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愚书店》清船

4、04·孽缘，再续了。 他怎么又来

　　这场大雨断断续续下了足有三天，新闻报道说那条从城市里穿行而过的河流水位暴涨，已经完全淹过了警戒线。而我清晰感触到，整座城市弥漫在湿润的水气之中，经过暴雨的冲刷，不少街道焕然一新，看起来洗净许多，就像一道道污渍被刷子冲洗那样。

　　盛夏时节终归是盛夏时节，烈阳在空中照常升起，开启暴晒模式，雨后初霁的大地变得又潮湿又酷热，行走在路上，也仿佛是在蒸着桑拿一样，只要稍微运动一下，皮肤上立马浸出汗水。

　　而我却在满头大汗地做着苦力活，穿梭在店里与店外之间，不停地将门口那些硕大的纸箱搬进库房，里面装着出版商发来的新书，店里没有多余的人手，于是我只能将这种劳力活亲力亲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一半纸箱搬完，我一屁股坐在店门的门坎上，身上早已汗流浃背，衣服被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用手去扯都扯不开，只能用毛巾不停擦汗，休息的间隔，我仰望天空，旋即被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眼睛瞬间陷入了酸痛——

　　真是热死个人。

　　讨厌闷热的夏天。

　　突然，一阵清凉的风吹过，像是路过的小精灵用轻柔的面纱摩挲身体肌肤，温柔地抚摸，于是燥热一扫而净，只感觉身体十分凉爽，好似每个毛孔都在欢快地呼吸。

　　又是一阵凉风吹过，全身上下的闷热瞬间消退不少，这种自然夏风带来的清凉，于我看来无以伦比，远比空调或风扇带来的凉爽更加让人上瘾和念念不忘，因为这种清凉蕴含着大自然的恩惠，能够完全钻进人的骨子里，用最适宜的方法，让遭受酷热的皮肤变得平静下来，肌肤一旦平静下来，而内心同样也会停止躁动。

　　真惬意啊，原来夏天里刮起的凉风这么美好，不好好感受的话，还真就感受不到，当然，那些热带地区刮起的闷热夏风，似乎更加让人觉得心浮气躁，而我有幸没能感受到，那就选择性忽视掉吧。

　　多谢夏天凉爽的风，我很快休整完毕，把湿漉漉的汗水毛巾挂在脖子上，起身准备大干一场，一鼓作气将货物搬进店里，根本不敢耽搁时间，毕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足够我忙上一整天。

　　缓缓地，从路边走来一个人，是从风刮来的方向走来，非常安静，几乎没有脚步声，当他的影子遮住我的视线时，我才下意识探去疑惑的目光。

　　高大挺拔的身躯，五官精致的脸庞，原来这位不速之客是秦君扶。

　　我十分惊愕，完全没预料到他这个病患会大驾光临。

　　他直挺挺地站在我的面前，遮挡住了耀眼的阳光，原来面无表情，突然之间，嘴角微微扬起，冲我浅笑了一下。

　　“付城，老同学，好久不见。”他点点头，恳切地说道。

　　我皱了下眉毛，问道：“你这就康复出院了？”

　　那个下着骤雨的深夜，我将这个见义勇为的冲动鬼亲自送进医院，距今也才过去了三天。

　　“小伤而已，我现在依旧是生龙活虎。”秦君扶挑了挑眉。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七年未见的同学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心里实在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像是憎恶，像是愤恨，但又不是，总之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复杂心情。

　　所以，那晚将他送进医院，亲眼看到他安然无恙，接着把医药费通通缴清之后，我自认为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就再也没去医院看望过他。

　　秦君扶严肃地说道：“我听医生说，是你交了我的医药费，所以今天特意过来还你钱的。”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他还钱，毕竟那天深夜里，在那种危急情况下，他还能站出来见义勇为，并且为我挽回了经济损失，这一种高尚的品质我已经极少见到过，所以归根到底我还是愿意帮他无偿支付医药费的。

　　“不用还了。”我说道。

　　他疯狂摇头，坚定地说道：“那怎么行，几大千块呢，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摆摆手，很耐心地说道：“说不用还就不用还了，你下次做事别在那么鲁莽不计后果了，得亏没伤到要害，要不然你就得不偿失了。”

　　秦君扶闻言低头，心虚地看了一眼身上被捅伤的部位，然后才苦笑着说道：“不行，一码归一码，钱我还是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见他如此固执，我也没了耐心跟他讨价还价，冷声道：“那你还吧，现金还是手机支付？”

　　秦君扶脸上立刻浮现出喜悦的表情，真是个怪人，有些人巴不得欠钱不还，还钱时跟死了亲人一样，而他倒好，不还钱时愁眉苦脸，还钱时喜笑颜开。

　　他立马掏出一个深黑色的钱包，一把将里面的一叠百元钞票全都取了出来，然后郑重地递给了我。

　　我数也没数，直接把那一把钞票塞进了裤兜里。

　　自始至终，他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眼神，这让我非常困惑。

　　“怎么了？”我疑惑不解。

　　他嘿嘿一笑，笑得很勉强，很尴尬，然后用右手不安地抓了抓后脑勺，偷看了我好几眼，这才缓缓开口：“其实你的钱我没有还完，还差一千块。”

