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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票友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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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寿宫寝殿内,为了辟邪,两天前已将原来的镏金龙床换成了乌木床。
屋子中央摆放一只错金螭兽香炉,袅袅薄雾间,有幽淡的丁香气息弥散。
透过重重绡纱帷幔,一张俊俏的中年男人的面孔若隐若现。
他正睡着,鼻若悬胆,唇如激丹,两道斜飞的若柳长眉敛成一束,流露出淡淡的愁容。
他的皮肤是好看的小麦色,皮肤下面青绿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纵然病痛的侵蚀使得他失去华彩,却依旧掩饰不住他如雕如琢的仙姿玉貌。
不用再看第二眼也知道,那是他,梦中的吹箫男子,纪康公姬苻,一个与她和父亲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人。
就这样不期而遇,穿越2400年迢迢征途,我们的命运在这里交会。
隔着绡纱帷幔,无美默默说:“我跨越2400年看你来了,不用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姬苻似有感应般蹙眉哼了一声。
无美赶紧掀起帷幔握住他枯瘦的手,竟是触手冰凉,忙从背包里取出纸巾拭去他额上的汗,又替他掖好被角,怜惜地看着病痛中的他。
即使你形容枯槁,我也愿意看着你,只因你承载了我关于男人的全部憧憬,伴随我从孩提成长为怀春少女。
因事先知道他的病终归是好了,心里有了底气,定一定神,吩咐道:“把病志拿来我看看。”
侯妃一脸茫然:“上神,病志……是什么?”
“病志就是……之前给君上诊病,作的什么诊断,用了哪些药,难道没人记下来吗?”
“有有有,当然有,内府当值的御医都一字不漏地记着呢。”侯妃一迭声应着,指点手下,“快去将君上的诊病记录都抬上来。”
不一时,两个寺人抬上来一案子简牍。
无美随手操起一卷扫了一眼,顿时头大。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大篆,一个字也不认得。
她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假装很认真地浏览,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这么多病志,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君上这病也等不起,不如这样,把先前给君上诊病的御医请来当面讲给我听吧。”
“如此也好。”侯妃转身吩咐下去,“传疾医戎、食医牧!”
一胖一瘦两位御医趋步上前,端拱而立。
御医在宫里可是地位极高的职务,平日里牛气惯了,不过此刻在神仙级御医面前却有些自形惭秽,直不起腰来。
胖的那个作了个揖,说:“下臣食医牧,专事寡君食、饮、膳、羞、酱、珍之事。”
“咱今天是给君上诊病,疱厨就免了吧。”无美嘴上说着,心里却想,难怪治不好他的病,敢情你们这儿把厨子当大夫使啊。
一听这话,食医牧不干了:“上神何出此言?下臣是食医,掌管寡君饮食滋味温凉和分量调配,并非疱丁。”
“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自己尚且没有照行医,又怎敢在他人面前粗声大气?
无美将目光投向另外一个:“那么你呢?你又是干什么的?”
瘦的那个一把花白胡子,精神矍烁,看起来倒和电视剧里的老太医挺像,他自我介绍说:“下臣疾医戎,掌寡君疗疾之职。”
“那好,请两位御医讲讲君上的病起于何时?病症如何?又用了哪些药?”
疾医戎回禀:“寡君的病起于三日前子时,初时只是呕吐,丑时末刻起便腹泻不止。”
食医牧插话说:“当日寡君新得一本上古秘谱,心中高兴,抚琴至深夜,因腹中饥饿食了一碗晚膳剩下的肉糜……”
无美怫然变色:“这么热的天,你让他吃晚饭剩下的肉糜,这不是害他吗?你这食医怎么当的?”
他吓得扑跌在地,连连叩首:“上神教训得是。下臣失职,请上神恕罪!侯妃恕罪!”
“算了,算了。”无美打断他的话,“事情已经出了,就算把头磕烂了他的病也好不起来,就不用在这儿惺惺作态了。请问疾医,你是怎么处置的?”
“下臣当晚便给寡君服用了霍香。”疾医戎答。
“然后呢?”
