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三劫》妙乐奴

9、第8章 坑杀

　　第二天一早，契便上山采来葛麻，抽丝织布，为无美缝制了一件短褐。又找来一方破败褪色的帛巾裹住她的短发。
　　现在的她，看起来与彘栏里其他的奴已没有分别。
　　说起来，契对无美还算不错，却又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
　　她常对无美说：“你是如何来的，老身不知道，也不想问。既然来到这里，无论你过去光耀也好，落迫也罢，都休要再提。在这里，你要学会认小服低，学得顺从乖巧，眼里要有活儿，腿脚要麻利。只要你乖乖的，老身自有法子帮你，否则，老身也是爱莫能助。”
　　无美不知道这算是拉拢还是警告。
　　手脚麻利、勤勉做事尚可做到，要学会从骨子里认小服低、仰人鼻息，习惯宫中各种规矩却大是头疼。
　　比如，主子需乘步辇外出，此时奴便不再是人，而是一个物件，一个供主子登上步辇的脚蹬子。
　　再比如，无论主子说什么，哪怕是问候你祖宗十八代，奴也需恭谨垂首作答：“喏，主子所言极是。”而绝不可显露一丝一毫的不豫。
　　凡此种种，对于一个来自人人生而平等时代的现代公民而言，实在苦不堪言。
　　自从中元节那件事以后，壬卯又借故与她争执过几次，虽然有契出面解围，仍不免心中惴惴。
　　姑姑能护得了她一时，又怎能护得了一世？
　　痛定思痛，决定反击，给壬卯来个釜底抽薪。
　　她随身所带的登山包里是装有一些零食的，于是召集平素走得近的几个奴，以及中元节夜里伙同壬卯发难的几个女汉子，搞了一个试吃品鉴会。
　　品鉴的内容，放到现在是寒碜了些，但对于2400年前的“栏友”们来说，倒也算得上低调奢华有内涵。
　　第一道菜：方便面
　　两包方便面连同食医牧身边的小寺人偷来的两只鸡蛋一起煮了，尚在镬中，扑鼻而来的香气已熏得人垂涎欲滴。
　　“栏友”们对这香喷喷、热腾腾，又弯弯曲曲的东西十分好奇：“这是什么呀？”
　　“方便面。”
　　“方便面？”
　　“方便面你们不知道是吧？就是面啊！”
　　“面？”众人大眼瞪小眼，表示闻所未闻。
　　无美想起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面条要到唐朝才出现，对于他们来说，的确超前了一点。
　　“面条就是，就是用……”
　　她想解释一下，却发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面条是怎么做出来的，于是把陶罐往众人面前一推，“总之是非常好吃的东西，要不亲口尝一下那是要后悔过错年的。”
　　大家争先恐后地往自己碗里捞面条。
　　现代的人造鲜味剂刺激着他们古老的味蕾，实在是太好吃了！
　　只这一口，过去几十年都白活了！

　　第二道菜：署片、麻辣花生
　　虽然没起得砌香樱桃、姜丝梅儿、梨肉好郎君这样雅致的名儿，内涵却极是丰富。
　　土豆要在2000年以后才传入中土，用以烹制油炸食品的铁锅也要到1600年后才开始普遍使用；
　　花生彼时尚在印第安人的照料下沐浴潘帕斯高原的阳光，就连作为调料的辣椒也要辗转经过2000年后才能到达这里。