　　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心中不禁有些想笑。

　　“没事，差一千块就差一千块，我不在乎。”我认真地说道。

　　他却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一对铃铛，瞳孔里放射出不安地眼神，就像做错事的犯人那样。

　　“不行，说还钱，就必须要一分一毫都不差地还完。”他一字一句恳切地说。

　　真是个一根筋的怪人，我在心中叹气。

　　“好吧，那你赶快还，我这店里还有一堆事要做。”我无奈道。

　　“没钱还了。”

　　他倒也诚实，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这样告诉了我。

　　我顿时目瞪口呆，实在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样的状况，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不要还钱，非要还，还了又还不清……难道不还钱会死？

　　我默默深呼吸一口。

　　怎么感觉这家伙有点傻乎乎的单纯？

　　“既然没钱还，那你就不用还了。”我干咳一声，再次无奈地说道。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门口堆积着的纸箱一眼，眼睛忽然一亮，想出了一个主意：“不行，钱肯定是要还的。你不是正好在招人吗？我免费帮你干活，节省下来的工资就当是我还你的钱好了。”

　　我大吃一惊，赶忙用力摇手，不可能，我看都不太想看到你，更别说与你一起共事。

　　我语无伦次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再说了，我已经招到人了，只是临时请假了而已，真的不用了。”

　　“别骗人了，你肯定没有招到新人。”他眼神突然锐利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我，继续说道：“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得虚伪了哦~”

　　见到他最后那一句调侃话语，我实在是百口莫辩，同时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事情好端端地会朝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

　　正当我绞尽脑汁想一些拒绝的言辞时，他却已经开始行动，只见他蹲下身子，双手将几十公斤重的纸箱抱了起来，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搬到哪里去？”他问。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老天爷啊，你做事倒是雷厉风行，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暂时先搬到楼上的库房。”我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真就配合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好嘞。”

　　他欣然答应，双脚迈开，身子开始挪动起来，一口气也不喘的把沉重的纸箱搬了进去，脸色如常，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这样一对比，体力简直比我好的太多。

　　当他走进店里后，我后知后觉，突然觉得极其后悔，我这时在干什么，难不成真就招他来店里干活？

　　究竟是为什么，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厚脸皮的家伙，居然就这样撕开了我的防线，实在是不可思议，他身上似乎有带有某种魔力。

　　我怔在原地，难以想象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走进店里东张西望，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坚定有力的眼神，似乎是想让我相信他的办事能力。

　　——猛然发现，如果说一直以来对他的不喜犹如坚实的冰墙，那此时此刻，在悄无声息之间，这道冰墙开始了裂缝，而且还有逐渐裂开、扩散、增大的危险……

　　乱了，乱了，一切都乱套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上的二楼，然后健步如飞又冲了下来，继续来到门口。

　　路过我时，他对我大笑，一口洁白到可以媲美钻石的整齐牙齿全都露了出来。

　　“有我帮忙，保证让你事半功倍，你就瞧好了吧。”他神气十足地说道。

　　这办事效率的确比我快了不止一点半点，我有些愣神，即便如此，依旧还是对他产生不了好感，因为初中时候发生的事情依旧让我觉得如鲠在喉。

　　“这样吧，搬完这些——”我迟疑了片刻，冲他语重心长地说话。

　　还没等我说完，他又抱起一个纸箱，风风火火地往店里走去，全然不知道疲累，倒是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真不知他从哪里获得的喜悦。

　　“——你就走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安排，不要你再费心了。”

　　当我说出后面这句话时，他已然远去，于是乎，这些话犹如柳絮一般，飘散在空中，随风往四面八方飞去，想必他一句也没听见。

　　老天爷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样子？

　　我的内心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等他再次从店里出来时，我当机立断拉住了他的手腕，刚想开口让他停手——

　　没曾想到，他一身牛劲，轻轻一拨就将我拨出了许远，我这瘦弱的小身板，在他面前，犹如纸片一样。

　　“你不用帮我，更不用谢我，我一个人就能全部搞定，一点也不累！”

　　话音一落，他又开始忙活起来，完全进入了不管不顾的专注状态。

　　我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自作多情，我哪是想感谢他，明明想轰他走的心都有了。

　　眼下此时此景，我实在是无可奈何，只想仰天长叹。

　　我走进店里，在收银台旁拿出一瓶苏打水饮料，仰头往嘴巴里灌了满满半瓶。

　　孽缘，都是孽缘，世界之大，为什么偏偏还要遇见秦君扶这个家伙，遇见便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横生如此多的事端？

　　不行，一定要重新拿回主动权，一定要让这家伙离开，我心中这样想着，同时准备展开行动。

　　突然之间，什么东西狠狠撞了我一下，突如其来的冲击之下，我一不小心直接将嘴里的苏打水全都吐了出来。

　　“付城，你喝水可以，但别挡道啊！”

　　秦君扶的话在我耳边回荡，然后他重新将手上的纸箱抱稳，用埋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旋即快速从我身旁走过。

　　我欲哭无泪。

　　有没有人来拯救我，或者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没人回答。

　　屋子里，只有满满当当的书籍，全都躺在书架上，静默无言。

　　而我清晰听见，楼上传来秦君扶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