“然后……”疾医戎被问得莫名其妙,“医经曰,霍香快气、和中、辟秽、祛湿,乃治疗脾胃吐逆、寒热作疟之良药。下臣用得有何不妥吗?”
“这么说,三天来你就给他用了霍香这一味药?”无美咬牙切齿,对这帮无知的古代医务工作者真是无可奈何。
我的男神上吐下泄已经三天了,你们就只给他开了一支霍香正气水,公费医疗也不要这么小气好不好?
强忍下心中的愤懑,待胸口的气顺得一顺,又问食医:“那你呢,三天来你又给他吃了什么?”
他兀自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回上神,腹泻最忌过食油晕,三天来下臣可什么也没敢给寡君吃。”
“连水也没给喝一口?”
“是。”
无美气得随手抓起一卷简牍劈面掷过去,指着他二人骂道:“真是庸医误人!他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们不给药不给饭就罢了,连口水都不让喝,这不是存心让他脱水,要他的命吗?!”
疾医戎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二人一边用衣袖擦着额上冷汗,一边大声叫屈:“下臣医术浅薄,没能治好寡君的病,实是愧对君恩。上神和侯妃要怎样责罚,下臣绝无二话。可是,下臣侍奉寡君二十余年,勤勤恳恳,忠心可表,从不敢玩忽职守,‘存心’二字,下臣实在当不起!”
上神金口玉言,侯妃自然奉为上谕,对二人的辩解毫不理会,厉声道:“来人,把这两个庸医拖下去斩了!”
都说现在医患关系紧张,医生难当,要比起这二位来,工作环境可要宽松得多了,人家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呢!
不过只是情急之下随口说说,没想到搞出了大事件。
眼看因她一句话两颗人头顷刻就要落地,于情于理都要出面阻止一下。
更何况,日后姬苻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仨灾俩病的,还需仰仗他二位。
无美清清嗓子:“侯妃息怒。看在两位御医平素尽心尽力侍奉君上的份上,暂且饶他二人一命吧,也算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二人拼命点头,目光殷殷切切投向侯妃。
她横了二人一眼,广袖一拂,沉声训诫:“看在上神的面上,今天就饶了你们,如有再犯,别怨本宫认不得往日情面。”二人唯唯喏喏。
既然御用专业医师没了主意,就只好由无美这个顶着上神光环的票友神医上场了。
她握着姬苻的手腕佯作切脉状,沉吟道:“君上的病,小仙自有办法。这种病在我们天界叫做急性肠胃炎,治病的仙药也有,只是……”
“只是如何?”侯妃一脸关切。
无美眉尖一挑,看着伏在地上的二位御医不住摇头:“只是我没想到,三天来你们竟然连口水都没给他喝。现在君上已现脱水之症,我身边没有趁手的药材,倒是有些棘手。”
食医牧大气不敢稍出,磕头如捣蒜:“臣有罪,臣有罪。”
将以前所学的生物课知识略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终于想到一策,无美上前一步扶起食医牧道:“有法子了,只是这味药还需食医相助才行。”
食医牧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上神但有所命,下臣定不遗余力。”
无美从登山包里取出一板氟哌酸,抠出两粒来递给疾医戎,示意他侍奉姬苻服下。见他手托药片左顾右盼,忍不住愠道:“怎么?信不过我?”
“非也,非也。上神有所不知,开给寡君的方剂,遁例要先由疾医试药,确认无误后方可给寡君服下。可这是仙药,吃一粒便少一粒,因此下臣不敢自作主张。”
侯妃也颇感棘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性命攸关,竟还有工夫讲究这些臭规矩,无美气得直跺脚。
正要夺下药片亲自服下,忽见姬苻在榻上撑起半个身子,喘着粗气低声说:“不必试了,倒一碗温水来,寡人这就服下。”
这是无美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
虽然在病中,多少有些气蕴不足,但听得出他的声音深沉浑厚、温润如玉,衬得上他的一副好皮囊。
在依靠百草煎汁治病的年代,他竟然晓得要用温水送服。脖子一仰,喉结上下蠕动,两粒胶囊应声落肚,整个过程竟十分熟练。
无美狐疑着,到底还是欣慰占了上风,上前笑道:“君上且宽心,有小仙在,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转身对食医牧说道:“走,去你的御膳房给君上配制另一味药。”
浑没留意到姬苻从身后投来的骇怪目光。
凉开水加入少许食盐和一勺蜜糖,一陶钵生理盐水便制成了。
食医牧将信将疑:“这就是仙药?就这么简单?”
