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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我生君已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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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美等姬苻的诏见等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两位御医穿梭于延寿宫和她下榻的栖嫣阁中,报告病情,请示下一步如何处置。
以她有限的医学常识,倒也堪堪应付了过去。
听闻姬苻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她忍不住暗自欢喜。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救的还是自己的梦中男神。
原以为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便可以向他打听父亲的下落,顺便再续前缘,诉说2400年相思之苦。可万万没想到,理想丰满的背后却是现实的骨感。
与他的下一次见面,竟是一场非生即死的交锋。
痊愈后的姬苻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脸庞重新圆润起来,泛起健康的小麦色光华,伟岸的身躯、挺拔的鼻梁、高耸的眉峰,无不昭示着他的英姿勃发,与三天前病榻上的他判若两人。
只是眼眸依旧幽深如一泓秋水,神情泠然孤清透着一股令人心痛的郁悒。
他正在用早膳,已吃了两大盘羊肉,还要再添。
无美看得直皱眉,这个老牧是怎么当的食医?要么不给吃,要么敞开了随便吃,不生病才怪。
连忙劝阻道:“君上大病初愈,不宜暴饮暴食,若觉得饿,便吃些白粥、鸡肉,好消化。”
姬苻冷冽看她一眼,挑衅似的又命人盛上来一盘肉,吃了两块后随手推到一边,挑着眉看她。
那意思是说,寡人是君,当着旁人你总要给寡人些面子,不过寡人听你的,不再吃了。
无美见他最终还是听从了自己的意见,欣慰之余难免想入非非。
待会儿他若封我为妃,我是假意推辞三让而后受呢,还是欣然领命呢?
说起来,他是已为人夫的人了,他的老婆,不是一个,而是一群。要是按照入宫先后顺序来算,别说小三,我连小二十都排不上。
唉,真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不恨我生得迟我不知道,但我恨君生早是肯定的。
他已早生了我2400年,他的老婆们在2400年前便捷足先登,叫我如何赶得及?
就在一晃神之间,姬苻已将她上下端详个遍:“听说,你是女神仙?”
故意把“女”字咬得极重,还伸手指了指她头顶。
禁不住汗颜。
因为平时演出常常要着汉服、戴头套,为了方便便剪了短发,没想到却大大刺激了他的审美。
于是力不从心地解释:“天界最近流行这种发型,您看释迦,他不也是……”一时语塞,竟说不下去。
佛教传入中国还要再等400来年,他又如何知道释迦?
姬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释迦虽然是短发,可他并不是女人呀!”
无美惊讶地看着他,暗自掐指算了算:此时释迦牟尼已登无极净土,莫非他也如我一般在梦中与佛祖有什么交集?我能从现代穿越到这里,他又怎么不能穿越到一百年前呢?
姬苻见她无言以答,冷冰冰又道:“释迦的短发,比你的好看。”
无美简直要无地自容了。
可是在男神面前,还要尽量保持娴淑典雅的形象,咽下一口老血讪笑自嘲:“呵呵,他那是天生的,是比我的好看。”
瞳色间有凛冽的寒光掠过,姬苻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你是女神仙?”
无美觉得这次自己是心领神会了,忙道:“女神仙也可以下凡的,比如三圣母,比如七仙女,她们都是下凡的神仙,后来嫁给了凡人。”
再问:“当真是神仙?”
想不到他对神仙的身份竟如此执着,无美真有点后悔自己的出场方式了。
不过先前已自认了是神仙,现在改口,只会让人当作骗子。
硬着头皮点头:“我是。”
宦者令寺人横在一旁锐声斥责:“没规矩,君上面前也敢称我?要称奴。”
不得已怏怏改口:“奴是。”
心里却想,延寿宫的凡人怎么如此嚣张,怎么说我还是个神仙呢,一点敬畏心都没有。
姬苻倒并不在意:“那么敢问女神仙,你在天上专司何职?”
言罢眉峰一挑,话里挑衅的意味扑面而来,但无美已没有退路:“司音。”
“原来是司音上神。”他的面容依然冷峻,语气淡漠得让人手足冰凉,“懂音乐?”
“是。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凡属八音,都会一点。”
只有这一根救命稻草了,盼他出于一位票友对专业人士的敬畏而不再继续追问。
嘴角一牵,姬苻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好大的口气!连寡人都不敢自称通晓八音,你倒是大言不惭。”
众人面前无美不敢同他争辩,只得小声嘟囔:“人家本来就会嘛。专业十级,又没吹牛。”
眉心骤然敛成一束,姬苻深叹一口气:“姑娘,你治好寡人的病,寡人自当感谢你。寡人看你生得端庄稳重,想来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怎么年轻轻的便学得如此刁滑,装神弄鬼,非说自己是神仙呢?还敢在寡人面前夸口卖弄,说什么凡属八音无一不精?”
这一番话令无美进退维谷。
既不能打脸说自己不是,看对方的架势,要说是他也绝不能信。
她舔舔因窘迫而干涩的嘴唇,艰难说道:“是侯妃请我入宫为君上探疾的。您要不相信,可以去问她,她亲眼看见我从天上下来的。”
啪的一掌,拍得案上的碗筷纷纷跳起来,吓得一旁侍候的食医牧忙伸手来盖。
姬苻勃然大怒:“她是妇人不晓事,你当寡人也不晓事吗?寡人问你,天的上面是什么?天上有琼楼玉宇,天上有神仙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已一气儿说下去:“天的上面是外太空,是数不清的恒星、行星和卫星,什么琼楼玉宇月宫仙桂,什么三圣母七仙女,全是妄言!天上要有人,那也是外星人!”
