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推导》心如铁石

3、第 3 章

　　第三章

　　庄家三代往上都是走官场的，家里最大的那位前两年刚卸任，而新的继任者尚还未掌定局面。按理说在这整个家族都该沉寂安静的时刻，庄泽宇是不该往娱乐圈这个浑水里趟的，但架不住小少爷意志坚决，加之又有个演奏家的母亲，从小跟在母亲身后摸着巴赫莫扎特长大，自出生起他的骨血里就带着异于他人的浪漫因子。
　　十八岁的时候，更是抛下学了十多年的大提琴，瞒着家里，毅然决然的报了和音乐完全不沾边的艺术管理，一个在他哥嘴里“无所事事，不食烟火”的文化专业。

　　在那个时候，庄泽宇以为自己会成为画廊的主人、博物馆的管理人抑或是艺术展会的策展人、异国街头随性而至的大提琴演奏者……他设想过很多，反正家里事业有兄长接任，家族门楣有庄家同宗支撑，他好像只要安安分分做个梦想家也能无忧一辈子。
　　但当他在二十二岁的尾巴上，休学一年悄悄跑回国签下电影《溺水》男二的时候，那些曾经的“以为”便被通通推翻。

　　《溺水》讲的是一个异装癖男人与他的自闭症养女的故事。
　　在一个绵延酷热的盛夏，一对陌生母女出现在闭塞落后的海滨小镇。年轻美丽的单身母亲小唯，有着细软黝黑的长发，穿着与古老小镇格格不入的时髦短裙和高跟鞋，她的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而她年仅六岁的幼女阿晶性情古怪安静，小镇上的居民从未在她口中听到过一个音节。

　　“大约是个哑的吧。” 大家这样想着。
　　单身母亲在小镇上唯一的一家诊所里找到了工作，她每天安静的工作，除了上下班、采购日常物资，几乎不外出，小镇菜场与超市就是大家最常看到她的地方。时间就这样静静过了几年，直到一个年轻警察罗远的到来……
　　宛如一颗石子跌落静湖，在这仿佛遗世独立的小镇中引起密密涟漪。

　　原来男性章唯是在逃嫌的杀人嫌疑犯，而幼女阿晶是他在逃亡途中捡回来的自闭症女孩。被遗弃在深巷筒子楼里的女孩，宽大的连衣裙下荡着枯瘦的四肢，肩胛骨高高支棱，被章唯抱在怀里的时候像只无害的幼猫，安静沉寂。
　　如果不是被章唯发现，阿晶现在应该已经是筒子楼302室里的一堆白骨。
　　他们隐姓埋名生活在这样一个远离世俗的小镇里，原本以为日子流水一般过去，一切都会被时间埋葬，但偏偏遇见了罗远。
　　小警察罗远在一次刑侦追捕行动中受伤，从此无法再抬起握枪的右手。不能接受自己就此残废的罗远申请调回了自己出生的小镇，他浑噩度日、懒散颓废，年纪轻轻活的像行将就木之人。
　　他们在小唯工作的诊所里遇见，两个满怀心事的人，背负着各自无法承受的痛苦。

　　如同所有浪漫史电影里的剧情，他们相爱了，彼此救赎，互相依偎，就连几乎不在外人面前开口说话的阿晶都开始叫罗远“远远叔叔”。也如同所有残酷小说里的悲剧结局，真相最终被发现。
　　章唯杀人、逃亡，当知道罗远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他伤心又绝望，想带着阿晶继续离开，可是这一次，女孩不愿意了。
　　她不愿意离开她温暖的粉色小屋，不愿意离开她柔软床榻上的鲸鱼宝宝，不愿意离开蔚蓝的大海与蓝天，不愿意离开她的“远远叔叔”。
　　他带不走他，她尖叫、挣扎，疯了的小母猫一样，抓的他满手血痕。
　　他捂住她的嘴，想让她不要叫。
　　他捂死了她。

　　庄泽宇演的就是这个年轻警察，罗远。
　　一部编剧佚名、总投资不过50万的小成本电影里完全衬托男主、甚至称得上平庸的配角。

　　这部电影从人物设定上来看是个双男主的片子，异装癖男主与警察男二，但其实整部片子大概有70%的戏份都在男主角章唯身上。
　　这种戏份与剧情重点严重不平衡的剧本是很少见的。原先定下的男二演员是一个表演系的大三学生，合同都已经签了，结果临近开机前一周反悔毁约，跑去另一个当红顶流撑台面的电视剧项目里演个十八线开外的小配角。

