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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贼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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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马车的是个瘦高个的面瘫少年,嘴巴比蚌壳还要紧,对郑菱以寒暄之名行打探之实的话爱理不理。于是产生了以下对话。“小兄弟怎么称呼?”
“飞云。”
“你多大了?”
“十五岁。”
“和我差不多大呀,你跟了你们公子多久了?”
“十年。”
“为什么跟着他?”
“报恩。”
“什么恩?”
“救命之恩。”
郑菱一拍飞云的背,“你家公子心真善,救了你,也救了我。”
“嗯。”
“你家公子是何方人士?”
“……不可说。”
“你家公子家住何处?”
“……不可说。”
“你家公子年岁几何?”郑菱自问自答,“不可说。”
“这个可以说,公子刚刚加冠。”
“你家公子是不是有洁癖?”
“…………”
“你家公子去烟都有何贵干?”
“…………”
飞云在刚烤好的鸡腿抹了一层香辛,递给齐晏。齐晏刚凑到嘴边,“飞霜”一张放大的脸飞快凑近,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鸡腿,赞叹道,“外焦里嫩,香辣可口,飞云的手艺真不错。”
郑菱满意地看着那人一呆,眉一皱,嫌恶地把鸡腿一扔,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齐晏接过飞云做好的肉糜汤,握着勺就要尝,此时耳边乍起,“且慢!容奴婢先试毒。”只见“飞霜”拔下头上的银簪,飞快插进了他的碗里,随后悄悄在他耳边道,“奴婢已经半个月没过洗头了。”
郑菱满意地看着那人一脸被雷劈的表情,然后缓缓回神,恍惚地把碗朝她这边一推,再去盛了一碗。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齐晏出现的时机太巧,太过神秘。为他准备的食物最是安全,不用担心下了药掺了料,因此,她才与他抢食。而且她知道,以他的性子,别人碰过的他绝对不要了。
赶了一天的路,一路都是荒郊野岭,不见人烟。入夜了,他们点了篝火,飞云飞身而起上了一棵树,坐在粗壮树枝上,背靠着树干半眯着眼守夜,齐晏进了马车里,点起了灯。她养在深宫,哪有露宿过野外,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找个地方睡觉。后来她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树,眯起眼打算将就一晚,然后侧眸发现树上有虫子,她连忙跳了起来。看到马车车窗透出的黄晕光亮,那里有温暖舒服的软榻,郑菱控制不住脚步,走了过去。
“齐晏……”郑菱立在车外轻声打着商量,“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不可以。”
“你的马车那么大,分给我一块小小的木板如何?”
“只要你拆的动,可以拿走一块木板。”
郑菱无语望天,和这人废什么话,她跃上马车,一脚踢开马车门,道,“我进来了。”
那人正襟危坐,正在看书。郑菱进来时,他眉毛都没动一下。
郑菱刚想坐到榻上,结果那人忽然头一抬看了过来,目光幽沉如渊,道,“木板。”
郑菱没办法,变戏法一般,把他要她丢掉的软垫拿了出来,铺在了小几之前的马车木板上,侧身躺下,模样慵懒,蜷成了小狐狸的模样。
对面的人正襟危坐于榻上,如玉的一手执着藏蓝封底的书,垂眸静静的看着,偌大车厢内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郑菱仰着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名叫齐晏的男人。最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他外放的气势,张扬地宣告他的强悍。虽然一身简单白衣,五官乏善可陈,可偏偏让人生出敬畏与戒备之感。或者这只是武者敏锐的直觉,他,让她看不透,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着重重迷雾。
为了知己知彼,她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与你何干?”
郑菱坐正了身子,与齐晏只隔了一张小几。她有些后悔了,真不该进来自找不自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名贵的酸枝木,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她讪讪收起手。郑菱双手托着腮,灵动如狐的眼眸转了转,突然出手飞快地抽走他手中的书,那人似是毫无防备。她看了眼封皮,“太始兵书?”
