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三劫》妙乐奴

5、第4章

　　公元前441年，七月流火季节，纪国国都上庸城郊的鸾台上，正在举行一场为染疾的纪侯姬苻祈福的祭礼。
　　侯妃姒萦率领后宫一众妃嫔、世子、公子，在祭司的指引下，依次循例行过跪拜、奠玉帛、进俎、望燎之礼，随后乐舞生跳起八佾之舞。
　　艳日晴好下，但见女眷们锦衣玉带，化着精致的妆容，个个容色端敛、一丝不苟，唯恐对天神不敬而降下祸端。
　　突然天相大变，狂风乱作，黑云压城，暴雨顷至。
　　这一众娇滴滴的美人，哪里禁得起天公辣手的这般摧残？
　　祭司唯恐大雨浇坏了自家衣食父母，连忙招呼美人们各自找地方避雨，自己也一头扎进了祭案下。
　　一炷香燃尽，终于风停雨住。
　　他从祭案下爬出来，却发现祭案的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这分明是一个女人，却留着短发，眼睛被两片亮晶晶的蓝色亮片盖住，还背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背囊。
　　二人面面相觑。经历短暂对峙后，不约而同发出惊叫，各自往后蹿了一步。
　　对面的女人打量着面前一身古代装束的祭司，以及祭案上泛起油光的大猪头，不由得心里直犯嘀咕：我明明在姬苻墓里，怎么跑到古装戏剧组里来了？
　　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摄像机、导演、大腕明星、保姆车之类。
　　居然还是隐蔽拍摄！
　　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大叔，我真不是存心要抢你的戏。您继续，我这就闪人！”
　　祭司大叔的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眼珠子差不点掉出来，伸手指指上面：“你是从天上下来的？”
　　“呃……貌似差不多，大概说不定吧。”
　　祭司大叔的表情瞬间凌乱，片刻之后乍然手脚乱舞，爆发出尖锐的叫喊：“不得了啦，出大事了！娘娘们快出来呀，天帝老人家显灵了，天上神仙下凡啦！”
　　后宫佳丽们从各个临时避难所迅速围拢过来，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无美穿着的皮肤衣上。
　　“这是什么面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薄如蝉翼？”
　　“这是天衣呀！你们看，这上面连一个针脚都没有。”
　　“敢情这就是天衣呀，上神你一定要告诉我们如何缝制，回到宫里让君上给我们一人做一件！”
　　“真是愚蠢！既是天衣，那便只有天女才会缝制，凡人如何做得出？”
　　“……”
　　左顾右盼，摄像机在哪里？导演在哪里？保安在哪里？
　　我已经抢戏几分钟了，怎么还没人出来制止一下？
　　一位小公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无美的衣角，被她一巴掌拨开：“小弟弟，非礼勿动，非礼勿动哈！”
　　“哎哟，原来她看得见呀！”人群爆发出一片惊呼。
　　无美把彩膜眼镜往头顶一推，满脸不悦：“怎么说话的？你才看不见呢，你全家都看不见！”
　　众人见她两只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的确不像是阿炳的样子，对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更是好奇，他们问：“这是什么？”
　　“这是太阳镜，防晒用的。”
　　“太阳镜？防晒？”
　　大家十分不解，议论纷纷。
　　他们自然流露出的诧异表情让无美猛然意识到，墓室墙上的七个字符正是穿越的途径，自己不是错进了剧组，而是进入到了另一个时空。
　　必须赶快闪人！
　　可是想要离开，还需先搭兑走面前这群脑子里充满了十万个为什么的时空先民。
　　她挠了挠头：“唉，算了，我重新介绍一下。我刚刚不是从天上下来的嘛，飞得太快，风大，用这个东西挡一挡。”
　　一边说，顺势把眼镜滑下来重新戴到鼻梁上，展示给众人看。
　　“啧啧，真不错，回头我给君上也弄一个，免得他骑马总迷眼睛。”一位美人说。
　　“就她会讨好君上。”另几位美人暗自撇嘴。
　　“我也要一个，读书的时候打瞌睡就不会被先生发现了。”一位小公子的眼睛里闪现出渴望和贪婪的光芒。
　　……
　　毕竟是少年心性，想不到自己刚来古代几分钟就成功圈粉无数，而且还都是王侯级别的实力派，无美心里泛起小小的得意，冲淡了初来乍到的不安。
　　好不容易来一趟古代，不合影留念一张简直说不过去。
　　她从背包里拿出自拍杆，开始招呼面前的群众演员们站位：“来来来，大家尽量向我靠拢，站成两排。个子矮的站前排，个子高的站后排……”
　　“哎哎，你往后点，别抢我的C位……快点，快点，眼睛看镜头——一，二，三，茄子！”
　　祭司大叔忽然福至心灵，大叫起来：“上神……这可是摄魂之术？”
　　“说什么呢？人家可是正正经经的好神仙！”无美操起自拍杆给他头上一记爆栗，“本上神放着好好的天上不待，特意下来慰问你们，连出场费都不拿，比心连心艺术团还发扬风格，你居然好意思怀疑我！”
　　祭司大叔被教训得满面谦恭：“小人无礼，冲撞了上神，请上神恕罪。”
