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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

  •   韩雁翎突然有些心塞,他忽而忆起,自己上一次哭,还是在云水小筑的花架子前。害怕让人知道,哭得没有一点动静。
      后来,是韩昱,也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人找到了他,送他回了宜和宫。
      第二天,云水小筑就被封起来了。
      现在,那泥泞里爬出的竹子,被折断在他面前,还哭了?他应该是要笑的,却一点也不开心。
      他只犹豫了一瞬,短短一瞬而已,就又急急地跑回了街对面。顶着韩舒探究的目光,努力装出一副受惊后的模样,颤着声音道:“四哥,救救他吧。
      “他好可怜。”

      后来的事情在韩舒下定决心出手后变得十分简单。训练有素的侍卫很容易便制服了施暴的男人,秋娘子一开始还疯了一样地叫骂,看到韩舒的钱袋子后,便渐渐停了嘴。
      韩舒戴着方才挑好的猫脸面具,看不清面容。“那按照方才说好的,这钱给你,他也就不是你的养子了。”
      其实对于花钱买人这种方式,韩舒有些没把握。如果真是养子,可能会牵扯到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光用钱怕是还不够。
      但韩雁翎笃定地跟他说,那对夫妇就是要钱,给钱就放人,钱越多越好。
      其实他们也并不了解处理这种事端大概需要撒多少银钱。但这大半袋的金珠子,属实让剽悍的夫妇俩乖顺了许多。
      秋娘子和她男人拿了钱,利利索索地把人朝前一踢,拍拍灰便准备离开了。临走前,秋娘子蹲下来对乞丐小声笑道:“小畜生,我真是看错你了——才这么一会儿,那小贵人便改主意了。”
      语罢,便站了起来,朝韩舒身后同样戴着面具的韩雁翎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笑了。
      韩雁翎被她那一笑看的心口一凉,但见秋娘子挽着她男人开开心心地走了,便也没再细想。
      那二人走后,韩舒看着侍卫背上那奄奄一息的男孩,轻声问:“人是你要救的,既然救了就得对人家负责。光替人脱身是不行的。回去后直接带到宜和宫,请太医署的人来看看吧。”
      韩雁翎从人救下来后便一直没言语,这时好像被点醒了似的:“雁翎知道,自然会对他负责的。”
      因为有了个新添的伤员,他们没再逛下去便直接回宫了。例行申报时这说,“这是二位殿下救下来的落难孤童。”
      可怎么救得,又为何救得,谁都不知道。

