一个人还算忙得过来。”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带有半分可以商量的余地。

　　他若有所思，尔后同样坚定地说道：“没事，我欠你钱，你刚好缺人手，我每天抽空来你这里上班，把钱还完之后就走。”

　　为什么死钻牛角尖，一个劲地非要来我店里做帮手？

　　我非常不理解。

　　“我说，你连那么一点钱都还不起，非要来我店里做帮手还债？”我并不是借机讥讽他，而是想把一些蹊跷的地方搞明白。

　　也许我的话实在太冒失，锋利地像刀，这一点我后知后觉，难免觉得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断然不可能回收的。

　　秦君扶脸色变得复杂起来，眼睛、鼻子和嘴巴微微抽动，看起来心中有话憋着。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赶忙解释道。

　　他悻悻然地抓了抓后脑勺，咬住下嘴唇，然后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我现在经济状态有点不好，还完你帮我垫付的医药费之后，我几乎身无分文。”

　　那就不要逞强还我钱了，又不是非要让你还，真是死脑筋。

　　如果没记错，他跟我一样也该二十六、七了，一个将近三十岁的成年人，难道一点积蓄都没有，真就身上只剩下了几千块钱，以至于给了别人之后，穷得叮当响？

　　我实在不能理解，但又不好过问再多，那些都不是我想关心的事情。

　　一阵手机铃响起。

　　他接起了电话，交谈几句后，脸色忽然大变，旋即一脸沉重地看着我，说道：“付城，我有事先走了，明天有空的话我会来店里帮忙的。”

　　旋即，他以百米冲刺一般的速度从店里跑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对于他的执着实在是觉得厌烦。

　　同时觉得有些困惑，小时候躲在房间里打游戏每时每刻都要提防父母，所以练就了一双敏锐的耳朵，刚才不小心听见电话里有人对秦君扶说出了几个关键词，譬如“医院”“病情”，也就是听到了这些东西，秦君扶的脸色才会突然大变，整个人看起来心神不宁。

　　然而，依旧不是我想要关心的问题。

　　这个时候，店里走进来一个小男孩，应该是个小学生，背着一个书包，看起挺沉，走起路来鬼鬼祟祟的，行为举止也奇怪，下巴紧紧缩在胸口上，低头弯腰，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

　　我觉得有趣，默不作声打量他。

　　这小朋友三步一回头，谨慎地观察门口的情况，一步一步像只担惊受怕的小鸡仔那样慢慢走进阅读区。

　　我比他高出许多，站在收银台后面，需要把头微微弯下来去俯视，他似乎是没发现我的注视，所以当我出声叫住他时，他身子轻轻一抖，明显吓了一跳。

　　我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说道：“你好啊，小朋友，我记得你，你好像经常来店里看书。”

　　小男孩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全身立正，微微鞠躬，很有礼貌地说道：“老板您好！”

　　“你红领巾没系好，快掉了。”我看见他脖子上的红领巾松得不行，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飘到地上，于是出声提醒。

　　小男孩愣了一下，之后一把将红领巾拽了下来，旋即塞进到口袋里。

　　我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子航。”

　　“在哪个小学上学？”

　　“红阳小学。”他乖巧地说道。

　　“那离我这里挺近啊，怪不得你经常来这里看书。”我笑着说道。

　　小男孩笑着点点头。

　　我又问道：“每次见你来书店里都是很紧张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才悄悄地说道：“怕被认识的同学看见。”

　　我顿时心生好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怕被同学看见？”

　　“同学看见了，会跟老师告状，说我放学不早点回家，老师知道之后，要给我爸妈打电话的，这样一来，我爸妈就不会让我一个人上学和放学了，我就没时间看课外书了。”

　　小男孩表情严肃地跟我解释。

　　我觉得有些好玩，这小孩子的缜密思维初见端倪，但还是显得单纯可爱。

　　小男孩再没有跟我闲谈的心情，加快脚步走到阅读区，找到一张空位后，先把书包丢在了地板上，书包真沉啊，我在远处都能听到沉重的撞击声，然后他穿梭在一排排书架面前，一脸认真地挑选书籍，最后找到了心仪的那一本，满脸灿烂笑容，踮起脚费劲地把头顶上的一本小说抽了出来。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一本叫做《狼王梦》的动物小说，作者是鼎鼎有名的儿童小说作家沈石溪，我很多年前看过，觉得非常精彩，不禁为这个小男孩的品味点赞。

　　虽然这个小朋友光看书不买书，但我作为这家书店的老板却是一点都不觉得讨厌，当今这个时代，随处可见拿着智能手机打游戏，嘴里喊着“上上上”“杀杀杀”“干他干他”的小孩子，像眼前这个坐在凳子上认真看书的小孩子不多见了。

