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三劫》妙乐奴

4、第3章

　　林昱晟打开窗户，一回头发现无美下唇被咬出一排牙印，殷红的鲜血渗出来。她说：“我要去爸爸失踪的地方看一看。”
　　回应她的，是无奈的摇头。
　　“出事以后，警察和驻军都来了，现在连我都进不去。”林昱晟倒了一杯热水走回来递给她，“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要相信警察，这案子一定能破。”
　　“假如我说这里面存在某种超自然力量，你觉得警察还能管用吗？”
　　林昱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秋水剪瞳中没有一丝波澜。
　　无美顺手把茶杯放到会议桌上，接着道：“你刚才问我怎么会认得那几个字符，因为我见过，从我九岁时起，它们就时常出现在我梦里。我总觉得，爸爸的失踪，还有姬苻遗骸的不翼而飞都与这些字符有关。我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就是一种……一种直觉，或者叫第六感。你帮我进去，说不定我会找到答案。”
　　当天夜里，在林昱晟的帮助下，无美绕开警戒进入墓地。
　　墓道好长，长得头灯的光线探不到尽头。
　　尽管是夏季，独自身处这样黑暗幽闭的空间，仍是感觉到丝丝凉意。
　　她不由自主抱紧双臂，走了大约两分钟，终于来到主墓室门口。封墓石依旧半开半合，保持着案发时的状态。
　　她猫腰从下面钻进去，黑暗中有星星点点幽浮般的光影闪烁，原来是头灯打在对面编钟上的反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蓦然相识的感觉。
　　这座编钟从未出现在她梦里，但她相信，自己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它。
　　目光收回，落到正中的棺椁上。
　　闭上眼睛，仿佛已看到里面铺垫的月白色饕餮纹锦，上面有一滩血渍，如同镶嵌着一朵艳色的罂粟，猩红而惨烈，带着血液的腥甜。
　　虽然事先林昱晟告诉过她，除了随葬的玉器和酒器，梓宫里别无他物，她却能肯定，最初这里就该是她想象的样子。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对这里的一切如此熟悉，就像曾经来过？
　　心念如电，急忙扑上去伸手在棺椁外壁上一摸，那上面凹凸不平。
　　将头灯移过来一看，那里果然有锐器镌刻的一行小字：我们千古相随。
　　落款是令她的不寒而栗两个字——无美。
　　我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殉葬的人当中也有一个叫做无美的人？
　　可是，那时候不应该是篆体字吗，这里怎么用的是现代简体？
　　还有，落笔方式怎么和我一模一样，就像是我亲手刻上去的？
　　耳畔有轻微的风声，又像是有人在幽阔黑暗中啜泣。
　　无美悚然心惊，难道墓室内有致幻气体，让我迷失了心窍？狠心在大腿上猛掐了一把，趁着疼痛带来的清醒凝目再看——
　　我们千古相随。无美。
　　字字端正，并没有看花眼。
　　这就是我的字，如同墙上的七个字符是爸爸刻上去的一样，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她走近南墙仰看钟架。因为氧化的缘故，木梁上的彩绘变得黯淡斑驳，钟钮上布满绿色铜绣。
　　脑海里却有一个影子挥之不去，原本，木架是髹涂的赭红色漆胎，描绘着狩猎、骑射、宴乐、采桑的场景，簇新的青铜钟钮泛起古朴光泽。
　　她见过，也来过，就在这巨大的钟架下，记忆是那样清晰却又遥远。
　　随手执起钟锤，大概里面掺杂了某种天外重金属的缘故，较之普通铁锤更重。
　　她掂了掂，这只生满红锈的钟锤，大小、形状都十分称手，那沉甸甸的感觉，恍如隔世。
　　目光最终凝聚在七个字符上，一切肇始于此，是否也会终结于此？
　　她不由自主举起钟锤，轻轻触响代表宫音的那个钟钮。
　　同样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感觉一股轻微的气流掠过，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有了轻微触电的瘙痒。
　　就像全息投影一般，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
　　一个浑身素缟的少女伏在棺椁上哭得凄凄哀哀，一头如瀑青丝披散在肩上，只在头顶松松挽了一个如意双鬟髻，斜插一支嵌珠珊瑚宝蟾簪。左侧鬓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孔。
　　心念陡转，钟锤已击向角音。
　　眼前场景又换。
　　少女停止啜泣，蹙眉凝思，迷茫空洞的眼神里俱是惊骇。片刻，她将头紧紧贴在棺椁上，一寸一寸地试探着聆听着什么，双手不时拍打棺壁。
　　她矍然起身，奔回墓道中拖来一柄陪葬的青铜钺，奋力搭在棺椁上，慢慢用力，竟将四角的木榫一一撬开，椁盖也被她逐渐移开。
　　钟锤扬起，击向第三个徵音。
　　椁盖已被移开大半，少女俯身探视。
　　少焉，一个头戴九旒平天冠，身穿镶银线龙纹滚边缁衣的中年男子缓缓从棺椁内直起身子，仿若重获新生一般大口喘着粗气。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捂着胸口，眉毛敛成一束，似乎正在历受巨大的痛楚。顷刻，呕出一口腥红的血，在月白色夷衾上浸出浓烈的一团。
　　少女一边用绢帕为他擦拭嘴角，一边扬声哭泣。
　　他颤巍巍伸出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削肩，神色间俱是爱怜疼惜。
　　钟锤倏起倏落，商、变羽、羽之音相继击出，眼前变幻万端。一会儿是缁衣男子与少女相拥相偎，絮絮诉说；一会儿是少女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直到最后一个变徵音时，少女忽然起身来到面前。
　　眼前漫起层层水雾，雾色氤氲间，她的眉眼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凝神一看，淡淡的娥眉，如晨曦清露般明澈的眸子，两片粉玫色薄唇，梨涡微现。
　　无美想要扑上去看个仔细，不料脚下踏空，身子已腾空而起。
　　周遭传来清晰可辨的钟鼓之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嘈杂，搅扰得头痛欲裂。
　　不知何时，头顶出现了一个暗沉沉的气漩，褐红色的电流在四面八方不停地闪灭。
　　强烈的对流下，她的身体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被抛来抛去。
　　一阵痛楚袭来，电流击中心脏，她浑身抽搐，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