      他们是巳时出的宫,戌时将过才回来。柔妃娘娘掐着时间亲手准备晚膳,早早地在宜和宫候着。
      柔妃本名方筠,说来也是个人物。她母族算是军武世家,往上数三代当家人都是北荒都护。到了她这一代,都护将军和正夫人只养育了这一个女儿,和侧夫人倒是有一个幺子,但据说是个绣花枕头,穿个盔甲都能疼的受不了,更别说上战场了。
      圣上怜恤方家世代功劳,曾前往北荒府巡查。这一巡查,反而看上人家姑娘了,当即便下了旨,让远在朝廷的臣子属实一愣。
      据说,圣上曾下令在京都主街上铺满干花瓣,装好鸢纸灯,用金缠玉裹的梅花锦帐,抬着柔妃娘娘入了宫。
      当然也只是据说而已。
      事实上他们的圣上在专宠柔妃几年后,便把心思放到了他口中“滇西第一绝色”的宣嫔身上。那些过往的恩宠究竟是真是假,没有人愿意深究。
      其实,在宣嫔神志不清的那几年,韩雁翎都是送去宜和宫,让柔妃照顾的。后来长大些,才又回到了云水小筑。
      方家数代以来一直是多将军,少小姐。到了方筠时,族里人疼护的不得了,样样按着京都贵女的模子来养。故而虽生于北境之地,却是个如柳似玉的温柔人。兼具了京都女子的温柔知性,和北地姑娘的古灵精怪。宫中人都说,这四殿下一身的温雅,都是袭了柔妃娘娘的性子。
      少时他不更事,只觉得柔妃娘娘很温柔,待人和善。后来云水小筑被封,他第二次被送去宜和宫时,却是开了窍的。他深知自己处境晦明难谙,而母妃又离奇“自焚”。面对柔妃时,也不复幼年时的毫不保留,更多地是带了些猜忌,与提防。
      但这三年来,柔妃和韩舒待他几乎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柔妃不再受宠,可子嗣在前,方家在后,在宫里倒也是备受尊敬。柔妃不受宠也不着急,每日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式——其中不乏佳肴可口者,但有的嘛,却是一言难尽。
      这不,现在,柔妃娘娘又研究出了新菜式,像个小孩子似的催他们来品尝。
      “翎儿,阿舒——快尝尝,这桌子菜自你们出宫便开始准备了,你们不多吃点,可是对不起本宫的辛苦啊。”
      语罢,她指着其中一个盘子,“诺,这个,叫踏雪寻梅,我和绿衣捣鼓了好久,就这么一份成功了。”
      韩舒抬起头笑道:“恐怕又是绿衣姑姑挑了大头,母妃你只收了个尾吧。”
      正替柔妃布菜的绿衣听了,忙笑道:“奴婢只会粗的,都是娘娘心思玲珑,在年前就吩咐奴婢把宫里的白梅花蕊收了几十两。不然,两位殿下得等到冬至,才能吃得上这道踏雪寻梅呢。”
      柔妃听得很受用,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还像少女一般娇憨:“那是。本宫托人打听了好久才得来的方子。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两,晒干了研成粉,再活着那外邦进贡来的香豆粉,配上现熬的莲藕汁子,调了好久才制成的梅花膏子。翎儿你快尝尝,是不是满口清甜?本宫想着你素是个泡在蜜罐子里的,特意加了冰糖。”
      没等她说完,韩雁翎就已经尝过了。还好,这次柔妃没有胡闹,做的菜还算正常,也确实是他的口味。尝了一口还不够,又多夹了几筷子,“还是娘娘好,不仅手艺好,还惦记着雁翎。不像四哥,出宫下馆子都不给我点一道甜食。”
      韩舒大窘,当时在毓成斋,雁翎不是没计较吗?怎么都回宫了又提起这一码。
      确实,点菜时韩雁翎一心一意想着溜出去买人无心计较,可等他从三八胡同回来了,却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一顿没有甜口的菜。这怎么能忍?
      柔妃看着他两一边吃一边聊天,眉眼上满是喜悦。心想这兄弟两感情真好,可提起兄弟,自己的长子韩昱却不在。
      “翎儿,阿舒——你们回宫时有见过阿昱吗?”
      听到韩昱的名字,韩雁翎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他是害怕韩昱的,从幼时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韩舒:“我和雁翎回宫时天色近晚,并没有看到二哥。想必,是在练武场吧。”
      柔妃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不知从何时起,连她自己也有点害怕自己这个天资卓越的儿子。韩昱太冷了,一点也没有随她,倒是把圣上那份儿学的十成十。当初她入宫时,父亲他们都说的很清楚——不求她在宫中爬到多高的位子,只要能保住基本的安全与荣华就够了。圣上声势浩大地迎她回宫,或许是有心动,但他们方家在北荒驻扎三代,那个时候迎她入宫,又有多少,是带着牵制母族的意思呢?
      所以她安安心心地受宠封妃,安安心心地诞下皇子,又安安心心地深居简出,然后安安心心地提升厨艺。
      只是,韩昱看着都不是和她一样安心的样子。
      柔妃微微蹙起了眉,“这个阿昱啊,连个人都见不上。回头好好说他。”
      韩雁翎他们没再接下去,继续用膳。他们俩都很默契地没有提从宫外捡回人的事,韩雁翎是没想好怎么说,而韩舒却是打算之后和他细谈。
      直到晚膳用完了,韩舒说要回去温书。韩雁翎也想跟着走,却被柔妃叫住了:“雁翎,你陪本宫说会儿话。绿衣,你把那手炉给五殿下拿来。”
      韩雁翎正想说不用了,还不到冷的时候,柔妃却先开口了:“你这孩子啊,真是不省心——怎么从外面随随便便捡了个人回来,都不跟本宫说呢?”
      韩雁翎猛地抬头,绿衣把手炉递过来时都是下意识接的。他调整了下声音,“柔妃娘娘,雁翎,雁翎没想瞒您的——只是那捡回来的人有些凄惨,晚膳时您兴致那么好,不想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平民坏了您的——”
      “好啦!瞧你紧张的样子,本宫是那么拘泥刻薄的人吗?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随宣姐姐。”
      听她提及宣嫔,韩雁翎心头一震,眼泪哗地淌了下去。
      柔妃见他哭了,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连忙用帕子帮着拭干,“你呀——真是惹人心疼。宣姐姐生前同我交好,我便是你的亲人。你这么哭,若是让我夜间梦到姐姐了,哪还有脸面见她啊。”
      韩雁翎声音有些哑哑地,他今天装了一整天,恶心了一整天,烦心了一整天,听她提及宣嫔,竟然一时没收住情绪:“娘娘,雁翎也没想过会捡他回来。实在是看他可怜——无父无母的,还被拐子肆意凌虐。我一时冲动,就让四哥买了他······”
      宣嫔见他没眼泪了,舒了一大口气:“本宫又没怪你不是?只是下次还有这类事,千万不能瞒着本宫。今天没有本宫差绿衣跟着,你以为,你能无缘无故地请太医署的人来给那可怜见的瞧病?”
      韩雁翎心想:“难怪砚喜那么容易就把人请过来了,原来打进宫柔妃就知道了。”
      见他不说话,柔妃以为这孩子还在难过,“你也不是全然不像你母妃。光你把人捡回来这件事,就和宣姐姐那份心肠一模一样。好了,别丧着小脸了,本宫就是怕出事问问,还不去关心你捡回来的小可怜?”
      韩雁翎点了点头,捧着暖炉子便告辞出门了。
      关上门后,他走向自己的偏阁,想着是该去看一看那讨人厌的乞丐。
      他又想起了柔妃方才的措辞,“小可怜”?呵呵,那人是挺可怜,但绝对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可怜。
      想起在三八胡同,那乞丐恬不知耻地蹭在他身上戏弄他,韩雁翎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可一点也不可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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