他振振有辞:“后宫那帮妇人信鬼神,你唬弄唬弄她们也就是了,这些骗人的话还敢在寡人面前卖弄?你真当寡人也是无知妇孺么?”
无美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来的外太空、外星人,只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命。
明明救了他的命,怎么在他眼里却成了成色十足的骗子?
见她泫然欲滴,眼泪分分钟就要落下,姬苻的语气稍作缓和:“寡人说的这些,知道你听不懂,但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仙也没有鬼,以后不要再去骗人。”
“我,我没有骗您,我真是……从天上来的。”在他语气凌厉的攻势下,无美语无伦次。
不过这倒是实话,她虽然不是神仙,可这一次的确是从天上来的。
姬苻却认定她是嘴硬强辩,顿时怒气填膺:“姑娘,寡人见你年纪轻轻不忍罚你,方才一再问你是不是神仙,希望你能幡然醒悟,自承错失。寡人已给过你三次机会,你却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寡人也无法再容你。来人,拖出去斩了!”
无美瞠目结舌。
按剧情,不是应该为报答救命之恩纳我为妃吗?
看不上我的短发不封我就罢了,怎么还恩将仇报要置我于死地?
泪水漫上眼帘,霎时决堤而出,她已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放声大哭:“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凭什么杀我?”
只听姬苻在对面平静说道:“欺君罔上,按律当斩!”
眼泪无声无息滑落。
我穿越2400年而来,原想能如梦中绿裳女子般得你爱重,在你宽厚温暖的怀里闻听你的心跳鼻息,与你同在月下琴箫相随。
或者,什么都不做,只静静伫立在你身边,伴你灯下夜读,听你按箫抚琴,看你舞缨弄剑。
十年来我只知,生命里有你便好,哪怕你只是一个梦,一个永远虚无的影子,一段尘封心间的往事。
我珍惜着与你相见的每一刻,每天盼着天色早些暗下来又晚些亮起来,我便好与你在梦中再多聚一时。
我从不吝惜在你身上堆砌所有的溢美之词,你的容颜、你的身姿、你的性情、你的文韬武略。你叱咤疆场、手掌乾坤、才华横溢,却又温柔多情……
有你在,世间便无人再敢称第一。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踏着七色祥云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
我梦中的英雄,他不是要来娶我,而是要将我送上不归路。
所有的错在我,是我来错了地方。
十年美梦片片破碎,所有的美好想象被现实无情撕裂。
她已伤得体无完肤。
两个廷尉一左一右掀住臂膀将她摁在地上,无美撕心裂肺地哭喊:“您不能杀我,不能这样对我!”
十年的切切思念,2400年的漫漫历程,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把目光投向食医牧。
三天前侯妃要斩他,是她求情才得免一死,现在,是他投桃报李的时候了。食医牧却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森严的声音高高在上:“寡人身为一国之君,生杀欲夺,为什么不能杀你”
“都说当今纪侯好乐,我……奴精于乐律,愿意以琴伺奉君上。”
砰的一声,是他宽厚的手掌击在案上的声音:“寡人好乐不假,但寡人若因此饶你性命,人人争相效仿,寡人与楚灵王有什么分别寡人若置之不理,又要担一个不惜才爱才的污名。”
手掌婆挲着青森森的下颏:“嘿嘿,你这是要陷寡人于不仁不义呀。”
挥一挥手,廷尉扭住无美的胳膊继续往外拖。
眼看就要拖出大殿,一声尖锐的叫喊穿堂而过,在大梁上盘旋:“留下我,我对您有大用!后年春天,纪国会爆发时疫,我有办法帮纪国渡过难关!”
手指举在耳边勾了勾。
廷尉将她提了回来,掷在堂下。
姬苻的目光如锋刃,舔噬得她的粉腮火辣辣地疼,冰冷如铁的声音接踵而至:“你敢诅咒寡人的纪国!”
“这不是诅咒,是真的。后年四月,纪国会爆发时疫,数千人死于非命,您的御医毫无办法……”
食医牧压抑着咳嗽两声,在主君面前不敢放肆,狠狠剜她一眼。
姬苻火冒三丈:“还敢放肆!”
“莫谓奴言之不预。”
剑眉微挑,漆黑的瞳色间一束火焰跳闪着,但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敢再跟神仙攀亲戚,无美觑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奴小时候曾经遇到一位高人,是他告诉奴的。”
身子往前倾了倾,嘴角扬起,牵起一缕轻篾的笑:“你为求活命,故意危言耸听。”
他们离得那样近,以至于他吐出的口气掀得无美鬓边发丝飞扬,脸上岁月积淀的沟壑清晰可见。
平视前方,映着她身影的双瞳里,分明可见对未来时局的担忧,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疑惑。
他听进去了,他在斟酌她的话。方才的威厉不过是虚张声势。
她清了清嗓子,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君上敢不敢同奴打个赌。若是被奴说中了,请君上还奴自由,再也不要为难奴;若奴撒谎,反正奴在您手里,到时候您杀了奴就是。”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不再凌厉如霜。
姬苻双手交叠置于膝头,不过容色依然清冷,没有说话。
“奴若输了,您不过浪费两年的黍子,万一奴说的是真的,受益的可是整个纪国!”
姬苻站起来,慢慢踱到她身边,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好,寡人就跟你打这个赌。两年后的四月,若你果真能助纪国渡过难关,寡人不光还你自由,还要重重赏你;若是你所言不中,寡人要你人头落地。”
头一偏,下巴从他手指间滑脱出来:“愿赌服输。”
姬苻朝寺人横招招手:“把她送到彘栏,叫人好好调教,不许短缺了吃喝,也不许有什么闪失。寡人倒要看看,她究竟有没有吹嘘的那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