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三劫》妙乐奴

8、第7章 没入奴籍

　　繁夏如炽，堪堪才过辰时，白花花的阳光已洒了一地。
　　蝉声聒噪，透过斑驳的树影扑天盖地刺破耳膜，伴随着蒸腾热浪，扰得人心烦气躁。
　　延寿宫中，姬苻丝毫不为周遭烦乱所扰，注视着无美远去的背影，疑窦丛生。
　　“君上，这个奴竟然也说到疫情，难道……”尖细的嗓音响在耳畔，寺人横欲言又止。
　　姬苻答非所问：“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竟有些像？”
　　寺人横眯起眼睛远眺无美的背影，直看到她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君上说的可是……”
　　他小心翼翼看了主君一眼：“方才老奴也觉着有些眼熟，经君上这么一提醒，老奴想起来了，别说，还真是挺像。您看这二人都削了发，还有穿的那身衣裳，绔外面没遮没挡的，那两条腿是粗是细，是直溜儿的还是打弯儿的，都瞧得一清二楚，哎哟，真是丑死了。”
　　他牵起敞阔的衣袖掩口匿笑。
　　说起那人，姬苻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你说，先生眼下是如何光景？”
　　“哎呀。”寺人横摇摇头，两手一摊，“照老奴说呀，他对君上应该心存感激才是。他心怀不轨，论罪当斩。君上仁慈，判他个活受罪，已经是法外开恩。至于能不能活，那得看他自个儿的造化，毕竟那地方不见天日……”
　　伸手打了自己俩耳刮子：“掌嘴，掌嘴，那可是山环水绕、负阴抱阳的龙脉宝地。瞧我这张嘴，真真儿是该打！”
　　“老东西。”姬苻虚点着他的鼻梁，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刚才那丫头可是说到了释迦？”
　　“是呀，奴才恍惚是听到她说释迦。可先生不是说过嘛，释迦是身毒国里一个叫什么迦毗罗卫国的王子，他创立了一个什么教，在全世界有数不清的徒子徒孙，他也成了那个什么教的老祖宗。”
　　姬苻提醒：“佛教。释迦就是佛祖。”
　　“对对对，就是佛教。君上真真儿是智慧过人，过耳不忘。”寺人横巴结道，“可奴才依稀记得，先生说佛教要再往后400年才能传入中土，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姬苻敛眉望着他，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她竟然也说有时疫，还说她有办法……这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头”
　　“听说鸾台祈福那天，她当众演示了原音重现之术，莫非真是神仙？”寺人横亦是狐疑不定。
　　对面一声嗤笑：“神仙？”
　　姬苻缓缓摇头：“你个老东西，随侍寡人身边这么些年，竟还相信这些虚妄之言，真是该打。”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丫头身上有古怪，日后需好好查一查才是。”
　　寺人横恍然大悟：“哦，原来君上方才只是吓唬她，并没打算真的要杀她。”
　　都言君心似海，他能随侍在姬苻身边十几年，察颜观色、拿捏人心的本事是有的。
　　但人聪明到了极致，便反而要故意显出些愚钝来，若给人知道自己窥测出了君心，也就离死不远了。
　　他便是个中高手，心里明镜似的，却偏要装作被人点破后的顿悟：“还是君上想得周全，奴才自愧弗如。”
　　姬苻点头：“寡人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和寻常人有些不一样。后宫那几个妇人把她当神仙请回来，她便真拿自己当神仙了。寡人要先挫了她的锐气，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日后不好拿捏。”
　　“君上的驭人之术出神入化，真是高明。”寺人横一脸谄媚地附和。
　　姬苻眯起眼睛，以手托腮，自言自语：“不止这一件事，寡人隐隐觉得，先生说的另一件事，她也知道。她方才同寡人打赌，除了要保命，还有一层意思，你看出来了吗？”
　　寺人横挠头思索：“您是说她故意要留下来……”捂住嘴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压低嗓音附在姬苻耳边，“先生说的那个大秘密，她也知道？”
