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谋》Murffy

3、初见

　　依稀听到鸟鸣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郑菱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破烂的茅草屋顶。
　　吸入了瘴雾，她的头依然有些晕。等视线清晰了，她偏过头，屋子里没人。她检视自己，衣服换过，没有受伤。再看看周围，木墙茅顶，窗户漏风，大概是一处废弃的山间木屋。
　　“吱呀”一声，一个面容清丽的青衣女子推门而入，她微微一侧身，让出后边一个素白长袍的男子来，那人五官疏淡，貌不惊人，立在那里，如同水墨画的一抹留白，虽不够引人注目，却意蕴悠长。郑菱深黑的眸光定住，“你们是什么人？”
　　“你这人好不知礼，我们救了你，你不该先道声谢么？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任你被密林里的瘴气迷晕，被野兽分食好了。不过，有的人心肺全无，野兽怕是也不肯吃呢。”
　　郑菱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好一张利嘴。
　　“飞霜，先出去。”白袍男子动作如行云流水，有种不疾不徐的悠然气度。他缓步走到床边，抬起手来，白玉般的手指一勾，抬起了她的下巴。她抬眸，正对上某人的双眼，只觉自己望进了一潭幽黑的古井中。她晃了下神，然后看清了那双眼中的意味，带着点审视，带着点漠然，带着点居高临下，似乎还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在那人俯视的姿势和俯视的眼神中，郑菱觉得自己已经矮成了路边野草。这个男人眼中，大概世间万物都如同蝼蚁，生来就是被他践于足下的。
　　郑菱的眼睛失焦了一瞬，随即那人的话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白袍男子已经松开了手，还在她的衣领上擦了擦，道，“我救了你一命，你为我做一件事如何？”
　　“什么事？”
　　“随我去北炎，我自会告诉你需要做什么。”
　　郑菱腹诽，这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郑菱道，“不好意思，我们不同路。”
　　“六公主，这附近不太平的很，十里之外就有个山贼寨子，我把你缚起来交给他们，可好？”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公主。”她面无表情，打算装傻到底。
　　“六公主的无双姿容，不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么？”
　　“世间美人何其多？何以遇到一个美人就能确定是六公主？”
　　白袍男子施施然从衣袖里抽出了一卷画，抖开，“我从永兴城中来，看到了一张悬赏令，要这个女人的项上人头。”郑菱接过悬赏令一看，画上女子和她有四分相像，白袍男子接着道，下次大杀四方的时候，记得蒙个面。”
　　郑菱心下一惊，难道这个男人一直在远处旁观不成？
　　别人对她了如指掌，她对别人一无所知，这种情况，真是不爽啊。“还未曾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齐晏。”
　　齐晏？四国的名门望族之中并未听说过有齐姓，这位是哪里冒出来的神秘人物，郑菱的心沉了沉，道，“如果齐公子救我是为了把我交出去换赏金，那么请便。”
　　齐晏见这女人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禁有些惊讶，她给他惊讶着实有点多了。他并不知她还会武，他也并不知她面对威胁还能镇静，还能反过来威胁他一把。
　　从他得到的消息，六公主九岁失母，寄养在王后膝下，备受西岚王宠爱。虽然生了副好皮囊，却天性顽劣，斗鸡走狗无所不能，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他还以为她只是空有美貌的草包美人，却原来，是个有武力有魄力的奇女子。
　　“是否觉得浑身发软，四肢无力？”齐晏道，“你不妨动用一下真气。”
　　郑菱运气，空空荡荡的。她只觉一股火从胸腔里烧起，“你废了我的武功？”
　　“只是暂时的。如果你打定主意不和我们同行，那你的武功回不回得来，我可不敢保证了。”
　　“我必须去一趟永安城。”
　　“永安城那边正在打仗。”齐晏道。
　　郑菱心一颤，那知禾怎么办？她必须要去与知禾会合。
　　“你救了我，我会还你，只要不是违背道义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不过我必须去永安城办事。”
　　齐晏想了想，　“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永安城，你办完事之后，随我去北炎。”
　　郑菱惊讶，他竟然愿意让步。现在她落在他手上，他完全可以将她押到北炎。她点了点头，“好。不过，先给我恢复武功。”
　　齐晏抛过来一个瓷瓶，郑菱连忙接住，解开红泥封口，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想也没想吞了下去。
　　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吃下药丸，齐晏道，“如果我刚刚给你的是毒药呢？”
　　郑菱心一颤，随即想到自己对他应该有用，他不至于下狠手。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自嘲一笑，道，“那我也认了。”
　　“放心罢，不是毒药，只是普通的清热去火丸。”
　　这人一本正经地将她玩得团团转，郑菱心中升起浓浓的无力感，问，“解药呢？”
　　“等到了北炎，我自会给你。现在让你恢复武功，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你……”
　　“记住，除了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假如那是毒药，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说完他转身，背对着她朝门口走去，好机会。郑菱刚抓起剑柄，那人却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头道，“你若是打得过我，大可一试，只是我若一出手，可不会留情。”
　　郑菱抿了抿唇放下剑，没说话。
　　他出屋去后，飞霜走了进来，拿出胶泥工具，给她易容。少顷，照镜子一般，两个飞霜站在了一起。
　　“让我扮成你？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对你家公子不利？”
　　“你还没那个本事。”
　　郑菱的无力感又加深了一层。也是，那人武艺高深，而她内力尽失，去挑战他就是以卵击石。其实就算她功力在身，也还是打不过他。
　　郑菱被齐晏钳着手腕走出客栈时，一架双马并辔的黑漆平头马车已经等着他们了。这马车全无雕饰，甚是普通。但是马车本来就是贵族的玩意儿，此人的身份，看来也不简单。
　　齐晏先上马车，郑菱随后跳了上来，钻进车厢里，四下一看，吃了一惊。马车材质竟然是稀有的陈铁乌木。这种乌木，色泽乌黑，质地轻巧，但坚韧异常，因此得名。以陈铁乌木之坚，这看似普通的马车其实是铁桶一块。
　　马车壁三面都是坐榻，中间围着一张古朴的酸枝木小几，上面摆了几盘点心吃食。她看了眼那盘子，是东沧名窑——景窑的白瓷，其质如玉，触手微温。酸枝木小几简单大方，木纹文理优美，四周挡板镂刻了缠枝兰花。小几散发出淡淡木香，坐榻上铺了厚厚的深色软垫，她一摸，是柔软耐磨的天麻布料，不十分名贵，但绝对舒适。
　　整个马车，粗看看不出什么名堂，仔细看却是处处心思精巧，十分讲究。外表低调，内里精致，真会享受。郑菱笑了笑，对那个人又是多了些认识。
　　齐晏走到车厢外同赶车少年说几句，回来一看，有人已经反客为主，占据了中间的座位，只见那女子双手枕着头，仰躺在坐榻上，小巧的白底绣花的云头鞋抵着马车壁。
　　齐晏看着马车壁上的两个鞋印，语气不善，“你应该在外边。”
　　“外边还有个赶车的小兄弟，怪挤的。”
　　“马车里边，你挤着我了。”
　　“怎么会，这么宽敞，”郑菱抬手指了指，“你可以坐右边坐榻。”
　　她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杀气，连忙从榻上坐起，戒备地看着他。
　　“出去，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郑菱讪讪地起身，越过冒着冷气的某个人，那人却叫住了她，指着小榻的软垫，“等等，把那个扔掉。”
　　郑菱呆滞了，心里一股邪火冒出来，只是因为她坐过，就要扔掉？他是嫌弃她？还是天生洁癖？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把软垫一卷，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