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谋》Murffy

2、和亲

　　天佑十四年秋。
　　西岚国，王都，王宫在群山掩映之中，青砖碧瓦，质朴天成的宫殿群，不像是一国王宫，倒更像是某处隐世宗门。
　　议政殿内，坐于王座的男子一袭暗红衮黑边朝服，却没有霸道张扬之气，而是一派温和儒雅，纵然眼角的文路显示他已经不再年轻，从五官轮廓上仍能看出年轻时定是倾倒一时的美男子。
　　西岚王静静听着底下的臣子争来争去。
　　“北炎国主求娶我们西岚公主，这是一个外交的好时机，臣以为，可以迎接北炎国主入西岚作客。”
　　“万万不可。北炎国陈兵边境，明摆着来者不善，求亲只是一个借口，如果让他进入我国，他指不定带着迎亲军队夺我们几座城池。”
　　“臣以为，可以将公主送到永兴城。”司空远道。
　　“派去和亲的公主，司空大人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西岚王问道。
　　“目前到了适嫁之龄并且仍待字闺中的只有四公主和六公主。”司空远沉吟，“只是，四公主向来体弱，怕是禁不起长途跋涉……”
　　这老匹夫，护自家侄孙女倒是护得紧。西岚国主道，“菱儿刚满十六，我还想多留她一两年。就选萱儿吧。”
　　司空远脸色一滞，低下头拱手称是。
　　一片青碧色之中，一抹红影正在奔跑。穿过乌木回廊，踏过青石台阶，越过卫兵内侍，撞开雕花大门，一道清越的女声响彻殿上，“等等，父王，我有话要说。”
　　嘈杂的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这六公主郑菱如此放纵大胆，竟生生闯入议政殿中。
　　殿门前，一少女红衣如火，衣袂当风，五官明艳，容色逼人。逆着太阳光，美得张扬而刺目。
　　他眼看她出落得越来越美丽，和那人越来越相像，只想将她保护起来，不再让任何人夺走。可是，她竟给他来釜底抽薪这一招。
　　郑菱高抬双手，交覆于额前，缓缓伏地，道，“臣女不愿见生灵涂炭，如果可以止住一场战事，那么臣女愿前往北炎和亲。”
　　六公主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臣子们交口称赞，也扼腕叹息，这朵西岚最美的花，此番去国离乡，或许便摧折于风刀霜剑，从此萎落凋零。
　　“菱儿，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是你四姐。”
　　“报……四公主爬到树上取风筝，摔断了腿。”
　　“四姐姐平日里文文静静的，哪里会爬树？这不，摔了。”郑菱微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挪不了地儿，也太闷了。”
　　司空远的胡子抖了抖，理屈没有说话。
　　殿上的西岚王轻轻叹了口气。
　　“菱儿，你愿意为国为孤分忧，很好。传王令，加封郑菱为明珠公主，择吉日，按国礼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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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折的山路上，两匹神俊的枣红马正拉着一架红顶朱轮华盖马车，护送这马车的士兵们，也是清一色的红衣，整个队伍如一抹红云，慢慢向前移动。
　　华盖马车内空间宽大，一张檀木榻上歪歪地卧了一名红衣乌发的少女，只见她一只玉足伸出榻外，松松挂着只红鞋。她单手撑头，半眯着眼打瞌睡，说不出的惬意自如。而她的脚边，马车右侧座位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凤冠霞帔。
　　“唉。”左边座位上端坐着的紫衣少女叹了口气。
　　“知禾，你一路上都叹了多少次气了，不知道愁一愁，白了头呀。你是想变成小老太婆么？”
　　“姐姐，凤冠霞帔，你怎么又取了下来？”紫衣少女无奈道。
　　“凤冠又重，霞帔又热，你就不怕我被压歪了脖子，捂出了痱子？”红衣女子拉了拉紫衣女子的衣袖，“好妹妹，秋老虎正发威，你就可怜可怜我，到了再穿上好不好？”
　　紫衣少女轻轻啐了口“没个正形”，然后也没说什么了。
　　红衣女子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问道，“还有多久呀？”
　　紫衣少女子叹了口气，答道，“再过半日就到永兴城，北炎二公子会在城外代为迎接。”