　　打这以后，壬卯看几个女汉子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听说有一天她拦住壬戌质问，二人不欢而散。
　　她对无美虽然依旧不友好，却没再主动刁难她。
　　无美终于有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每日戌时以后，暑热已退，劳作一天的奴隶们回到彘栏，用过简单的饭食，来到两座排楼间的空地上纳凉偷闲。
　　年老的宫奴照例又讲起朝中大事，今日讲的是纪许两国晋阳大战——
　　从晋阳城城头上望下去，黑压压两队人马相距百步开外各自站定。
　　面向城墙的是我们纪国五万大军，一水儿青铜锁子甲，丈八高的戈矛，北风潇潇，旌旗猎猎，在日头下闪着森森寒气。
　　五万人马持枪鹄立，城墙下除了风声和马儿打出的鼻响，竟无丝毫声响。
　　许国那头当先一员大将，生得虎背熊腰，手持双刃长戟，是人称许国第一猛士的夏侯偃。
　　他见寡君自玄色螭龙大纛下催马驰出，来到队列前，心想：“我若将他擒来，敌军投鼠忌器，势必后撤，我军再趁势追击，必取大胜。”
　　当下拍马上前，与君上只隔数步之遥。
　　见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容颜清朗，料来不是惯于征战之人，小觑之心顿起，将长戟往前一指：“娃娃君王，乖乖下马束手就擒，免得老夫下手伤了你！”
　　君上傲睨一眼，昂昂不动：“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伸手在腰间一抹，已将螭纹龙渊剑取在手中。
　　夏侯偃大怒：“你这娃娃君王好不晓事，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老夫的手段。”
　　手一挺，长戟当胸刺来。
　　君上侧身避让，身子顺势前扑，长剑已递到对手胸前。
　　夏侯偃未料他转瞬间便已转守为攻，连忙后仰趋避，胸口藤甲却被划破，刺刺地疼。
　　他一把扯下藤甲，挺戟又上。
　　君上自幼跟随高人习熟武艺，剑法出神入化，岂是这一介莽夫可比？
　　堪堪斗了七八个回合，夏侯偃便被君上一剑挑落马下，众人拥上将他擒了。
　　据闻，这场决定许国命运的晋阳大战，因为姬苻御驾亲征，纪军士气大振，不消半天工夫，便力斩许军主帅于马下，四万许军献城投降，只跑了国君姜季加一人。
　　是夜，众将领集聚姬苻的王帐之中，讨论四万降卒如何处置。
　　有人主张首恶严惩、协从不究，将几个主要将领解往上庸看押，其余人等就地解除武装，在纪军看守下归乡务农。
　　还有人主张全部坑杀，一个不留，永绝后患。
　　姬苻面色沉敛，袖手旁观，一言未发。
　　“君上最后如何处置了这四万降卒？”有人发问。
　　那年长寺人道：“君上想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步出王帐时，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疲惫，只说了一个字：‘杀’！”
　　“天啊，四万人就这样被活埋了？”人群里有人惊叫起来。
　　那年长寺人长声叹惜，连连摇头：“是啊，四万人，一眨眼的工夫就全没了，真是造孽呀！”
　　无美深感震骇。
　　万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温和儒雅、浑身艺术家气质的姬苻，竟然如此残暴。
　　四万条鲜活的人命，在他一念之间灰飞烟灭，如同杀掉的只是四万只蝼蚁。
　　年长寺人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解释说：“其实君上也有不得已的缘由。那许国国君反复无常，许国上下皆是反复小人。”
　　许国早前臣服于商国。纪昭公十二年，许国因旱灾导致粮食减产，到了三月间，国库里已发放不出一颗粮食。
　　其时商国正与韩国交战，国内粮食都用作了军需，无力救济。
　　于是，在国君的号令下，许国举族反叛，投降了纪国。
　　为缓解许国灾情，纪国送去了粮食、牛羊，还派出匠人修筑水渠，引水入许。
　　半年后，商国战胜韩国，兴师南下，征讨反叛的许国。
　　许国国君竟杀了纪国的送粮队伍，重新投靠商国怀抱。
　　几十年间，许国反反复复在纪、卫、商三国间降而又叛，叛而复降。
　　是年早春，因被商国断了粮道，许国兴兵北上，侵犯纪国国境，杀戮数百边民，抢走粮食无数。
　　姬苻忍无可忍，决心亲征，彻底解决许国的问题。
　　对于那四万降卒如何处置，曾让他无比挣扎。他并非生性残暴嗜血，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如果将这四万人放回许国，那无异于放任四万个引发社会动荡的危险元素。用不了多久，就会重燃战火，受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如果将他们全数迁入纪国，纪国的粮食产量立刻就会入不敷出，根本负担不起这凭空多出的四万张嘴。
　　如果将他们迁往某个偏远的地方另行安置，只派少数士兵看管，命他们在此拓荒垦地，自给自尽。
　　这倒是个两全之法。
　　可是，他们的血脉里毕竟流淌着异族人的鲜血。败降之辱、亡国之恨，真的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吗？
　　谁又能保证他们本本分分在边地做一个普通的农夫，不会揭竿而起呢？
　　手下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坑杀。
　　其中的利害他早已权衡得明白，但他更知道，自己是个人，面对同类，如何能残忍地亮出锋利的獠牙？
　　为此，他大病一场，甚至多次私下向朝臣表示，终其一生再不杀一个许国人。
　　听到此处，无美禁不住哀哀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那四万条无辜性命终究是毁在了他的手上，那双丰润修长的手，竟沾染了四万亡灵的鲜血。
　　都说杀降不降，譬如白起饮罪自裁，譬如项羽乌江自刎，譬如常遇春四十暴卒……
　　心中一动，莫非他盛年凋蔽也与此有关？
　　就在一晃神间，话题又变。
　　那年长寺人又讲起了宫闱秘事：“五年前君上新纳的少妃，本是韩国国君妫氏之女，年轻貌美，深得君上宠爱。自她入宫以来，多半时候君上竟是留宿在她的凝香殿中，其他各宫想要沐浴雨露恩泽可就难了。”
　　话峰一转：“你们有谁见过少妃娘娘？”
　　众人皆摇头：“我们身份卑贱，做的都是洗衣烧饭的粗重活儿，哪有福气一睹各宫娘娘风采？”
　　年长寺人一脸得色，炫耀道：“我是常常要被娘娘们召唤的。这位少妃娘娘年方二十，生得是唇红齿白、杏眼桃腮。”
　　于是将少妃妫雍的身形容貌细细说了。
　　无美回忆起来，就是鸾台祈福那天，说要给姬苻也弄一副墨镜的那位美人。
　　身姿娉婷仿若小鸟依人，说话柔媚无比，模样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倒也算不上多美，却是秋水明眸，顾盼生辉，别有一般妩媚风韵。
　　尤其一头青丝如瀑，衬上满头珠钏，实是耀人眼目。
　　耳中听那年长寺人又道：“少妃娘娘入宫不久便有了身孕，十个月后为君上诞下幼子。公子昌虽然只有四岁，却生得聪明伶俐，模样像极了君上，长大后定是个出挑的美男子。君上对这位幼子宠溺得如同掌上明珠一般，吃穿用度竟都比照着世子来，这便让侯妃娘娘十分的不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