　　对于这种能够静下心来看书的孩子，我是很欢迎的，哪怕只看不买，我也乐于见此，毕竟真要说起来，我当初开这家书店的目的，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盈利赚钱。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男孩似乎是对书籍情有独钟，一个星期里，我总是接连几天看见他的身影，于是对他的印象越发深刻，对他的感观也挺好，他来店里看书只看试读样书，从来不私自拆掉塑料书封，是个乖巧的孩子，这一点某些成年人都不能做到，总是趁我不注意，悄悄把书的塑封偷偷撕掉，然后偷偷翻阅，哪怕我已经在书架上贴着“严禁私自拆掉新书塑封”的告示纸条。

　　店里陆续来了几波客人，我闲着没事，毛遂自荐走到一些顾客的身边，厚着脸皮跟他们推荐书本，活像服装店里的导购一样。

　　有些顾客不喜欢这样的热情，出言婉拒，而我也能理解，悄然离去。有些顾客正愁买什么书，经过我的推荐之后，顿时有了主意，买回家看了之后，不少人还会再次来到这家“医愚书店”，继续问我要推荐的书目，每到这时，我心中总是油然而生一种幸福的喜悦感情。

　　这种欣喜并不是因为我卖出去了多少书，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我将自己喜欢的书籍推荐给别人，而别人同样也觉得喜欢，于是乎，那本书里传播出的情感、观念和人物受到了更多一个人的注意和喜爱，托这本书的福，让我们心意相通，意趣一致。

　　能与一个人在某些方面形成如出一辙的认同感，的确可以让人情不自禁的欢喜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人一波来，一波走，而那个小男孩仍旧如痴如醉地看着小说，小脸蛋上写着认真二字。

　　突然，店里响起陌生的手机铃声，声音不大，稍显沉闷，我正纳闷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见那个小男孩开始手忙脚乱起来，弯腰把书包打开，接着经过令人眼花缭乱的摸索，最终掏出了一个手机，而这时，手机铃声的音量变大许多。

　　“妈妈，怎么了？”

　　小男孩接了电话，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随后，一阵骂声从电话那头响起，远在一旁的秦君扶都能感受到那种恐怖的气势，小男孩赶忙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似乎再晚一秒可能就要被魔音穿脑，小男孩被骂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反抗，只能唯唯诺诺地忍受怒火。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重新背上书包，恋恋不舍地没有看完的小说放回了书架。

　　“放学不回家，被老妈骂了？”我调侃道。

　　小男孩露出哀伤神色，叹气道：“糟糕了，我看得太入神了，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妈妈让我放学后一个小时以内必须回家。”

　　看来我的童年还算挺幸福的，父母实行放养政策，从来没有对回家的时间做严格限制，只要赶得上晚饭就好，于是，放学路上我经常鬼混，要么偷偷去游戏厅打街机游戏，要么跟同学嬉戏打闹。

　　“天色也不早了，快回家吧，明天再来看。”我说。

　　小男孩脸上更哀伤了，摇摇头说道：“不行，明天是周末，我还要上很多的课外补习班，有英语的，有奥数的，有跆拳道的，有跳舞的，根本没时间看课外书。”

　　看来你爸妈想让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小学生要上如此多的课外补习班，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早就见惯不怪了，毕竟现在社会竞争越来越激烈，怎么也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叔叔。”

　　我干咳了一声，极其觉得这称呼伤害了我的自信心，我看起来哪有这么老，虽然也是个快奔三的人了。

　　“叫哥哥。”我义正言辞地纠正道。

　　“哥哥，你能不能帮我那本书《狼王梦》留下来，我有机会再来把剩下的看完，其实我也想买回家里看，但我爸妈不准我看课外书，更不要说买了，说是会耽误我学习。”

　　小男孩看起来有些委屈。

　　我打了一个响指，笑着说道：“没问题，等你来哦。”

　　小男孩大喜，眼睛变得闪闪发亮，跟我说了声谢谢，然后驮着一个沉重的书包飞快往店外跑去。

　　走之前喃喃自语道：“唉，等我考上好的初中，当了牛蛙，应该就可以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出去玩，而我也能正大光明地看课外书了。”

　　我望着他离去的小小背影，那书包仿佛是一座小山，重重地压在他那瘦弱的背上。

　　看来也是个被寄予厚望要当上“牛蛙”的小孩子。

　　在我们这里存在着四所公办中学，有口皆碑，教学实力非常雄厚，如果能考上这四所中学任一一所的孩子，被称为“牛蛙”，如若考不上，就被称为“青蛙”。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叫，我不太清楚，但是这毋庸置疑是一个不成文的概念，仿佛能当上“牛蛙”的孩子就是人中龙凤，将来必能成就大事，家长们为了达到这一点，打了鸡血一般开始以各种方式培养孩子。

　　为了自己的殷切希望，就要让那么小的孩子背负那么多的压力吗？

　　我不太敢发表什么意见，只感觉这些小孩子的书包太重了，微笑太少了，来我店里买书的家长，大部分都是想来买教辅书的，鲜少有给孩子买童书或者名著的。

　　美好的童年时光，难道是消耗在一张又一张卷子，难道是辗转在一间又一间补习教室？

　　如果我有孩子……

　　肚子饿了。

　　晚餐要吃什么外卖呢？

　　眼下这个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教育问题，那不是我这样一个单身狗该去考虑的，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