　　郑菱淡淡地应了声。北炎王比她父王年纪都大，却要与西岚和亲，而且迎亲偏偏选在三不管地带——永兴城。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管你有什么阴谋，本公主不奉陪。
　　就在此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郑菱倏然睁开眼，那双乌沉沉的眸子闪着光。她坐起身来，凛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禀公主，前方有古怪。”
　　知禾就要掀帘下马车，郑菱拦住她，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这一看不要紧，山谷前方两侧山头上突然冒出了乌压压一片高头大马，马上之人服色混杂，看着是副草寇打扮，却一个个目光如炬，马也是一溜的黑色良驹，整齐划一，秩序井然。永兴城，位于三国交界，各方势力齐聚，龙蛇混杂，不太平得很。这群草寇，很可能是臭名昭著的兄弟会，名字起得侠义，却是永兴城牢狱出逃在外的一群亡命之徒。
　　护卫拔剑，喝道，“保护公主！”同时，山头上的人得了令似的山呼着冲了下来。
　　郑菱迅速裹上一件粉白色的外裳，分明是普通宫女的衣裳，然后蹲下身从榻底摸出了一个包裹，背在背上，拉一把还在发呆的知禾，喝道，“走！”
　　郑菱飞快跳下马车，扶着六神无主的知禾跳下，一路护着知禾到了林子边，将包裹交给她，低声嘱咐，“往西走，永安城里会合。快走！”说着便转身冲入了乱糟糟的战局，知禾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不分东南西北，跑进了林子深处。
　　“公主跑了！追！”一拨人拍马追进了林子。
　　另外一边，那群人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队伍中的侍女们四散奔逃，被抓回来，绑在了一起。而侍卫们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为了保护她，一个个倒下。
　　她要活下去，她不要被杀，也不要被抓。她的剑越来越快，身形也越发不可捉摸。
　　一名匪寇正举着大剑大杀四方，只见眼前红光一闪，一低头，喉头插着一把剑，角度刁钻，他睁大了眼，只见马下一人艳如修罗，红唇乌发，浅浅一笑，霎那间似黄泉彼岸，曼珠沙华齐盛开，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地府的接引人。他脸上仍挂着不敢置信，瞳孔却慢慢涣散了，只是映着一个鬼魅般的女子。
　　郑菱拔出剑，带出一串血花，溅在她脸上，衬得人更加妖异了。
　　郑菱丝毫没有松懈，提起剑，又解决了两个敌人，却有更多敌人如潮水般杀也杀不完。她一个小国的公主，搞这么大阵仗，有必要么？她不恋战，翻上一匹失主的马，重重一拍，马竟然不跑。郑菱把心一横，拔下发簪，一把扎在马屁股上。马吃痛，尥蹶子想把她摔下，她那里肯依，一个俯身伏在马背上，揪着马鬃，紧紧夹住马腹，就这须臾的事，剑光已经纷至沓来，她抽出背上的剑抵挡住了一些攻击，还是有些剑刺中了座下的马，她一扯缰绳，这马终于撒丫子狂奔了起来。
　　身后的追兵追了上来，紧随她之后，郑菱伏低身子趴在马背上，以她扭头望向背后，微抬起右手，瞄准了一名匪贼的脑袋，袖箭倏地射出。
　　她如法炮制，又放倒了一匹马。
　　袖箭这类暗器胜在出其不意，用多了，敌人有了提防，便不奏效了。
　　马慌不择路狂奔，郑菱的一头乱发在空中翻飞，她握紧缰绳想控制这马往西，谁知这马一点不听话，自顾自奔跑，连连改变方向，缰绳于它根本无用。马载着她奔进了一个雾蒙蒙的林子里，越走越深。郑菱起初没觉得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山间雾，雾却越来越浓，她觉得有些窒闷，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屏息，不过为时已晚。昏过去之前，她心想，好忠心好有灵性的一匹马，她郑菱没死在人手里，竟然被马暗算了。
　　天佑十四年秋，北炎国陈兵边境，聘娶西岚六公主，由二公子代为迎接，西岚国主允之。然公主仪仗行至边境永兴城，遇流寇，公主失踪，生死不明。北炎国主一怒之下，命北炎战神燕祝率黑甲军攻打西岚北部，直下永安，鹿延，汾宁，环庆，犀河五城。
　　一白衣人站在山丘之上，看着山下这一番混乱，道，“北炎王虽然老了，野心还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