郑菱不感兴趣,她随手一递,把书还回去,之后,马车里陷入了沉默。不过由于郑菱孩子气的抢书举动,马车里疏离陌生的氛围散去了些,沉默的时光倒也不那么难捱。
那人嘴上虽不善,到底还是允许她留在马车上。还有,她抢书时,他明明可以不让她抢去,却并没有出手阻拦她。要知道,他武功高深莫测,他若不乐意,她哪能从他手里抢了什么东西去。想到这里,郑菱微微一笑。
漆黑静谧的夜,只有这一点昏黄灯光,与另一人共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有多少人如同参商二宿此升彼落,永远不得见?她能遇上他,并为他所救,也是缘份罢。
只是他救她,真的是偶然么?
分不清试探的心思多,还是真心实意,郑菱轻轻道,“谢谢你。”
齐晏眉一抬,看了过来,眼神中揉杂了太多东西,复杂难辨,“为何道谢?”
“为你救了我,”郑菱指了指自己的脸,“而且你让我摆脱了公主身份。”
“你似乎很想摆脱公主的身份?”
“世人都道生在王公之家有多好,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事实是,公主从来身不由己。养在深宫,给你锦衣玉食,教你琴棋书画,只为了有朝一日用你的美丽,你的才华交换更大的利益。这就是公主的宿命。”
“那不是宿命,是一种责任。王室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来自于税收,来自于普通百姓,王室有责任保护他的子民。为了平息战事,你身为王室公主,就应肩负起身为公主的责任。你可有想过你逃走了,两国可能又会开战?”
公主的责任就是和亲?牺牲一个女子还要冠以为百姓谋福祉之名,真是高尚呀。郑菱讽刺一笑,“北炎国狼子野心,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开战,无论我怎么做,都会成为开战的借口。无论我怎么做,百姓们都会不得安宁。这就是乱世……”对面的人目光深沉,定定地看着她,不知怎的,在他刺人的目光下,她的话说不下去了。
越认识她,惊喜越多。他不知她的政治嗅觉如此敏锐,假以时日若能成为西岚实际掌权人,定会是个不错的对手。只是可惜了,她一心想要藏拙。齐晏问,“那么你想逃避?逃避自己的责任?”
“西岚国公主多得是,那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逃了,还会有别的公主被送过去。”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过过公主的日子,为何要去承担公主的责任?小时候缺衣少食,娘亲把吃的用的都给了她和妹妹,娘亲自己挨饿受冻,才去的那么早。后来父王不承认妹妹,把她俩放在王后身边,王后苛待她们还少么?而她那一群好姐妹们,只会比谁的衣服更漂亮,谁的妆容更精致,耍着些自以为高明实则不入流的小心思小手段。她,和她们不一样,她做不来金丝雀。
齐晏不置可否,郑菱又道,“我的心很小,放不下家国天下,苍生黎民。我只想要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自由?”齐晏眉毛一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自由,是个奢侈的词。在这世道上,若是性命都不能保全,还谈什么自由?”
“安身立命,寻求的是身的自由。但那不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自由,在心。”郑菱微微一笑。
“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随心所欲。”
“有何不可?有人活得苦大仇深,有人过得肆意潇洒,都是自己选择。”
“肆意潇洒,只存在于话本里,你没有见识过人间疾苦,世间残酷。”他目睹过天佑七年□□时人食人的惨象,见过卖儿鬻女的父母,见过一言不合起冲突,不见血不罢休的江湖人。齐晏看了看眼前这个初出茅庐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你可知女子独身上路有多危险?”
“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足以自保。”可知禾是弱女子,她心急如焚。越晚找到知禾,她的危险就越大。可现在却不得不与这个人周旋。
“你纵有武艺傍身,也扛不住暗算。”齐晏看着她,冷冷道, “受制于人,身不由己的滋味,你没有体会过么?”