　　姬苻若有所思：“寡人也不能肯定。回头你找个机灵的悄悄跟着她，千万别打草惊蛇。”
　　“得嘞，您放心，老奴这就着人去办。”

　　无美垂头丧气，跟在掌事老妪契的身后往彘栏而去，心中五味杂陈。震惊、愤怒、无奈、绝望，诸般情绪充盈胸臆，搅扰得心下纷乱如麻。
　　诚然，她和姬苻之间隔着2400年银汉迢迢。
　　他是根红苗正的“官N代”、手握权柄的高富帅，她却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普通一小丫。
　　他的身边是后宫妃嫔、前朝重臣和国家机器，她的身边只有老师同学、快递小哥和一张伴随十年的古琴。
　　姬苻和她，原本各自行走在两条平行线上，时空的交错偏偏让他们交集在一起。
　　那天在鸾台，她原本可以抽身离去，不必来蹚这趟浑水。
　　只因是他，这才决意以身犯险，来为他治好了病。
　　原也不指着他封妃封嫔、赏食邑三千。于她而言，能亲眼看一看他，了却一桩心愿，再找到父亲，回到原来的世界，一切便圆满了。
　　可他却全然不顾念她的一片痴心、一番真意，竟把她当作借神仙身份招摇撞骗的神棍，将她贬身为奴。
　　奴是什么？奴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私产。
　　在主子眼里，只是一个会说话能干活的物件，连人都不是。
　　现在的她，已经低到了尘埃，她的梦中人却遥在云端之上，终她一生，都只能仰其鼻息。
　　梦中的相拥相爱、琴箫相和，便只是一个梦罢了。
　　唉，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见。
　　契自然读不懂她的心事，一路之上不停地向她介绍彘栏和后宫的种种规矩。
　　所谓彘栏，翻译成现代语，就是猪圈，可见奴隶们在主子眼里不过是一头头牲畜而已。
　　这里是后宫奴隶集中营，新近入宫的奴隶们被送来这里接受严格的劳动再改造。
　　送来这里的女奴们成色颇为复杂，有因犯事被贬的，有罪臣之女受家事牵连的，还有家中欠钱偿还不上不得已卖身为奴的。
　　总之，相比起后宫娘娘们出身富贵、承恩君前的一样的幸福，女奴们各有各的不幸。
　　男奴的出身相对简单。
　　那些战败的俘虏被就地去势，在胳膊上刺上编号送来这里，成为资历最浅的寺人，宫里最脏、最粗笨的活儿都交给他们去做。
　　奴隶们首先要在这里接受三个月调教，这就好比今日找工作，单位一般有个时间不长不短的岗前培训，也即试用期。
　　随后，宫里会举行一次选录，各宫主子从中挑选出手脚麻利、长相顺眼的奴充入各自宫中。
　　因彼时尚未完全脱离奴隶社会，奴隶们的去留并不是一个你情我愿的双向选择结果。
　　现在试用期满，你可以因工作环境、薪资水平，甚至主管领导的长相不够吉祥物标准而拂袖开拔。
　　但在彼时，你只能接受被别人留中，或者淘汰。
　　落选的人，不要高兴得太早，你并不能因此而重回自由之身。
　　你会被送往一个叫圄台的地方，每日吃喝管够，养得肥肥白白。
　　你仍然不要高兴得太早，而需清醒地认识到，后宫不是白吃自助餐的地方，今日享受的所有于你身份不合的待遇，来日都须加倍奉还。
　　倘若某日宫中祭祀祈福，你可能会被有幸选中成为人牲；抑或公子开府建牙、纪侯龙驭宾天，你也可能会成为人殉之一。
　　若干年后被考古队挖出来，在日志上写上“XX坑发现人殉X个”的字样，成为佐证某位国君残暴不仁的注脚。
　　作为奴，结局大抵如此。
　　一路絮絮叨叨，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两排低矮的草房前。
　　这里就是彘栏。
　　按规定，前排住女奴，后排则是男奴们的栖身之所。
　　住进来之后无美才想到一点，就男奴们的自身条件而言，即使男女混居也出不了大格。
　　不过也由此可见，主子还没完全把他们看作牲畜。
　　这大概也是这里唯一的人性化设计。
　　院子里七八个女人正在浆洗衣物，契把她们召集过来，一一指着介绍：“这是壬卯、壬酉、壬戌、癸丑……”
　　按照天干地支的顺序，每个奴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编号。
　　无美的编号是癸未，从此以后，代表她身份的就只剩下这个耻辱的编号。
　　契说：“你来得晚，离下一次选录还不到两个月了，只有自己勤勉些，多向姐姐妹妹们学着点。若到时选不上，老身也没法子帮你。”
　　无美躬身作礼：“癸未在此先谢过众位姐姐的照拂。”
　　众人冷漠看她，神色间泛起幸灾乐祸的得意。
　　原本以为，大家同是奴隶，无甚高低贵贱之分，又有同命相怜之慨，原该彼此帮衬才好。