　　庄泽宇休学回国就是因为这个意外。
　　他的好朋友——全部身家都到这部片子里的穷导演钟越，因为找不到演员救场而不得不考虑暂停项目，最终可能血本无归。

　　47天的电影拍摄里，庄泽宇经历了此前二十年从来没有经历过得炎夏酷暑。
　　设施陈旧落后的边远小镇，庄泽宇举着手机满片场转悠也不见得能转出一格联网信号。
　　吃着完全不合口味的当地饭菜，住着墙皮剥落门栓居然都不能上锁的筒子楼，一辈子没吃过苦的小少爷跟着剧组每天天没亮就出门，月亮悬在海面上快要不见了也没收工。除了拍戏，必要时候还得跟着工作人员每天上山下海顶着烈日搬运贵重的摄影器材、充当剧组苦力。

　　导演钟越排场不大，拍起戏来脾气却不小。庄泽宇白纸一张，没有任何演技可言，到了片场全靠钟越讲解教戏，因为生疏，他在钟越的镜头面前常常是热的戏服都汗湿了几身还一个镜头都没拍完，也因为生疏，他尚带稚气的英俊脸庞能鲜活生动，也能忧郁悲伤，像一副可以随意涂抹的画作。

　　拍完杀青戏的那天，钟越看着监视器里痛苦异常的庄泽宇，告诉他：“你真的很适合演戏。”
　　庄泽宇有一颗丰饶柔软的心，二十年来太过幸福的成长让他有着远超于常人的同理心。热情开朗是他在乐观世界里的处事基调，除此以外，他怜悯一切苦难与悲噩，也更容易被痛苦击倒。
　　悲欢喜乐，他能与戏中人感同身受。

　　《溺水》拍摄期间，庄泽宇短短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如此疲惫又满足过。
　　在钟越对庄泽宇讲解的分镜里，影片的结局是个长镜头。
　　阿晶死了，罗远发现章唯深藏多年的秘密与逃犯身份。章唯崩溃了，他抱着阿晶从家里跑出去，一直走到了海边，周围是黑暗的潮水。
　　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带着他的女孩走进深海。
　　天光正在破晓。

　　拍这场戏的时候庄泽宇已经杀青几日，但他没有离开，他在拍摄现场看着饰演章唯的演员崩溃、失常、恐惧布满脸孔，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颤栗。沉浸在剧本故事中，他仿佛看到了第二种生命的形式。
　　他能在戏剧的世界里过好几个世纪，体验所有不一样的人生。

　　三个月后，钟越手机里收到一条信息，是一张艺人经纪合约的照片，附带表情包，一只激烈鼓掌的小海獭。
　　“全新的世界即将在我面前展开！”
　　庄泽宇正式签约知名经纪人、制片人，新锋传媒董事长，林晟旗下。
　　还没正式签约经济公司之前，他哥哥庄晋尧在自家别墅的花园里叼着烟告诉庄泽宇，“那个圈子里鱼龙混杂，有人图名有人为利，好人坏人嘴上说了都不算。你要是去玩儿的呢，我就不多说什么，总归你也吃不到什么亏。但你要真想在里面认真做点什么事，那就脑袋瓜子放机灵点，别整天一副傻开心的样。”
　　大家族里出生的小朋友，没有寻常人家的凡尘苦恼，物质与欲望太容易得到满足，喜欢的都是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东西。整日与浪漫为伍，看着成熟世故，大方懂事，其实算上身边朋友也是有一个算一个的不谙世事。
　　他，或者说是“他们”，一开始就没把庄泽宇的想法太当真。
　　庄晋尧从不担心庄泽宇受骗，只希望他能安安稳稳耍上几年，过个戏瘾，做下明星梦。

　　最后，当庄泽宇真正从摄影基地离开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12点了。
　　奶白色的保姆车从停车场平稳驶出，静谧的初冬深夜，天上繁星被厚厚云层遮住，庄泽宇拉开车窗上的帘子，让路灯投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