　　无美狡黠一笑，心里闪过一丝促狭念头：“这是本上神的照妖镜，是人是妖，一照便知分晓。哪个没胆子照，哪个就是妖？”
　　大家都是人他妈生的、血统清白的人，腰板都挺得直，听她如此一说，谁也不肯落于人后，齐刷刷站成了两排。
　　“一，二，三——茄子！”闪光灯晃得大家眼花缭乱，却都怕被错当成了妖，谁也不敢眨眼睛，几张照片下来，一个个成了睁眼瞎。
　　“上神，为何我眼冒金星，啥也看不见？”
　　“真是够笨，这是本上神给你们开天眼呢。等一会啊，等一会就都能看见了。”
　　片刻后众人陆续恢复视力，基于心理作用，甚至觉得更加耳聪目明、灵台澄澈了。
　　无美开始向大家展示合影：“都来看看，是人是妖，一瞧便知。”
　　众人围拢过来，各自在照片中寻找自己：“这是我！”
　　“越姐姐，这是你！”
　　“哎呀，我眯眼睛了。”
　　无美适时点评：“看到没，大家都是原来的样子，说明大家都是人不是妖。”
　　众人都放下心来。
　　侯妃姒萦一直冷眼旁观，对这位不期而至的天外来客的神通将信将疑，想了想，开口问道：“上神还有什么法术，不妨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无美知道她尚存疑虑，心想，要不露几手，她是不会相信的，搞不好还会扣一个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把我抓起来。她可是后宫女人，警察局就是她老公开的，还不是想抓谁抓谁？抓完人都不用搪塞说是临时工干的。
　　暗自盘算了一番，开口说道：“点石成金之类的小把戏我就不给你们耍了，反正大家都已经很有钱了，今天就给你们玩点高级的。”
　　说着，悄悄按下手机里面录音机的开关：“这位宝相庄严、气质爆棚，一看就是系出名门的小姐姐，请问今日娘娘们兴师动众来此祭拜所为何事？”
　　侯妃答道：“寡君身染重疾，因此前来祭祀。”
　　按下播放键，两人的对话原封不动地传递出来。侯妃深感震骇：“这是……我们刚才的对话？”
　　无美笑着解释：“这叫原音重现之术，和本上神说过的话，用我手上这件法器，随时可以重现。”
　　说着按下播放键，刚才的对话再次响起。
　　侯妃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惊讶，终于相信了面前这位上神的道行。
　　一位公子好奇心大起，拍掌叫道：“好玩，好玩，再表演个别的法术让我瞧瞧！”
　　无美撇撇嘴：“你当这是小孩玩把戏呢？这可是仙术。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今天已让你们见识了本上神两样法术，不能再多啦，再瞧下去可是要折寿的。本上神很忙，今天到此为止，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说完抱一抱拳就要闪人。
　　侯妃道声“且慢”，敛衽施礼：“寡君身染重疾，御医束手无策，上神可否随我们回宫为寡君疗疾，我等不胜感激。”
　　无美吓了一跳。
　　自己连行医执照都没有，治不好砸了神仙界的招牌事小，万一治出别的毛病来，那可是连神仙也罩不住的。
　　她忸怩着揶揄道：“其实，我不是药神，我就是路过打酱油的，救死扶伤的事我管不了。”
　　“天哪，她竟然不是来给君上治病的，这可怎么办？君上——”
　　一位美人嘤嘤地哭起来，马上遭到侯妃的喝斥：“君上还在宫里呢，你在这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她转身面向无美，立马换了一副谦恭嘴脸：“那么上神能否帮我们请药神下凡来呢？”
　　“这个嘛，我和他不熟，而且我听说他最近很忙，恐怕没有档期。”
　　侯妃的神情慢慢黯淡下去：“真的……没法子吗？”
　　无美郑重点头：“真的没办法。天界管得严，各人管好各人的事，绝不允许越界，我真不是……药神。”
　　一层水雾漫上眼帘，侯妃望空拜倒：“天帝，你当真不再保佑我们纪国了么？”
　　众人在她身后扑跌作一地，纷纷哭喊：“请降下药神，救救君上，救救纪国！”
　　无美正抬腿要闪，听到“纪国”二字不由退了回来，墓室里的情形又闪现在眼前：“你们刚才可是说到纪国？染疾的可是纪康公姬苻？”
　　祭司大叔正气凛然地质问：“上神怎好直呼寡君名讳？”
　　马上被侯妃喝退：“寡君确实姓姬名苻，只是寡君虽然染疾，却还没累及性命，何来的谥？上神这样称呼实在太不吉利了。”
　　无美顿时醒悟，纪康公是姬苻谥号，死了以后才有的，这样称呼他不仅无礼，还甚是不祥，难怪侯妃生气。
　　当下一揖到地：“小仙能知过去未来，是以知晓君上百年之后的谥，方才一时口急，侯妃莫怪。”
　　侯妃神色惶然：“上神可否告知，寡君能挺过眼下这一劫么？”
　　无美记得父亲曾说，姬苻死于三十五岁上，但不知他现今寿辰几何，于是问道：“敢问君上贵庚？”
　　“寡君今年三十有二。”
　　心里有了底，装模作样掐指算了算，神态自若道：“这一劫也算不得什么，有小仙在，君上自然无碍。”
　　侯妃听出话外之音，连忙接口：“上神的意思是……上神若能援手，他日本宫一定在涢水之滨为上神建一座祠庙，年年祭拜，必叫香火鼎盛。”
　　自得知染疾的就是姬苻，无美便存了要去见一见他的心，当下笑道：“娘娘不早说，小仙这次下凡就是为纪侯而来。天帝早年为了历练纪侯特意布下这个劫，今日掐指算来时辰已到，便命小仙来助他一臂之力。看来小仙来得正是时候，既如此，那就快领我入宫为纪侯探疾去吧，免得迟了再生出什么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