　　可偏生有那么起子人，专爱搬弄是非、落井下石。
　　他们嘲笑无美的发型、她的穿着和她巨大的身份反差，往她从神坛跌下的伤口上尽情地撒盐，从她的痛苦中获取微薄的心里平衡。
　　两日后正逢中元节，姬苻率领众妃嫔前往鸾台附近的祖庙祭祀，夜里便宿在了行营。
　　壬卯偷得半日闲暇，领了几个素日交好的女奴偷偷跑到玉笛湖畔焚纸锭、放河灯，玩到大半夜才返回彘栏。
　　见无美尚未睡下，将除下的葛麻短褐扔到她面前：“把我们几个的衣衫都拿去河边洗干净了！”
　　无美抬头看天，一轮冰盘悬于中天，月色皎洁，银辉泄地，映得地上、湖面仿若起了一层白霜。
　　其时正值子夜，暑热已退，凉风骤起，吹得树影摇曳、花枝轻颤，一时惊起数只老鸦振翅飞远，引出蛙声一片，夏虫呢哝，让落落空寂的夜色平添了几分热闹。
　　月是好月，夜却并不安分。
　　纵使2400年后秉持无神论的她也懂得，今日中元鬼节，传说鬼关门大开，是一年中阴气最盛的一天。身子虚弱的人月下游走，极易招惹上那些不洁净的东西。
　　壬卯如此吩咐，显见得没安好心。
　　将眉梢一扬，傲然道：“姐姐们贪玩濡湿了衫子，自己洗净就是了，凭什么指使我去？”
　　壬卯本是市井出身，因杀人越货犯了死罪，不得已拿钱消灾，被充作官奴。
　　她平素在彘栏欺男霸女霸道惯了，没想到无美会拒绝，当场发了狠声：“按规矩，新来的便该给栏里的老人儿浆洗衣物，你不服么？”
　　无美见她满脸横肉、豹头环眼，不免胆寒，却也知道日后要想在彘栏立足，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输了场面。
　　强装镇定反诘：“按规矩？哪来的规矩？麻烦姐姐拿出来，也好让我学个明白。”
　　壬卯大怒：“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只道姐姐不过是彘栏里的一个奴，还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翻身成了主子，竟也能定规矩了？”
　　壬卯咬牙切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旁的壬戌抢着出头：“怎么？你今天存心要跟我们过不去是么？”
　　无美不动声色，将面前的衣物往对面一推：“姐姐们的衫子，请各自取回，若无别的事，我要睡觉去了。”
　　壬卯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又把衣物推回来，牙缝里挤出恶狠狠的五个字：“去还是不去？”
　　无美知道，这次若让她们得逞，日后在彘栏便再也抬不起头。
　　虽然面对五个凶神恶煞的女汉子心里直打怵，却仍是咬牙拼争：“我自幼身子嬴弱，中元节夜间从不外出，请姐姐们体谅，不要相逼！”
　　壬卯大笑：“你竟然怕鬼？你自己不就是鬼吗？呵呵，不对，你不是鬼，你是装神弄鬼！”
　　壬戌也跟着冷嘲热讽：“姐姐说得不对，人家不是鬼，是天上下凡的女神仙……”
　　另几人也一齐起哄：“人家巴巴地赶来治好君上的病，原以为会有大把封赏，哪知弄巧成拙，竟被贬来彘栏做了个奴。”
　　“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
　　眼泪漫上来，噙在眶子里打转。
　　无美勉力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宁可在无人处自己舔噬伤口，也绝不在人前让人笑话。
　　几个女汉子笑得东倒西歪，猛然听得一声断喝：“没完了吗？！”
　　契突然冲进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她们喝骂：“都太闲了是不是？那就手脚利落些多干点活，别在这乱嚼舌根子，说些没来由的混账浑话。若是生疏了规矩、荒废了手艺，两个月后留不下，一个个都送去做了人牲人殉才好！”
　　壬卯虽然凶霸，到底人在屋檐下，也是懂些规矩的。
　　当下手一挥，几个女汉子拾起各自衣衫掉头而去。
　　泪水决堤而出，顺着脸庞无声滑落。
　　难道，同为刀俎上的鱼肉，仍要拔刀相向，竟不能相互扶持走过漫漫艰辛岁月？
　　难道，后宫之中人人相欺，竟不能有一丝人世温情？
　　难道，相争与相杀便是这里生活的全部，任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命运，究竟要将我带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