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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痛苦,想起了。 真是好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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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深夜,寂静的街道,磅礴的大雨,一辆白色的电瓶车朝前方无畏疾驰,车头的大灯照射出长矛一样的光线,刺破黑暗,刺破雨幕,远远看着却是不自量力,狂风骤雨之下,要将这辆小小的电瓶车倾覆几乎是易如反掌。
巨大的雨声响彻在我耳朵里,突然就听见背后的秦君扶轻声说道:“我们这是去医院吗?”
“对,先送你医院。”我大声说道,倘若不把声音提高,肯定会被旁边的雨声给掩盖。
“那个,有……问题……请问你初中……廉阳市第五中学就读的吗?”他的声音非常微弱,我用力去听才能大概分辨出他在说什么。
“对!”我大声回应,心无旁骛地继续驾驶电瓶车往前开去。
“原来真是你,付城,看来我没认错。”秦君扶在身后喃喃自语。
听见他叫出我的名字,我十分惊愕,然后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能沉默着不说话。
随后,我似乎是听见他发出了一声叹息,又好像听到了轻轻的笑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将电瓶车驶进一家医院。
赶忙将车停下,身后的秦君扶虽然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看起来比之前虚弱不少,身体甚至都没有力气保持站立状态,如果没有我在旁边用力搀扶,肯定立马摔倒在地。
我赶忙把他往急诊室扶去,一不小心,将我的电瓶车撞翻在地,情况危急,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一心只想把秦君扶送到医生那里。
深夜的医院非常空荡和安静,一群值班的护士和医生看到全身湿透的我不禁都吓了一跳,我把秦君扶身上的雨衣摘下,然后秦君扶转交给了他们。
总算及时赶到了医院,我也不知道秦君扶到底伤得怎么样,但是看到他身上的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先送到医院总归是没错的。
我一屁股坐在外边的椅子上,身上的雨水不停地往下低落,渐渐将身下的地面给打湿,而我也觉得身上黏糊糊的,特别不舒服。
短暂的,我总算舒了一口气,只希望人没有大碍。
真是个傻缺,非要学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来袖手旁观可以保得一个平安无事,这下好了,反倒让自己栽了进去。
就这么爱打架吗?初中就有这个臭毛病,想不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懂得忍让。
我在外边等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才有护士小姐叫我,我问情况怎么样了,他说病人的胸口被刀捅了两下,索性伤口不深,再加上送来就诊的时间非常及时,现在已经止住了血,不会有什么大碍。
我走进病房去看秦君扶,他上衣已经被脱掉,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绷带紧紧包着伤口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初步制作的木乃伊,此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露出少大块大块的旧伤疤,更有几条狭长的刀痕,一看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主。
奈何秦君扶人长得高大帅气,那些伤痕让他更加具有男性魅力,几个年轻的女护士闲聊着,眼睛却是不由自主地往秦君扶身上看。
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气息平稳,似乎是陷入了沉睡。
医生说患者只需要住几天医院,再经过几次药物治疗,然后就可以完全康复了,听到这里,我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完完全全落了下来,人没事就好。
医生问我是不是患者的家属,我赶忙矢口否认,然后他又说让我先垫付医药费,原本我是极不情愿交钱的,后来想到毕竟他也是为了我而遭此无妄之灾,心一软,就把钱给交了。
幸亏手机防水功能强大,我才能成功交钱,交完钱后,实在是心如刀割,因为几千块就像流水一样流了出去,将近半个月的收入通通打了水漂,而且还是花在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的身上。
眼下也没有我什么事,外边还是暴雨如注,我身上湿漉漉的,越来越难受,医院里的空调吹在身上,让我一阵浑身冷颤,反正全身上下已经湿了一遍,我也不介意再湿一遍,心一横,骑上电瓶车就往店里赶。
再次冒着大风大雨,我终于回到店里,来到二楼,走进小小的洗浴间,脱下湿衣服,简单地用热水冲洗一遍身体,然后换上了一套新衣服,干燥温暖的衣服面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了久违的舒爽感,整个人就像是减重了好几斤,走起路都是轻盈万分。
我坐在床头,用吹风机慢慢吹干头发,心中思绪万千。
起初我以为秦君扶已经将我忘却,谁知他居然也认出了我,他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来的呢?