“对,以后君上要是再腹泻,你就按我的法子配制了喂他服下。”
无美拍拍他的肩,十分大度地倾囊相授,毫不吝惜知识产权:“好东西不一定炮制繁复,所谓大道至简,就是这个道理。”
食医牧虚己以听:“上神高见,下臣受教了。”
再次回到姬苻病榻旁,他的精神已略好些,被人伺候着在身子下面垫了软枕斜靠在床头。
从无美的出现在视线里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没再移开过,一直盯着她走到面前。
这是要与我相认的节奏?
无美按捺住紧张,心里又有一些小小的期待,暗自告诫自己:“矜持,矜持,一定要在他面前表现得淑女一点,再知性一点,再妖娆一点,再……总之要让他对我一见钟情,情难自拔,拔刀相助,助人为乐……”
成语接龙还未结束,已趋步来到他面前。
学着别人的样儿行过平首礼,貌似不经意地撩起额发别到耳后,垂下描画得乌青的浓密纤羽,声如细丝:“君上感觉好些了吗?若好些不妨下地走走。生病最忌躺养,躺得久了,不光血液不流通,还可能引发颈源性头痛、脊髓型颈椎病等疾病……”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接受能力,立刻住打。
姬苻果然皱起了眉,黑如深潭的眸底泛起一阵不安和疑惑。
无美忙赔笑解释:“我们天上都这么说话。总之就是,躺着不见得就能养好病,最好还是要多运动,嘿嘿。”
他的神情依旧肃穆,加之与生俱来不怒自威的君王气度,叫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无美止住笑,见他手指头在空中上下虚点:“你怎么是这么个打扮?”眉梢眼角皆是嫌恶之色。
无美羞臊低头。
诚然,自己这身现代装束,加上一头微卷的短发,要他接受起来的确有一定难度。
他们的审美相差了2400多年,想要他一见钟情不现实。
不过感情嘛,讲究的是细水长流慢慢培养,她打算现在就跟他培养培养。
眼见小内侍取过案头的生理盐水,想要侍奉他服下,无美急得大叫:“放开你的手爪子!”
小内侍吓得一哆嗦,颤颤微微把陶钵递过来:“上神,小奴是想……”
“想什么想?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这是仙药,给你这凡胎俗骨碰过了,还能有仙气吗?”她一把夺过陶钵,不顾姬苻愕然的目光,坐到他对面,“这是我亲手为君上配制的仙药,喝了您的病就好了。”
姬苻目瞪口呆,那神情不像是见到了神仙,倒活像大白天里见了鬼。
无美不自在地捋捋发梢,体贴地坐到他对面,舀起一勺盐水凑到他唇边。
他头一摆让了过去。
想起刚才试药的情形,无美当即喝了一大口:“你看,我也喝过了,放心吧。”
他微一低头,抿了一小口。就听喉节间咕噜噜响了几声,身子往前一扑,就着床边吐了出来。
无美叹口气扶他重新坐正,一边怜惜地替他拭去嘴边的残涎,一边温言相劝:“俗话说良药苦口,但凡药呢,它肯定是不好吃,不过为了治好您的病,您得忍着把它都喝了。您已经脱水两天了,只有这样才能尽快帮您补充□□。现代医学已经证明,人在脱水的情况下,一般不超过三天就会死……”
姬苻倒没再挣扎,自己捧起碗一口气喝得涓滴不剩。
掌灯时分,疾医戎来报,姬苻的脉象已趋于平稳,腹泻也基本止住了。
无美嘱咐他睡前和翌日再分别给姬苻服两次药,估计再将养得几日,便能痊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