郑菱神色一滞,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齐晏接着道, “不是制人就是制于人,想自由,必须站在高处。”
郑菱心一惊,悠悠道,“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你可以站在高处俯视苍生,以天下为棋盘,以天下人为棋子,那是自由。你也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安宁平凡的小日子,也是自由。每个人所求不同罢了。”
以天下为棋,齐晏那一霎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又觉得她应该只是误打误撞说中的。明智起见,他保持缄默。
马车内又陷入沉默,而沉默总是令人尴尬。过了一会儿,郑菱看着对面的人仍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能问,“哎,我一直没想通,你为什么救我?”
“我说过,需要你做一件事。”
“让我乖乖跟你进烟都,然后把我送给北炎王,作为进入北炎朝廷的投名状?”
“我若想得功名,不必拿你去换。”
郑菱问,“那是什么事?”
齐晏不回答,反而问她道,“你为什么跟我走?”
郑菱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救了我。”
“你一向这么轻信于人么?”难道西岚民风如此淳朴,夜不闭户?难道西岚王宫上下其乐融融,全无倾轧?这么轻信,她究竟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如果谁也不相信,岂不是有些可悲?我愿意碰碰运气信你一次……”郑菱道,她都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哦?但愿你不会为所做的决定后悔。”
郑菱顿了顿,问,“这么说,我不该信你,你是坏人?”
“人岂能简单地以好坏区分?你要看的不是这人是好是坏,而是,对你有无威胁。”说着他放下了书。
郑菱明白了,他之前看她就像看一棵草,那是因为认定了她对他毫无威胁。所以,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能威胁到他的强者,和威胁不到他,但是他可以去威胁一把的弱者?
齐晏看着她沉思,嘴角微微一勾,“比如,跟着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陌生男子同行。再比如,夜里主动要求和陌生男子共处一室。你是真的,丝毫察觉不到危险?”
“危险?”郑菱喃喃重复道。那人薄唇一勾,微微一笑,一扫之前遥似天边云,远如山上月的可望不可及之感,突然便多了些人气,变得可以接近起来。这样出挑的气质不该配这样平凡的一张脸,有这样的气质的人,又怎会屑于做那趁火打劫之事?郑菱答,“你不会对我做什么。”
对面的人抬眼看着她,“何以这么肯定?”
郑菱垂眸想了想,“直觉。”
“不要过分依赖于直觉,直觉也有不灵的时候。”齐晏提醒道。
两人这番交浅言深的对话,是意气相投一见如故?或是相互试探暗中揣测?
直到这句凉飕飕的提醒,让郑菱一个激灵,才察觉到他话里的危险。她原以为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他和她并不认识,没有利益冲突,他可能只是顺手救了她,顺便要她报个恩而已,她也不喜欢欠别人恩情。可是,有可能事情并不是她以为的这样。那应该是怎么样的?郑菱只觉得自己陷入了重重迷雾。
这齐晏,不知为何救了她,一路上照拂,对她的性命无所伤。她实在想不出他所求的是什么?她又有什么值得他侧目的?无论他想从她这儿得到什么,她都必须想办法逃走,等他们一睡下,就行动。
郑菱道,“不打搅你看书了,我还是出去睡好了。”然后没等那人回答,自顾自卷起铺盖就出去了。
躺在火堆旁,她暗自思索着逃走的可能性。她没见过飞云展示武功,但是应该不差。而她,在他们面前,武功只算三流,轻功二流,可以说毫无胜算。一旦被抓回去,很可能就撕破脸皮。
可是,郑菱总觉得在他身边更加不安全,整日里提心吊胆,吃的食物生怕被下了化功散或者是其他什么稀奇古怪的药。就算冒着大风险,她也必须逃。
似乎从送亲车队被劫之后,她就一直在逃。她扯出了个苦笑,闭上眼睛假寐,听火堆偶尔的毕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