我不得而知,唯独只知道一件事,上天真是鬼迷心窍,让我和他居然再次相遇,说真的,我不太想和他再有交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看到他,我就想起了我的初中时期,尽管这是一段令我至今无法释怀的难过日子。
初中时,我就读于廉阳市第五中学,这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平时二十四小时都只能待在学校里,唯独周六下午可以放假回家,到了周日下午又要返校,作息非常严格。
那时的我性格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孤僻,不太喜欢与人交流,在教室里总是一个人待在课桌上,要么看小说,要么就发呆,放学更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渐渐成为了形单影只的独行侠。那时候的我在班上根本没有存在感,就像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有时候老师点名提问,看到我时都会露出迷惑的眼神,似乎不曾见过我一样。
反观秦君扶,则是像阳光一般耀眼的存在,只不过这种耀眼并不让人觉得温暖,而是让人觉得灼眼,他跟我同读一个班,但他非常顽劣,性格火爆耿直,在学校里没少闯祸,要么跟人打架,要么聚众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偷偷吸烟,贯穿整个初中生涯,不知被学校点名批评多少次,他作为一个问题学生,算得上臭名远扬。
但他的人生就是吊诡,即便平时是无所事事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每逢月考测验,他的成绩排名总是位列全年级前十,起初都怀疑他是作弊耍滑,每一次考试时监考老师都会重点关注他,但不管监考再严,他的成绩依旧是名列前茅。
相当不可思议,但是又不能否认,他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天赋异禀,只不过心思没放在正道上,便是如此,老师们对他深深怀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默默无闻的我。
名声赫赫的他。
同一个班级里,走向两个极端的人,居然在某一天有了交集。
那年初三上学期,也许是他的风头正盛,遭别人妒忌,也许是他树敌太多,遭人怀恨,其他班的十几个人纠集在宿舍楼的一角,准备等晚上熄灯后冲进寝室对他进行围殴,我偶然得知了这一情况,不知那时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居然有勇气多管闲事,快步去到他的寝室,给他通风报信。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一些大概,秦君扶逃过一劫,而那些人被宿管老师逮到,全都挨了严厉的处分。
从那之后,我的噩梦开始了。
也不知为何,我给秦君扶报信的行迹被人揭露,那些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家伙开始对我怀恨在心,将复仇的矛头指向了我,开始一次又一次找起麻烦。
没人能体验我那时的感觉,更没人能忍受得了。
回到寝室,被子,床单、枕头没有哪一次是干的,总是湿了又湿,甚至能闻到腥臭的尿味,而室友总是一问三不知,眼神躲躲闪闪,想必也是秉着明哲保身的原则,救助老师根本没用,前几次还能帮忙处理,但是当次数变多了,老师也会变得麻木,变得爱答不理。
走在校园,路到一些拐角,时不时会被人偷袭,头上、背上以及腿上被拳脚相加根本就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流出鼻血走进教室里,还会被人不加掩饰的讥笑,想必这些人里藏着几个罪魁祸首。
待在教室,明明坐在课桌上,却还是要被人骚扰,无论是上课被纸飞机撞头还是下课被沾水的纸团砸身,翻开书本,总会看到被人涂抹的痕迹,要么画着□□的图案,要么写着恶毒的话语。
……
我至今不能明白,明明该是天真烂漫的初中生,为什么会使用层出不穷的用来凌辱人的伎俩。
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校园暴力。
明明我是做了好事,帮助了别人,为什么还要遭受这一切痛苦的折磨?
而且,这种痛楚一方面是来自于外界的打击,另一方面来自于内心的自省,为什么遇到这种凌辱,却还要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被人打掉牙还要往肚子里咽气?
居然不敢反抗,更是无力反抗,那时的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弱小。
每一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下。
再后来,秦君扶知道了这个情况,开始有意无意当起我的保护伞,当我在教室里被人用纸团砸头,他会默默走到我的身边,震慑住那些人,而他后来更是搬到了我的寝室,从此之后,我的被子,床单、枕头没有再湿过。
事情听着似乎是有了好转的迹象,的确也是如此,刚开始我对他十分感激,那一阵子的确再也没有受到欺负,然而,这一切是更加痛苦的开头,只因为他的举动更加激起别人的愤怒,别人不敢对他怎么样,但是对于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我,可以毫无顾忌的将怒火宣泄在我头上。
有一阵子他生病住了院,他不在学校的那段时间,我受到了变本加厉的凌辱,想起来,真是一段屈辱的岁月。
我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再后来根本没有了上学的念头。
而我不知从何时起,将无名怒火无端地集中在了秦君扶身上,甚至要比那些欺负我的人更加旺盛,我憎恨着保护我的秦君扶。
这种变化,实在是让人莫名其妙,就是因为秦君扶,我才会受到这样的欺负,如果一开始不曾有他的存在,那么一切痛苦都不会存在,这种极端的念头一旦生起,就在心中深深扎根。
后来的后来,父亲工作变迁,我转到了其他中学,终于脱离了苦海,但那份深藏在心中的痛苦怎么也无法淡去,总是会像黑色的阴霾笼罩在头上。
如今七年过去了,我已如获新生,可秦君扶又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于是乎,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重新浮出水面,就算现在的我经历了再多的困难和挫折,内心已经足够强大,还是不能完全坦然面对,那些关于初中的那段记忆就像是卡在肉里的刺,但凡碰到,就会受到刻苦铭心的痛苦。
回忆了许久,不知不觉间,我头上湿漉漉的头发已经吹干。
我躺在床上,关掉台灯,外边的雷阵雨依旧没有变弱丝毫的气势,而我已经筋疲力尽,倦意袭来,意识越来越模糊……
真是好大的雨。
我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